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青神寺—小鬼王真 谁会愿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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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踏上白玉灵芝法器升空继续赶路，前路漫漫，距离目的地本就遥远，一路行来众人心神紧绷，一刻不曾松懈。
数周，赤狸先扛不住了，毛茸茸的耳朵蔫蔫耷拉着，尾巴来回焦躁甩动，出声催促：“先停下来，我饿了，得落地吃饭。”万影淡淡侧目，语气清冷：“你乃是上古凶兽狸猫，吸纳天地灵气就能充饥，最多吃个果子开个荤，吃个何苦执着人间饭菜？”赤狸理直气壮回嘴：“从前没吃过也就无所谓，尝过人间滋味才知道多好吃，自然惦记。”曾腾颔首赞同：“确实该休整一番，一路长途奔波，大家身心俱疲，落地吃些东西歇歇脚也好。”随口吐槽吾月一句：“说起来，你救下的这只狸猫，看着性子跳脱，倒是格外通人性。”吾月没理，翻开随身携带的古籍地图，指尖点在一处标注，缓声提议：“下方坐落着青神寺，我们就去那边落脚。”云医仙抬手催动灵力操控白玉灵芝，温润柔光缓缓下沉，法器平稳落于青神寺山脚下。
几人踏上青神寺山门石阶，扑面而来的是厚重绵长的香火气息，香火里还混着后厨飘来的饭菜烟火香气，看着香火鼎盛、一派祥和，可隐隐透着一股违和感。云医仙眸光沉静，灵力悄然散开探查一圈，低声提醒众人：“此地看着寻常，实则没那么简单。寺中藏着一只小鬼王，修行数千年，素来以香火为食，靠吞噬寺庙香火修炼自身。”曾腾脚步一顿，神色端正起来，抬手按住腰间法器：“吸食香火的小鬼王？寻常鬼怪多贪恋生人精气、怨气，鬼魂，独它以香火为食到小鬼王，倒是少见。青神寺常年香客络绎不绝，源源不断的香火供给，难怪它能安稳修炼数千年。”赤狸耸了耸鼻尖，毛茸茸的耳朵来回转动，嗅到香火之下藏着淡淡的鬼气，撇撇嘴：“怪不得饭菜香和香火味掺在一块儿格外别扭，原来是有东西窝在这儿啃香火。”吾月按着心口，土豆灵茎心脏微微泛起一丝钝感，目光望向大雄宝殿深处：“靠着寺庙香火修行，只要它不伤害香客、祸乱寺院，便不算触犯天规。只是我们落脚歇息，得多留心几分。”万影立在队伍末尾，眼底掠过冷意：“若是安分守己便罢，但凡敢动歪心思，我不会留情。”
待他们走入青神寺院内，大殿内外香火缭绕，不少香客虔诚跪拜上香，烟气袅袅升腾，看着一派安宁祥和，赤狸鼻尖萦绕着饭菜香气，手一抬便打算拽住身旁香客问话，刚伸出手就被曾腾快步拦下。曾腾忌惮他一身狸兽特征样貌突兀，生怕吓到寻常百姓，便自己走上前去问询。赤狸白了他一眼：“明明我更帅气。”，那香客闻言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几位若是肚子饿，千万别在寺里吃斋饭，想吃东西下山找客栈最稳妥。寺里的饭菜，说到底都是备好供奉给那只鬼的。”吾月眉眼微凝，满心疑惑出声：“众人来此只是上香祈福罢了，为何还要专门为鬼怪做饭？”
“何止做饭，”百姓叹了口气，“寺庙后山开辟了大片田地，耕种播种全都要人打理，镇上家家户户轮流过来劳作。”这话一出，吾月神色略带惊诧，侧头看向十露，十露也是满心不解，轻轻摇头。百姓又接着说道：“好在它也算讲理，轮到哪一户上山耕田劳作，事后它便会分出不少粮食当作酬劳。只是我们各家本就自有田地，种地自在随心，想干便干、不想做就能歇着，谁又乐意专程跑来这里卖力气干活呢？”这些说完摇摇头走了。
万影神色冷淡，开口追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要求吗？比如会不会要求供奉青壮年壮汉？”百姓连忙摇头，语气笃定：“这点绝对不会，这么多年下来，从来没听过它伤人吃人的说法。它顶多要人耕种、备下斋饭供奉，除此以外不作别的苛求，性情算不上凶厉。”赤狸甩了甩尾巴，嘀咕道：“只吃香火和斋饭，还发粮食当工钱，这小鬼王倒是稀奇。”曾腾稍稍松了握着法器的手，正色道：“不杀生、不强索活人，单单依靠香火和供奉度日，便没有触犯天界戒律，我们不必贸然出手。”
