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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天 电话挂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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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之后的第三天,沈栀才重新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这三天里她照常工作、照常吃饭、照常跟方棠说话,照常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她把"正常"这件事维持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差一点信了。只有洗完脸对着镜子的时候会多看一秒——眼睛下面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青灰色,手比平时更凉,嘴唇干得厉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原来"还可以"跟"真的好了"之间差这么远。
第三天傍晚收工,她坐在化妆间里收拾刷子。助理已经走了,灯只剩她头顶那一盏亮着,暖黄色的光把面前整排化妆刷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看到三天前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栀栀。"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忙完了。你最近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他的回复很快:"在录一首新歌。刚录完一轨。好的话是我来成都巡演的日期定了。明年三月。第一站。"
她看着"明年三月"四个字,心里那块被撕开的口子被一阵温热的、很轻的风吹了一下。三月。还有六个月。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那你好好录。"
"我今天录的这一轨,结尾有一段吉他独奏。录的时候想着你坐在"渡"角落里的样子就弹顺了。"
她看了这条消息三遍。锁了屏幕,继续收拾化妆箱。她发现自己在笑——很小幅度的,只有嘴角往上了那么一点点,但确实是笑了。她想,完了。她还没气完,可他一句话就能让她笑出来。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都拿他没辙的原因。
九月中旬,沈栀接了一个新的"归途"单。这次不是修复,是给一位年长的逝者做告别妆。家属要求"像她生前出门买菜的样子,别太隆重,就是平常的她"。沈栀站在工作台前面,用最薄的粉底一层一层铺开,把老年斑和皱纹自然地覆盖,没有完全遮掉,只是让它们看起来更柔和。她化完之后退后一步看,逝者的脸像刚从午睡中醒来。家属进来看了,没有哭,就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她鞠了一躬。
沈栀收拾工具的时候刘姐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她已经退休了,但偶尔会回"归途"转转。她看着沈栀,吐了一口烟说:"你比三年前更稳了。"
"是吗?"
"三年前你化完一单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现在你化完就走。走得快了。"
沈栀把刷子收进工具包。"走得快是好事还是坏事?"
"要看你在躲什么。"刘姐把烟灭了,"躲雨的时候走快是好事。躲人的时候走快……那就看你舍不舍得那个人的雨了。"
沈栀拉上工具包的拉链,在拉链闭合的声响里笑了一下。她没有问刘姐怎么知道她在躲人。做这一行的人眼睛都毒,刘姐看了三十年人脸,什么表情藏得住藏不住,她一眼就透。
九月末,成都开始凉了。梧桐叶子大片大片地黄,风一吹就旋着往下落,铺了满地。沈栀走在校园里踩到干枯的叶片时,脚下传来细碎的脆响。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有一片叶子被她的鞋底碾碎了,脉络还清晰,但叶肉已经碎成了褐色的粉末。
她蹲下去把叶梗捡起来夹进速写本里。她想起在成都的第一个秋天,陆予骑摩托车带她穿过落叶满地的巷子,他故意在路面上碾出碎叶的声响,说"这个声音像在录音棚里踩效果器"。她当时觉得这个人说任何话都像在编歌。现在她蹲在落叶堆里想——他走了一年多一点了,北京应该已经入秋了。北京的秋天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没在秋天去过北京。她只知道他窗外的槐树到了秋天会落叶,落光了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对着冬天。
十月的时候,他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巡演日程定了,第一站成都三月初,然后是重庆、武汉、上海、杭州。最后他说:"成都站结束之后,我打算在成都待一段时间。做下一张专辑的前期采风。"
她看着"待一段时间"四个字,心里的口子又合拢了一点。她回:"那我把成都好吃的店列一个表。"
"你列的我都去。"
"你去了之后还要给我写感想。哪家最好吃、哪家拍照好看、哪家老板像坏人。"
"好。"
十月下旬,沈栀回了一趟老家。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她妈赵芳打电话来了,说她爸沈建国前阵子摔了一跤,脚踝骨裂,住了两周院,现在已经出院在家休养了。赵芳在电话里说"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看看",语气跟她平时寄礼物一样——精致利落的温和,不要求任何回应。沈栀在片场请了三天假,买了张火车票回去了。
老家的秋天比她记忆中干燥。火车站翻新了,出站口的位置跟她走的时候不一样。她拎着一个行李袋走在曾经每天上下学的路上,发现很多店都换了招牌。只有那条老巷子还在,窄窄的,两边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没有立刻上去。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三楼左边那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她上了楼,敲了门。
沈建国来开的。他拄着拐杖,左脚包着石膏,人比以前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深了几道。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了让:"进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换了拖鞋进去,把行李袋放在门边。客厅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但茶几上没有了酒瓶,烟灰缸是空的。她看见厨房里有一袋没拆封的挂面和几颗青菜。她走进去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老干妈和一盒过期的牛奶。她把过期牛奶扔了,去楼下的菜市场买了菜和排骨,回来炖了一锅汤。
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进忙出,一开始没有说话。汤快炖好的时候他开口了:"你妈说你工作了。"
"嗯。跟组化妆。"
"累不累?"
