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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倒数 十二月的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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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成都冷得彻底。
沈栀把羽绒服从衣柜底层翻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丸的气味。她把衣服抖开挂在阳台上吹了一整天,收回来的时候那股味道散了大半,但还能闻到一点点,像冬天的一个标记。她穿上它出门的时候方棠在宿舍里喊了一声:"你穿这件像一床会走路的棉被。"
"暖和就行。"
"但你今天不是要去见他了吗?你就穿棉被去见你男朋友?"
沈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方棠一眼。"谁说要见——"
"你上周说的呀。他寄了个东西过来,你说今天去邮局取——"
沈栀想起来了。她确实收到一个邮局的通知单,说有一个包裹从北京寄来,需要本人凭身份证去取。她当时扫了一眼通知单就把日期记在了手机日历上。今天是取件日,她出门的原因跟方棠说的不完全一样——她要去取包裹,但更准确地说,她在等里面的东西,像小孩等圣诞礼物那样。
邮局在学校的东门外。她把通知单和身份证递给柜台,工作人员从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硬纸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接过来,盒子有分量,摇晃的时候里面没有声响。她没在邮局拆。抱着盒子回了宿舍,坐到书桌前才用小刀划开胶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本硬壳的素描本——深灰色的封面,四角压了暗纹,像手工装订的。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一幅画。是一棵树。冬天的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很小,穿着她的灰裙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本速写本。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北京冬树,2012.12。下次画你夏天来的样子。"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幅站在故宫广场上的背影。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第三页是一幅她蹲在栀子花盆栽旁边碰花瓣的侧影。他画得很细,她蹲下来的时候那一缕滑下来的碎发、手指伸出去时微微翘起的小指,都画出来了。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画,只有一行字:"画了七张,因为去年见你的每一天我都记得。剩下的等今年见了再画。"
沈栀坐在书桌前,把七幅画一页一页翻过去。她发现他画她的方式跟她画他的方式很像——都在画对方自己没注意到的那部分。她画他的喉结、他的疤、他低头调弦时肩膀的弧度。他画她蹲在花旁边时翘起的小指、她站在故宫广场上被阳光拉短的影子、她穿灰裙子坐在角落里端着水杯的样子。他们把对方身上那些"自己看不见的部分"互相保存着。她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硬壳封面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有点疼,但她没松手。
下午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拆了?"
"拆了。"
"那你看完了吧。我是画得不太好——速写本上的第一张是十月底画的,那时候你走了三个月了。我记得你站在故宫广场上的样子,但你的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第二张就好多了。到你蹲在栀子花前面的那张,我记得很清楚了。"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她低头翻开那本素描本又看了一遍那幅蹲在栀子花旁边的侧影。她自己的手——指尖伸向花瓣时微微翘起的弧度。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手在那个时候是那个姿势。但他记住了。她把手机屏幕凑近了一些,慢慢打了一行字:"那我下次去的时候,你好好画。"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第三张记得最好。因为那是你记得最清楚的样子。"
"因为那是我最想留在北京的东西。"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没有回。她把素描本放进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跟那本"栀予"的牛皮本和那本绿色封皮的旧速写本并排放着。三本画册,七年。
十二月末,成都开始飘一种极细的冷雨。不像是雨,更像空气里挂了一层透明的细密丝线,打在脸上痒痒的,很快就把外套表面打得湿漉漉的。沈栀走在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发现图书馆门口的告示栏贴了新的活动海报——元旦跨年晚会,在操场,有乐队演出和零点倒计时。她站在告示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方棠从后面凑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要去吗?"
"不知道。"
"去吧。去年你就窝在宿舍画画,今年至少出来看看。"
沈栀想了一下。"好。"
十二月三十一号,傍晚。她把那件像棉被一样的羽绒服套上,围巾裹到鼻尖,跟方棠一起出了宿舍。操场上已经搭好了舞台,音箱里放着暖场的音乐,灯串从操场边的树枝上挂下来,亮成一串串暖黄色的珠子。空气里有烤红薯和关东煮的气味,摊子前排着队,有人在举着手机拍灯串。沈栀站在操场边沿,看着舞台上的学生在调试设备。方棠拉着她去买了烤红薯,两个人站在灯串下面剥红薯皮,热气在冷空气里腾成白雾。
"你说你男朋友现在在干嘛?"方棠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问。
沈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可能在录音。北京的跨年比成都早一个小时,他现在应该正好在跨年。"
"那你不打个电话?"