吾月目光望向寺院深处，心口灵茎心脏只是浅浅发闷，并无强烈不适感，轻声道：“规矩分得清清楚楚，劳作给粮等价交换，想来它并无恶意。只是为何非要大费周章开垦后山田地，让人轮流耕种，这点倒是奇怪，而且……正如百姓说的谁愿意一直被卖劳动力。”
云医仙凝神嗅着四下交织的香火与饭菜气息，缓缓开口：“先四处看看再说。”
殿侧廊下摆着一张长案食桌，盘盘美食鲜果整齐摆放，香气扑面而来。几人商议分头探查，看看寺院别处是否还有同款供奉膳食。吾月便同十露往后山走去，刚踏入后山地界，眼前景象格外别致开阔，开垦出来的田地划分规整，各类蔬果五谷一应俱全，不少镇上百姓正弯腰耕作打理。吾月看着井然有序的田地，暗自感慨，这小鬼王打理地界极有章法，经营理念格外清晰。
等二人折返回到食桌旁，只见赤狸、曾腾已然动筷吃得尽兴。万影自持心性，只拣了几颗清甜果子浅尝，不多碰饭菜；云医仙腹中同样饥饿，却恪守习惯，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草嚼食，药草滋味清甘，足以充饥。赤狸嘴里塞着吃食，含糊抬眼看向回来的二人：“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斋食味道极好，不吃可惜咯。”
就在这时，整座寺院缭绕的香火烟霭骤然一凝。原本四散飘逸的暖香尽数归拢，聚在食桌正前方的空地上，层层叠叠的烟气翻涌起伏，缓缓凝出一道清瘦少年身影。他看着不过十余岁模样，眉目干净温和，没有半分厉鬼凶相，周身萦绕着千年沉淀的温润香火灵气，无半缕阴邪戾气，正是盘踞青神寺数千年的小鬼王。他无声落地，目光淡淡扫过正在进食的几人，嗓音清浅平和，不带半分压迫，却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几位仙官，食我青神寺香火滋养的五谷蔬果，便是应了此地千年旧规。”
曾腾当即停下动作，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小鬼王平视着眼前一众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仙官与上古凶兽，不惧不怯，依旧守着自己的规矩缓缓道来：“我自知修为浅薄，论战力，万万不敌诸位天界仙卿、上古凶兽，不敢有半分冒犯争斗之心。”他话锋一转，点明核心因果，条理清晰分毫不让：“只是青神寺一草一木、一桌一饭，皆是我守寺千年、耕耘千亩良田换来的私产。此地规矩世代公示，凡食我供食者，需入后山劳作抵偿，一物一换，天道公允，受天地功德法则庇护。”万影眸色微沉，周身泛起淡淡冷意，她活于天界律法、惯行暗影杀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一桌斋饭的因果规矩困住。小鬼王继续从容说道：“诸位若是拒不履约，我无力逼迫分毫，也不敢与仙官对峙。但天道因果不虚，无功不受禄，白食我千年香火温养的粮谷，便是贪取私产、违逆公允天规。”
“轻则扣除仙途功德、折损修行气运，重则沾染地界因果，此后行路遇祟、灵力不稳，凡尘香火口碑亦会受损。孰轻孰重，诸位自行决断。”
话音落下，刚从后山折返、全程未曾碰过半口食物的吾月与十露并肩立在一侧，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
难怪这小鬼王安稳千年、无人降服，他从不靠武力横行，仅凭一身通透通透的处世规矩、循天道因果行事，便稳稳守住了自己的地界与公道。曾腾面露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早已埋下因果。罢了，天规在前，功德为重，我们既食其食，便履约劳作便是。”
