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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倒计时结束 二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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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号晚上,沈栀翻来覆去躺到凌晨才睡着。她设了闹钟,但闹钟响之前她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成都三月的第一天还带着冬天尾巴上的那种清冷。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像跑了一段路才停下来。她洗漱换衣服,把行李箱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在书桌前等时间。
手机屏幕上有一张截图。陆予昨晚发来的——机票信息,北京飞成都,落地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七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口。
方棠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蓬蓬的。"你今天去接他?"
"嗯。"
"你紧张吗?"
"紧张。"
"那你穿什么?"方棠从上铺爬下来,拉开她的衣柜开始翻,"别穿那件棉被。穿那件浅灰的大衣——就是你去年冬天买的那件,显得你整个人很软,适合见面。"
沈栀穿了那件浅灰大衣。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伸手摸了一下耳朵上的银栀子花耳钉。方棠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她:"你摸耳钉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双流机场的到达大厅人很多。她站在出口的围栏外面,手里攥着手机,目光在每一个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人脸上扫过。十点四十五分的航班落地了,显示屏上的状态从"到达"变成"行李提取"。她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开始加快。人群涌出来,一拨又一拨,她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间找那双眼睛。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走在人群中间,背着那把原木色的吉他,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他瘦了,头发剪短了,但走路的姿态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微微前倾,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路的时候也在想着什么旋律。他走到出口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他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围栏和七个月的距离对视,人群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有人拖着箱子撞了他一下,他没有动。然后他放下行李箱和吉他,从出口快步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他走过来的样子像一列终于到站的火车——平稳的、确定的、不紧不慢的,但你知道它走了很远的路。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栀栀。"
"你瘦了。"
"你也是。"
他们谁也没有先伸手。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一道薄薄的空气墙,他们都需要一个动作来打破它。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外套布料下面胸腔的起伏。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一种混合的气味——机场、冬天的外套、洗衣液,还有底下那层她一直记得的、他皮肤本来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他们在到达大厅的角落里抱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广播在响,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她听见他的心跳——比她记忆中的快一些,在她耳朵贴着的那个位置一下一下地跳。然后他松开了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就两个字,声音很轻。
沈栀看着他的眼睛。七个月的北京生活在他眼角留下了一点很淡的痕迹——不是皱纹,是一种"风很大"的干涩感。但他的瞳孔还是她认识的样子,看着她的时候那层薄薄的光还在。
"哪件事对不起?"她问。
"所有事。"他低头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这个动作跟七年前在山顶一模一样——温热、轻、带着一点试探的确认。"不该瞒你。不该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不该替你做决定。"
她闭着眼,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还有呢?"
"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没早点回来。"
"那这句可以不说。这句不算错。"
他笑了一下。额头贴着她额头的时候笑起来眉心会动,她能感觉到。两个人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角落里,额头贴着额头。周围依然有人经过,但没有人多看一眼。
从机场回市区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的位置来回摩挲——像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还在。
"你什么时候去重庆?"他问。
"十二号。还有十一天。"
"那这十一天,我可以天天见到你。"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你现在住哪儿?"
"蒋姐帮我找了个短租。在'渡'附近,走路十分钟。"
"那这十一天——"
"每天接你下课,然后去吃晚饭。"他低头看她,"你上课的时候我就去'渡'写歌。晚上你来了,我唱给你听。"
"你唱了一年了,还没唱够?"
"唱不够。"
回到成都的第一天,他没有立刻处理任何"正事"。中午他们去了学校后街那家还在开的抄手店,他比七个月前瘦了,但吃抄手的速度没变,低头喝汤的样子也没变。下午他送她回宿舍休息,自己去了蒋姐那儿拿钥匙。晚上他发来消息:"住处收拾好了。有空调,有热水,有一张床,还有一把吉他。可以来人。"
她回:"明天来。"
第二天是周六。三月二号的成都下午出了太阳,暖融融的,把冬天最后一点寒气晒化了。沈栀去他短租的房子——在'渡'背后一条更安静的巷子里,老居民楼的二楼,窗朝南,阳光铺了半个房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窗台上放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一把黄色的野花。
"蒋姐院子里薅的。"他回头看她,"她说你来的时候房间里得有花。"
沈栀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把黄色的野花,又看了看他蹲在窗台上调整花枝角度的样子。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这十一天,打算做什么?"
他想了想。"写歌。练琴。见你。"
"就这些?"
"就这些。"他偏头看她,"还有一件事——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她把目光从花上移开,看着他。他蹲在她旁边,手里的搪瓷缸子已经摆正了,野花在三月下午的光里明晃晃地开着。
"徐曼的事——"他开口了,语气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躲,没有绕,像在念一段他早就写好了、背熟了、准备好一字不差说出来的话,"她去年夏天打电话给我。她遇到了一件很难的事——她怀了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的孩子,那个人跑了。她家里人不知道这件事。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婚姻来把这件事盖过去。她以前帮过我很多——帮我介绍录音棚、帮我找人编曲、帮我在北京安顿下来。她找我帮忙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太久。但我不应该不告诉你。我应该在做决定之前先跟你商量。我之所以没有——"他停了一下,"是因为我怕。我怕你觉得我这个人太容易把自己卷进别人的麻烦里,我怕你觉得我不稳定——"
"陆予。"她打断了他,"你先停一下。"
他停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没有闪躲的、准备好承担所有后果的眼神。她伸手把他的手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指是凉的,三月下午的阳光还不足以把整个房间晒透。
"你帮徐曼,是因为她以前帮过你。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你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这件事有错。但你已经道歉了。我也生气过了。现在是三月了。"她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指节上按了一下,"你答应我——以后不管什么事,不管你觉得我会怎么想,你都会先告诉我。你做得到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做得到。"
"那你再说一遍。'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先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但笑得很认真:"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先告诉你。"
她松开他的手。"好了。说清楚了。那现在——你欠我一句别的。"
"什么?"