"打。等零点。"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她走到操场角落安静的地方,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跨年派对,更像在一个房间里。
"栀栀。"
"你不在外面跨年?"
"在棚里。在录一首歌的最后一轨。"他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笑意,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一小股暖流在动,"外面太吵了。录完这条我给你打过去。"
"那你先录。我等你。"
"不用等。你把手机放在口袋里,不挂断。我录完这段直接跟你说。"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挂断。她站在操场边缘,手机贴着大腿的布料,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震动——那是他的声音和呼吸穿过电线传来的余震。操场上有人在倒计时了——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方棠在远处朝她挥手,灯串在风里轻轻晃着。二十秒、十秒——"九、八、七——"她把手伸进口袋,把手机拿出来凑到耳边。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人群爆发出欢呼,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操场。她在欢呼声里听见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穿过来,不大,但清晰的,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和嘈杂的背景音,三个字:"新年快乐。"
沈栀站在成都的跨年夜操场上,手里握着手机,耳朵里是他的声音和人群的欢呼叠在一起。她说:"新年快乐。"
"你那边好吵。"
"在操场,有跨年晚会。"
"那你开心吗?"
"开心。"她靠在操场边的灯柱上,灯串的光把她的脸照成暖黄色,"你呢?"
"刚录完一首歌。就刚才那段,在最后加了一轨。你猜是什么?"
"什么?"
"我录了一句你十五岁第一次来'渡'那天说的第一句话。你自己不记得了。"
"我那天说了什么?"
"你站在门口问我——'你住这儿?'"
沈栀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但她那时候站在门框边上浑身湿透、看着钨丝灯泡光里的一个陌生男人,确实问了一句这个。
"你把那句话录进去了?"
"嗯。混在最后一段的环境音里。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以后你听到的时候知道——那一句是我录的。"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方棠在远处朝她打手势问她走不走,她抬了一下手示意"等一下"。
"陆予,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一号。蒋姐已经订好场地了。"
"那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零一天。"
她握着手机,成都十二月底的夜风很冷,从围巾和衣领的缝隙里钻进来,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是暖的。她听到他那边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推门进来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刚有人来送东西。新年礼物。"
"谁送的?"
"徐曼。"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心虚的停顿,也没有刻意的强调,就平平地滑过去了,"她给我送了一些录音用的配件。她人也在北京。她今年春节回不了家,就不过了。"
沈栀握着手机站在灯柱下面,冷风又从领口灌进去。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把话题岔开。她就站在那儿,听到他说"徐曼"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平的——她在判断那种"平"是真的没事,还是刻意压出来的。她发现她判断不出来。电话里的声音永远比面对面薄一层,像隔着透明玻璃看的画,颜色都对,但摸不到纹理。
"那你代我跟她说新年快乐。"她说。
"好。"
"那我要回去了。方棠在等。"
"好。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朝方棠走过去。方棠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打完了?"
"打完了。"
"他说什么了?"
"新年快乐。"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他说他把一句我说过的话录进了歌里。"
方棠看着她走在灯串底下的侧脸,她的脸被暖黄色的光照亮,嘴角有一点笑过的弧度但已经收回去大半了。"那你开心吗?"
沈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开心。"
一月,成都进入了最冷的时候。沈栀把速写本翻开,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幅画——一个人站在窗台前,窗外有一棵光秃秃的树。画的是他那间北京出租屋窗外的那棵槐树。她没有问他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她在想象里给它添了几朵早开的花,白白的,在冬天的树枝上很突兀。她画完之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文:"给你窗外的树画了花。不然冬天太久了。"
他回了一张照片。他窗外的槐树,树枝上真的挂着一小串白花——不是真的花,是用纸叠的,用线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我前两天叠的。好看吗?"