"还行。"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个唱歌的——还在唱?"
沈栀正在切葱,手停了一下。"在。"
沈建国没有继续问。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包着石膏的脚上,像在看一件跟他无关的东西。汤炖好了,沈栀端了两碗出来放在桌上。沈建国拄着拐杖坐到桌前来,低头喝了一口汤。他喝得很慢,像在尝一种很久没喝过的味道。喝完大半碗之后他放下勺子,说了一句:"汤咸了一点。"
沈栀尝了一口,确实咸了。
"下次少放半勺盐。"
"嗯。"
她说"嗯"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父亲。他低头继续喝汤,石膏脚搁在椅子腿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年前小了一圈。她忽然想——他是什么时候变老的?是那两拳挥出去的时候,还是发现女儿走了三年没主动打过一个电话的时候,还是更早——在她妈拖着行李箱出门那天?她不知道。但她发现自己在看他喝汤的时候,心里没有恨了。也没有多少爱。更多的是一种"哦,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平淡。像两个走散了很久的人在同一家面馆遇见了,互相点了个头,然后各自吃各自的。
她离开老家的那天,沈建国拄着拐杖送她到门口。她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扶着门框站着,石膏脚微微悬空,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汤下次少放盐。"
他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火车上她靠着窗,耳机里放着他发来的一首新歌Demo。这首歌他没有起名字,说是"写着玩的,觉得好听就录了"。旋律是平缓的,像一个人在秋天的巷子里慢悠悠走路,偶尔停下来看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她听了好几遍,在副歌的位置发现一段吉他跟其他人声重叠在一起,叠得很薄,像两片不同颜色的透明纸叠在一起透出来的光。她发消息问他:"这段叠的是谁的声音?"
他回:"你的。我从你以前发给我的一段语音里剪了一段,降了噪,叠进去了。不明显,但你知道的话就听得出来。"
她听了第七遍,然后在那段叠着两个人声音的副歌响起的时候,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嗑瓜子,她戴着耳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一整片深绿色的模糊色块。
十一月。成都彻底冷了。
沈栀把手套翻了出来,是去年方棠送她的那副毛线手套,指尖部分露在外面,方便画图。她戴着它走在校园里,路过那棵大樟树的时候发现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风里哗啦啦响。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大一下学期她在这棵树下等过一个人——等的是周屿,那次他们约好一起去图书馆。她等了十五分钟他没有来,后来发了消息说导师临时找。她在树下站了十五分钟,当时在想——如果是陆予,他不会迟到。那时候她还在"试"。现在她不用试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迟到——但他会走。走一年半。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方棠拉她去了春熙路。两个人挤在人潮里买热奶茶,方棠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问她:"你跟那个歌手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你从夏天说到秋天,从秋天说到冬天,都是'还行'。"方棠盯着她,"你到底还行到什么时候?"
沈栀握着热奶茶,暖意从纸杯壁透进掌心。"到他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三月。"
方棠算了一下。"那还有三个多月。"
"嗯。"
"那这三个多月你打算怎么办?"
沈栀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太甜了,她把杯子放下。"等。"
"等什么?"
"等他回来。等他把我没气完的那部分气消掉。等他把那首写了给我的歌录完——"她想了想,"等明年栀子花开。"
方棠看着她,没有再问了。两个人挤在春熙路的人潮里喝完了奶茶,太阳在西边沉下去变成一团橘红色的浑圆。方棠把手里的空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请你吃火锅。吃了就不想他了。"
"吃了还是想。"
"那就吃了再想。"
沈栀笑了。方棠拉着她的手腕往火锅店的方向走,她跟在后面,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但她觉得暖。她想,不管怎么样,春天总会来的。栀子花总会开的。他总会回来的。这些事不是"可能",是"一定"——就像冬天过后春天一定会到一样确定。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北京。陆予坐在录音棚里,把今年最后一首歌的最后一轨录完了。录音师在控制台那边竖起大拇指,他摘了耳机走出来,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来自徐曼,说"年底前手续能办完,谢谢你";一条来自蒋姐,说"成都三月的演出场地订好了,就是你之前发我的那个小剧场,三百个座位,不多不少,适合你"。他先回了徐曼一个"好",然后给蒋姐回了一个"谢谢蒋姐"。
他放下手机,看着录音棚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北京的冬天把他的脸吹得更硬了一些,但眼睛里有一种"快要到了"的光。他想——还有三个月。他还有三个月就回去了。回去了之后,他要当面跟她道歉,要当面告诉她所有他想说但电话里说不完的话,要当面坐在她旁边看她画完一张画。他还欠她一个解释。完整的那种,不是电话里被掐断的那种。
他把最后一轨的歌又放了一遍。这是他今年写的第十八首,也是最后收进专辑的第十二首。主题是"等"。写了四季,写了一个人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开满花的院子等到落叶满地。最后一句歌词是:"我等到叶子落光,等到雪落下来——才发现等的不是季节,是你。"
他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关了灯。录音棚暗下去,只剩窗外北京冬夜的零星灯火。他裹上外套走出门去,冷风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在更南的地方,成都的夜空下,有一个人正在等他回去。
三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