赤狸闻言当场耷拉下毛茸茸的狸耳，尾巴烦躁地来回抽打地面，一脸悔得肠子都青了的模样。它本是上古凶兽，天界功德约束对它约束力极低，小鬼王修为再高也只是依托香火修行，真动手根本奈何不了它，可它一路跟着吾月同行，曾腾又是恪守天规的正统仙官，最讲究等价公允，若是赤狸仗着凶兽身份白吃粮食拒不干活，不光会落得队伍言行不一的闲话，吾月多半也会劝它履约，赤狸不想惹吾月失望；二来饭菜浸染了千年香火灵气，因果缠上魂体不分种族，它不惧功德折损，可往后途经荒林野地，极易招来零碎鬼怪骚扰，一路不得清净，打架虽说不怕，却格外消磨耐心。赤狸撇着嘴哼哼唧唧：“不就是耕个田嘛，干就是了，早知道好吃的代价这么大，我宁可饿死！”嘴上抱怨不停，行动上却不敢真耍赖。一旁的万影更是冷淡，他仅仅吃了几颗鲜果，因果最轻，只需去后山菜地打理半个时辰便能两清，届时只管面无表情做完，半分多余动作都不会有。曾腾性子端正坦荡，当即拱手应下，打算认认真真劳作抵偿吃食，半点偷懒的念头都没有。
小鬼王知道云医仙方才全程只嚼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甘甜药草，一口对方斋饭未碰；吾月与十露早前一同去往后山探查，压根没折返食桌用餐，三人不受契约束缚，安稳站在田埂上旁观即可。
小鬼王望着几人选择，眉眼温和微微颔首，香火凝成的身形淡淡漾开一层柔光：“诸位肯恪守因果最好，后山农具早已备好，按需取用便可。我不会前去监督，全凭自觉，你俩吃的最多是一天时辰。”
田埂边香火袅袅，吾月望着小鬼王清瘦的身影，缓缓开口：“换作是你，又有谁愿意常年被这般规矩束缚？”小鬼王微微一怔，语气平和：“他们是自愿吃下我种下的饭菜，等价劳作，理所应当。”
“我说的并非仙官一行人。”吾月语调沉静，目光看向寺院外往来上香的村镇百姓，“我指的是山下百姓，没人真心愿意轮流上山耕田劳作。”小鬼王眉目淡然，淡淡回道：“世代皆是如此，长久下来，并无一人提出异议。”
“不是没有意见，是不敢有。”吾月语气清晰直白，“青神寺盘踞此地千年，他们摸不清得罪你之后要付出何等代价，世代住在青神寺周边，家家户户仰着这片地界安稳度日，自然不敢出言忤逆。可我不同，我不妨直白说与你听：心底里，没有任何人甘愿被这样的规矩裹挟卖劳动力，大家都想舒舒服服自己安排劳作。”
小鬼王周身香火轻轻浮动，眉眼带了几分淡凉的笑意，话语不疾不徐：“你共情心这般重，怜悯百姓辛苦，那不如留下来替他们耕作干活？自古以来，身居上位者大多不会共情底下人的难处。”
吾月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辩驳的戾气，只直直看向他：“你不必同我绕话。古往今来皆是如此，百姓心底积攒的怨言日积月累，等到压不住那日，便会奋起反抗。你何苦非要给自己埋下日后的隐患？就算眼下他们修为弱小，奈何不了盘踞青神寺千年的你，可你别忘了，你生前本也是凡人。”
不远处，曾腾握着锄头的手微微一顿，认真听着二人对话；赤狸也忘了继续嘟囔偷懒，支着狸耳望过来。
吾月语气缓缓放柔，目光落在他周身温顺流转的香火烟气上：“你能走到今天，想必一路走来也颇多不易。心中尚且留着生前执念，却从不去吞噬大量鬼魂来速成修为，只靠着香火慢慢滋养自身灵力。我猜你心里透亮，吞噬游魂涨力虽快，可一旦压制不住万千魂魄杂念，反倒会被反噬吞没，最终沦为毫无神智的凶厉恶鬼。足以见得你想有未来，不愿给自己埋下修行隐患。”她话锋一转，点透关键：“可你只顾及自身修行的隐患，却忽略了山下这些百姓。他们眼下力量微弱，不敢反抗，可日积月累的怨怼，何尝不是另一种隐患？你素来思虑周全，不妨把往后的日子，再多盘算几分。”
小鬼王周身香火猛地翻涌一瞬，清浅的神色终于褪去淡然，沉默半晌没有应声。
吾月目光平和，语气诚恳又舒缓：“过往种种，尽数算作旧事放下便好。身居上位者数不胜数，并非所有人都看不见底层百姓的疾苦，也不是人人都丢掉了共情之心。别因为见识过一部分冷漠的上位者，就逼着自己也变成这般模样。”她顿了顿，望着青神寺绵延的香火，接着说道：“你从前吃过的苦，不该只化作桎梏困住旁人。倘若愿意，你受过的磨难，完全能化作屏障，替往后之人遮风挡雨。”