她放大了照片看。纸花叠得有点歪,花瓣的折痕不均匀,像是一个弹吉他的手第一次做手工的产物。她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好看。比我画的好看。"
"你画的可以挂墙上。我叠的只能挂在风里。"
"风里就挺好。"
二月初,春节。沈栀没有回老家。她在成都跟方棠和几个没回家的同学一起吃了年夜饭,吃完之后窝在宿舍里看春晚。手机屏幕亮了很多次——有沈建国发的"过年好"(三个字,没有标点),有赵芳发的红包(金额不大,备注"买件新衣服"),有陈野发的"新年快乐,他让我转达",有刘姐发的"新的一年手更稳"。她一一回了。零点的时候她收到他的消息,是一段视频。北京的天台,对面是烟花——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炸开,他站在天台的栏杆旁边,穿了一件厚外套,对着镜头说:"栀栀,新年快乐。今年是你认识我的第七年。我算了算,七年的倒数还有几个月就结束了。等倒数结束的时候,我站在你面前。"
她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条:"倒数结束之前,你来成都看我。"他秒回:"好。三月一号。"
三月一号。成都开春的前一天。她翻了一下日历——还有二十二天。她在心里算着那二十二天,像小孩数着日历上过一天划掉一天的红圈。她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等得不像是在等一个人,更像是在等一个季节。春天到了,他就来了。冬天太长,但在冬天尽头有一个人跟春天一起出现。
二月中,重庆的剧组找上门来。张导的团队在筹备一部民国谍战戏,需要特效化妆指导,周期三个月,三月中旬开机到六月下旬杀青。沈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归途"做一单修复。刘姐在一边听她打电话,等她挂了之后说了一句:"重庆挺远的。"
"但成都和重庆之间高铁一个半小时。"
"那你去?"
沈栀想了想。三月一号他来成都,在成都待多久她不知道。如果她去重庆跟组,至少周末可以回来。她回绝了可能会错过一个对自己职业很重要的机会。她接了。她在合同上签完字之后给陆予发了一条消息:"我三月中旬要去重庆跟组。你来了之后能在成都待几天?"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三月初的演出结束之后,我打算在成都待半个月。你要去重庆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说重庆离成都很近吗?我巡演的空档期正好来重庆看你拍戏。"
她在手机屏幕前面笑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你来重庆的时候,我带你去吃重庆的火锅。比成都辣。"
"我吃辣一般。但你在旁边的话,我可以多吃两片。"
二月末,她开始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上,她收拾了衣服、洗漱包、化妆工具、速写本,然后在速写本旁边放了一样东西——那本他寄来的深灰色素描本,里面他画的那七幅画。她把它放在行李箱最上层,拉好拉链。
最后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距离他飞成都还有三天。她打开那首《等你长大》的Demo,戴耳机听完了一遍。听到最后一句"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的时候,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下一次花开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是五月。但三月她就能见到他了。花还没开,人先到了。那她就不算白等。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北京。陆予订好了飞成都的机票,收拾好行李箱,把吉他装进琴箱,然后坐在窗台前看那棵盆栽栀子花。北京冬天太冷,他把花移到了室内,放在暖气片旁边,每天都检查一遍它有没有被冻着。来北京七个月,这棵花从夏天开过之后就没再开了,但叶子还在,绿绿的,硬邦邦的,像在等着什么。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快了。"他跟花说,"回成都了。回去见一个人。见完了,明年把你带回去。"
他关灯躺下。北京二月底的夜晚依然冷,窗外的槐树依然光秃秃的。但他心里有一个日期——后天,飞成都。三月一号。见面。他把那些在电话里没说清楚的话攒着,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燃料,准备见面那天一次性点着。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他只知道,他等这一天,从六月等到二月,从夏天等到冬天。不管见面之后她是什么表情、问什么问题,他都会说。因为他答应过"见了面当面说"。三月一号,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