"你回来的时候说想当面跟我说的话。除了道歉之外,还有吗?"
他看着她。三月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他张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说一句他写过很多次但第一次念出口的话:"我去了北京之后才发现——成都的冬天比北京暖和。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你在这儿。我想回来。"
沈栀坐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墙,阳光晒着她的膝盖。她看着他蹲在搪瓷缸子旁边、野花在他手边被光照成金黄色的样子,然后说了一句话:"那你想回来,就回来。我又没走。"
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野花在阳光里慢慢转着方向。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耳钉——银栀子花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温。"这对耳钉你一直戴着。"
"戴了快两年了。"
"没摘过?"
"摘过。洗澡的时候摘,怕进水银会发黑。洗完又戴上。睡觉不摘,睡醒又戴上。"她偏头看他,"你给我戴上的东西,我没打算换。"
他缩回手,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她很久没见过的、像以前在"渡"唱完最后一首歌、台下安静了两秒才开始鼓掌的那种"没说话但什么都说了"的表情。
那十一天里,他们过得像一对正常的情侣。她白天上课,他在蒋姐那儿写歌。傍晚他来学校接她,两个人骑着那辆银灰色的摩托车去吃饭——有时候是学校后街的抄手,有时候是'渡'附近的烧烤摊,有时候是骑车绕半个城去找某家他听说很好吃的面馆。晚上她会去他那间朝南的短租房,他坐在床沿弹吉他,她坐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画画。窗台上那把黄色的野花换过两次——第一次是蒋姐从院子里薅的,第二次是他从花店买的白色雏菊。他说"黄色太亮了,还是白色配你的灰裙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然后把他买的花插进搪瓷缸子里摆正了。
她每天晚上十点多回宿舍,他送她到学校门口。她走进校门之前会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摩托车旁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挥手,他抬手。然后她转身走进去。有一次她走到半路忽然转身跑回来,跑到他面前站住,把他抱住了。抱了大概十秒钟,松开,什么都没说又跑回宿舍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笑出了声。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手机响了一声,他的消息:"你刚才跑回来抱我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东西落地了。"
"什么东西?"
"一个'她还在'的东西。"
三月十二号。她出发去重庆的前一天。那天晚上他在'渡'借了蒋姐的舞台,给沈栀一个人唱了一整晚。不是什么正式演出,观众只有一个——她坐在角落里那个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水。他坐在台上,没看谱,把所有他记得的、她爱听的歌全部唱了一遍。从《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开始,到那首写了一半的《等你长大》的未完成版结束。唱完之后他把吉他放好,从台上走下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明天你走了。"
"嗯。但你说了要来重庆看我。"
"我下周就去。"
"那你到了重庆给我发消息。"
"每天。"
她看着他。"你上次说'每天'的时候,确实做到了。"
"那我这次也做到。"
"跟徐曼那件事——"她顿了一下,"我已经不生气了。但你还欠我一件事。"
"什么?"
"你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回来成都。在成都种一棵栀子花。跟你北京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的。种在成都,让它一直开着。"
"好。"
"你说了'好',就是答应了。"
"嗯。答应了。"
三月十三号一早,沈栀拖着行李箱去了成都东站。他送她到进站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快要过安检的时候叫了她一声:"栀栀。"她回头。他站在进站口外面,阳光从玻璃顶棚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等我到了重庆,带我去吃你说的那家最辣的火锅。"
她笑了一下。"那你准备两瓶水。"
"准备三瓶。"
她转身进了站。高铁驶出成都的时候她靠窗看着后退的站台,他在进站口外面的玻璃墙后面站着,跟去年在北京机场她过安检时看到他的姿势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他的消息刚进来:"现在开始每天给你发消息。第一天,第一句: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画面够我写一首歌。"
她靠在座椅上,窗外成都的城市轮廓在变小。她回了一条:"那你写。写完了我在重庆听。"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陆予站在成都东站的进站口外面。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三月十三号。他算了算——她这次去重庆是跟组三个月,三月中旬到六月下旬。他巡演的成都站是三月初,之后重庆站也定了时间,四月中旬。他会去重庆看她。然后上海、杭州、武汉、长沙、广州。巡演一直排到七月。他算着这些城市和日期,忽然觉得——他跟她的关系像一场漫长的巡演。每一站都能见面,但每一站都有下一站在等着。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收起手机,背着吉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回去。成都三月的风已经很暖了,带着一种春天的、潮湿的、泥土开始松动的气息。他走过'渡'门口的时候,蒋姐正蹲在门口给花浇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问。他走进巷子更深的地方,那棵他种的栀子花苗就种在出租屋的窗台下面。北京那棵还在北京的暖气片旁边等着。而这一棵——他看着它,它还是苗,嫩绿的叶子在三月风里轻轻摇了摇。花还早。但他已经回来了。这才是第一站。还有春天的其他事情,正在慢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