小鬼王沉默良久，缭绕身侧的香火慢慢归于平缓，先前带着几分计较的冷意淡去不少，抬眼看向吾月，语气褪去先前所有规矩博弈的生硬，多了几分怅然：“陪我下山街市走走吧。”
十露闻声立刻迈步，打算寸步不离跟着护着吾月，手腕却被云医仙轻轻拉住。云医仙微微摇头，低声道：“就让她独自前去便可，无碍。”十露略一迟疑，终究驻足留在原地。
吾月跟着小鬼王峥缓步走下青山，踏入山下热闹街巷。沿街摊贩吆喝此起彼伏，来往行人熙熙攘攘。街边孩童追逐打闹是纯粹的童趣，归家的夫妻说笑闲谈藏着温情，结伴而行的友人打趣嬉闹满是热忱，亲情、友情、爱情的欢声笑语揉在烟火气里，扑面而来。二人一路慢慢穿行，谁都没有多言，不知不觉间，落日浸染天际，橘红晚霞铺满河面。
两人行至跨水长桥之上，晚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波光。真望着天边落日，轻声开口，道出自己的名字：“我名真。若是从前受尽冷漠委屈的我，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这话落进耳中，吾月霎时一怔，心底猛地掀起波澜。她在静尘司虚度五百年光阴，漫长岁月里向来孤身一人。常年独坐空殿，唯有万卷古籍相伴，靠着书页文字窥探凡间百态、天界规则，慢慢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见解与心性。往日想起那段时光，她只暗自庆幸海量书卷开阔了眼界，可此刻听见真这句话，念头全然变了。她不再庆幸读过多少书，反倒怔怔思索：当年的自己是否能够稳稳接住那时脆弱孤单的他？
晚霞落在吾月眉眼，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伴着暮色余晖，吾月与峥折返青神寺后山，刚踏入田地边界，便瞧见两道身影正埋头耕作，她不由得弯眼轻笑出声。曾腾身姿端正，哪怕下地耕田也依旧一丝不苟，挽着衣袖挥动锄头，每一下都规整到位，踏踏实实翻整土地，半点敷衍糊弄的念头都没有。反观一旁的赤狸就截然不同，毛茸茸的耳朵蔫巴巴耷拉着，尾巴无精打采垂在泥土外，有气无力挥着农具，时不时停下捶捶发酸的腰，嘴里还不停小声嘟囔埋怨饭菜代价太大，悔不该一时嘴馋贪吃，干一会儿歇三回，苦着脸慢吞吞磨蹭。万影还是像她风格，早早便了结了几颗果子的劳作，独自立在田埂树荫下静静等候，神色冷淡，半点不愿沾泥土。
听见笑声，赤狸猛地抬头，望见回来的吾月，顿时委屈大喊：“吾月！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看我们有多惨，下次说什么我也不乱吃陌生地方的东西了！”曾腾也停下动作，朝着二人微微颔首，眉眼带着几分无奈。
一番忙活下来，后山的农活总算尽数做完，众人收拾好农具，打算动身继续赶路。
小鬼王真望着吾月，轻轻颔首。只这一个动作，吾月心里已然明白，他是应允了劝说，往后会撤销百姓轮流上山耕作的规矩。六人辞别青神寺，再度登上白玉灵芝法器启程。行至半空，曾腾侧头看向吾月，语气带着几分赞叹：“方才在后山耕田，我远远听着你和小鬼王的谈话，倒是没看出来，你本事不小，很有手段。”
吾月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从容谦和：“哪里谈得上有手段。我的心都是颗土豆灵茎，从前在静尘司待着，也没仙籍，不过是仙官你看错了。”
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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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青神寺—小鬼王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