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痕归墟》小千宜

13、葛仙山镇—厉鬼丹 因为一次次

　　白玉灵芝破开低空云雾，稳稳落向葛仙山镇地界。甫一落地，吾月身形微晃，脸色骤白，心口灵茎隐隐作痛，整个人状态瞬间沉了下去。连日赶路本就心神耗损，此地阴寒之气浓重刺骨，直直压得她灵力滞涩、呼吸发紧。六人落地站稳，周身清风一扫周遭气息。云医仙眸光微凝，指尖轻拂空气中浮动的阴冷雾气，低声笃定开口：“此地盘踞着极重的怨气，是阴邪亡魂作祟，正是这股气扰得你心绪不宁。”
　　十露着急问：“好点吗？”
　　吾月点点头：“在空中受不了，下来后好多了。”
　　众人抬步踏入镇中，甫一入街，便察觉全镇气氛死寂诡异。街上行人往来不断，却无一人露全貌。所有人都用粗布头巾、厚布衣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眉眼、下颌尽数遮死，只露出一双惴惴不安的眼睛，步履匆匆、神色戒备，整条街巷鸦雀无声，透着说不出的压抑诡谲。曾腾与赤狸分头拦下路人问询。
　　赤狸刚抬手想要问话，耳尖绒毛微动，身后蓬松狸尾不自觉轻轻一扫。那路人余光瞥见他异于常人的兽耳与尾巴，瞬间面色惨白、连连后退，失声惊呼：“妖怪！是妖怪！”
　　场面骤然一僵。
　　曾腾即刻上前稳住场面，语气温和端正，对着那路人拱手询问：“小兄弟莫慌，我等并无恶意。敢问镇上究竟发生何事，为何人人包裹严实、惶惶不安？”
　　那人心有余悸，慌忙抬手指向街深处：“你们别问我，去那边的医诊看看，一切便知。过路之人，最好速速离开此地。”
　　赤狸无语道：“明明老子很帅好吗？”
　　六人不再多言，即刻移步前往镇上医诊。一踏入医馆，浓重草药味混杂着阴冷残气扑面而来。馆内躺满了受伤的镇民，人人手臂、脖颈、手背布满深浅交错的抓伤、牙痕，皮肉红肿青紫，皆是阴邪鬼物所伤的痕迹，看着触目惊心。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角落，见他们一行人气质超然、仙韵凛然，忍不住叹出声，语气满是后怕：“有鬼啊！夜里总有邪祟在外游荡伤人！”她低头紧了紧怀里安稳熟睡的孩童，庆幸不已：“好在我孩子安全，半点伤也没有。你们几位若是过路的，听我一句劝，早些离开，莫要在此逗留。”
　　吾月强压下心口翻涌的不适，气息轻缓，轻声追问：“那作祟的鬼物，盘踞在何处？”妇人抬眼打量几人，似是看出他们并非寻常路人，迟疑片刻低声回道：“镇子后方的荒山野岭，整片后山都是无人打理的乱葬岗，那凶厉鬼物便盘踞在那里。”
　　她望着几人，试探着问：“几位莫不是专门来捉鬼的？那鬼戾气极重、性情凶悍，夜夜出来作祟伤人，抓伤咬伤无数镇民……只是奇怪得很，凶归凶，却从不出手害人性命。”
　　万影面露无语，眉眼带着凛冽厌气，冷声开口：“这该死的厉鬼，我直接让它魂飞魄散！”
　　几人径直往镇后荒山行去。
　　刚踏入乱葬岗地界，周遭温度骤然一沉。此地寸草稀疏，满目荒芜破败，遍地是荒塌旧坟、歪斜残碑，四下死寂沉沉，连风声都闷得压抑。满山阴气沉沉笼落，荒凉凄寂，鬼气厚重得扑面而来。
　　云医仙环顾荒芜死寂的乱葬岗，缓缓出声安排：“我们分开探查便可。这厉鬼只伤人却不害命，修为有限，根本没有多余力量收服小鬼听命。各自留心异动，遇上危险立刻传信号求援。”众人应声散开，分头向着荒坟深处走去。吾月独自缓步前行，目光打量着歪斜断裂的石碑与荒冢，周遭阴气丝丝缕缕缠在周身，心口灵茎心脏隐隐发闷。走着走着，一股刺骨寒凉猛地从脊背攀上来，寒意浸透衣衫。那厉鬼不知何时已然靠近，悄无声息贴在她身后，冰凉气息擦过耳畔，声音轻飘飘又孤寂：“你好温暖，可以抱抱我吗？”冰凉的手臂轻轻环住吾月腰身，刺骨阴冷感瞬间裹住她全身，吾月浑身一僵，指尖即刻凝起灵力，正要捏碎传讯信号求援。可身后的厉鬼又低低呢喃起来，语气满是委屈煎熬：“我好难受……是不是饿了……”话音落下，环着她的力道松开，身影飘至吾月正面。吾月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怔住，这竟是身形胖胖的女厉鬼，面色惨白，眼底蒙着浓重怨气，反反复复低声嘟囔：“好难受，好难受，是不是饿了……”
　　胖胖的女厉鬼眼神朦胧迷离，周身萦绕的戾气不自觉淡了大半，方才紧绷僵硬的身形微微发颤。灰雾似的阴气从眼底漫出，凝成冰凉泪珠顺着惨白脸颊滚落，坠在枯黄杂草上，瞬间漾开一小股刺骨寒气。她依旧低声反复呢喃，声音带着哭腔，又委屈又茫然：“好难受……肚子空空的，是不是饿了……你身上好暖，就抱一下好不好……”冰凉的气息拂过吾月的面颊，她攥着信号法器的指尖微微一顿。这厉鬼明明怨气深重会抓伤路人，可此刻落泪示弱的模样，只剩满心孤寂苦楚，半点凶相都瞧不出来。
　　吾月神色敛着几分严肃，望着落泪的女厉鬼，沉声发问：“你既然尚能克制自身不害人性命，为何还要抓伤镇上百姓？”女厉鬼胖胖的身子微微发颤，阴气凝成的泪珠不断滚落，语气满是煎熬委屈：“我已经拼命忍耐了，可心底的怨气翻涌上来，实在受不住……只能胡乱伤人发泄。”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吾月语气稍缓，轻声追问：“究竟是过往什么伤痛，困住了你，生出这般浓重怨气？”厉鬼垂着头，目光涣散，慢慢道出尘封旧事：“我生来便是孤儿，孤零零长大，直到遇见小我五岁的朋友。那日碰面，她同我说家中父母整日争吵，从来没人疼她，脚上鞋子磨得破烂，身上衣衫也不合时节。我们两个身世凄苦的人凑在一处闲谈，彼此慰藉，那段日子算得上难得温暖。我真心将她视作至亲，掏出去所有东西。感情、积攒下来的钱财、大把时间，还有耐心、包容、事事退让的心意，满腔的偏爱与爱意尽数给了她。可后来她结交了别的友人，渐渐把我抛在脑后。一次次忽视，一次次落空，我说的诉求永远得不到回应，失望越攒越多。那日我在酷热底下干活，烈日烘烤，硬生生中暑死了。身死之后魂魄不散，满心不甘守在她身旁，可她半点悲痛都没有，对待新结交的朋友热情周到，事事有回应，那般热忱，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周身怨气忽强忽弱，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翻涌出来。

　　冰凉阴气裹着的身子微微发颤，吾月伸手轻轻抱住了这位胖胖的女厉鬼。刺骨的寒意浸过来，可怀抱安稳又温和，像一团稳稳烘着的暖火。她一下僵住，连眼底翻涌的怨气都滞了几分，泪水还凝在惨白的脸颊上。吾月手掌轻拍她后背，语调沉静温柔，一遍遍安抚：“没事的，都过去了。那只是从前的你而已。”顿了顿，她慢慢说道：“你过往那些善意、包容、热忱，是你心底的正能量。你把它们交付出去，其实等同于把自己珍贵的东西售卖出去，但凡交易售卖，本就该换来对等回报。”
　　“从前你不懂，一味白白送出，落得满心失望怨恨。往后记清楚就好，你的心意、温柔全都由你自己说了算。不想再向外付出，那就好好收回来，不卖，便谁也强求不得。”女厉鬼埋在她肩头，阴冷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吾月衣襟上，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响起。积攒多年的委屈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处落脚的暖意，那些沉甸甸的恨意，此刻也淡下去不少。
　　一阵脚步声踏着荒草枯枝由远及近，万影的声音冷沉沉响起：“原来你在这。”
　　曾腾、赤狸、云医仙与十露几人尽数聚拢过来，十露神色紧绷，快步上前护在侧边，低声提醒：“月，当心，别被她伤到。”
　　吾月只是轻轻摇头，依旧稳稳抱着身形发颤的丹。
　　万影指尖已然凝起术法，正要出手镇住厉鬼，云医仙抬手径直拦下他，目光落在周身怨气大幅稀薄的丹身上，缓缓开口：“不必动手，她还没到需要打散魂体的地步。执念已经消解大半，用不了多久，她便能放下过往，自行去往轮回。”
　　怀中的丹渐渐松开手臂，灰蒙蒙的眼眸褪去戾气，多了几分平和。她往后退开半步，阴气凝成的脸庞浮起浅淡笑意，轻声留下二字：“我叫丹。”
　　话音落下，身形化作缕缕淡烟，彻底消散在荒山阴气之中。
　　一行人转身下山，回到葛仙山镇的医诊。云医仙取出特制疗伤灵药分给一众伤者，药性温润，抓伤咬伤敷上不出几日便能痊愈。镇民连连道谢，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
　　辞别村民，众人再度动身赶路。路上十露按捺不住好奇，开口询问：“方才你单独和那厉鬼相处，到底同她说了什么？居然能让她执念消散。”
　　吾月望着前路远山，语气平和作答：“我只是告诉她，自身的善意与热忱就像独属于自己的珍宝，若是向外付出，便该收获对等回馈。这份心意，她想拿出就拿出，不想赠予旁人，完全可以自留。再者，过往的委屈与真心错付都已是旧事，都是以前的她，别让过去困住如今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丹：
吾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