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白鹿顶—小鬼王源 随心所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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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骤然泛起闷胀的钝感，吾月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眉峰微蹙，气息放缓了几分。赤狸立马凑上前，毛茸茸的耳朵竖起，语气紧绷：“怎么了？心脏不舒服，是不是察觉到周遭异样了？”立于一侧的万影目光垂落望向下方云雾掩映的山峦，音色冷淡带几分疏离：“下方地界是白鹿顶，盘踞着一位小鬼王。”
曾腾闻声立刻看向云医仙，语气干脆：“云医仙，快来，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云医仙抬手凝出一缕温润医力探入吾月经脉游走一圈，片刻后收回法术，微微摇头：“脉象平稳，并无邪气入体，想来是她那颗土豆灵茎心脏特殊，对周遭灵韵、鬼怪气息格外敏感，才会莫名发闷，查不出别的症结。”
“原来是这样。”曾腾松了口气，挥挥手不在意道，“那正好，咱们落地白鹿顶休整歇息。区区小鬼王而已，我们一行人联手，不必多虑。”
流光莹润的白玉灵芝载着一行人破开山间薄雾，缓缓朝着白鹿顶山脚沉降。
白鹿顶山顶的石窟幽深阴冷，洞壁凝着一层薄薄的灰寒阴气，深处摆着石案石榻，白鹿顶小鬼王慵懒倚在石榻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飘来的阴气。
方才外出巡山的小鬼魂体堪堪凝出半片轮廓，慌慌张张飘进洞内，声音细碎又急促：“大王！大王！山脚落下不明飞行物，有一行人落地了！”站在小鬼王身侧，是素来最有谋划的心腹厉鬼微微抬眼，神色一动，出声追问：“那飞行之物，外形是不是洁白如玉，模样酷似灵芝？”
那巡山小鬼连忙点头：“正是正是！通体莹白灵芝样貌，落地时还散着淡淡的药香气，绝不会错。”心腹厉鬼眼中瞬间掠过贪婪精光，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向着石榻上的小鬼王禀报：“大王，您可知这一行人里藏着何等机缘？他们之中那名女子，身上带着消失许久的土灵痕。前些日子土灵痕凭空不见，不少妖鬼都瞧见，土灵痕钻进了那女子体内。
只要我们拿下她，吞掉土灵痕，凭借土灵法则之力，何须困在小小的白鹿顶做一方山头鬼王？到时候整片地界的阴气、地脉灵气尽数归我们掌控，修为暴涨，地位更是能往上跳一大截。”
石榻上的小鬼王缓缓直起身，幽绿的瞳孔在昏暗洞窟里亮起，视线隔着重重山林，遥遥望向山脚方向：“你去。”
厉鬼立马接过小鬼王的话：“快去，大王叫你呢！”
小鬼王纠正：“是你。”
厉鬼立马哈腰低头，一副谄媚嘴脸：“好的，大王说的是。”
暮色轻垂，白鹿顶山脚下的市井客栈烟火温热。吾月一行人正围坐桌前用餐，碗筷轻碰，气氛松弛。山林阴影里，那名心腹厉鬼带着一众小鬼悄然伏低身形，死死盯着客栈内的六人身影。身旁几只年幼小鬼按捺不住躁动，魂体隐隐前倾，险些直接冲出去捉拿吾月，却被厉鬼抬手狠狠按住。他压低嗓音，又急又慎：“莽撞！没看清对方足足六人？其中大半都是天界仙官！我们常年守着山头安分度日，从未作恶惹祸，本就无错可挑。你们这般贸然冲上去抓人，等同于自投罗网，惹恼天界仙官，顷刻便会被打散魂体，魂飞魄散！”一众小鬼瞬间噤若寒蝉。
厉鬼眸光飞快一转，心底算计已定，只从中点了两只最为机敏沉稳的小鬼：“你们两个随我即可，其余人原地留守，不得妄动。”说罢，他收敛一身阴寒戾气，带着两只小鬼缓步靠近客栈。可阴气微动的刹那，便尽数落入六人感知之中。曾腾最先抬眼，正气凛然的目光直直锁来，语气凌厉带着警戒：“大胆，为何擅自下山游荡？真当天界仙司纵容阴邪肆意游荡，不怕我等顺势将你镇压收服？”
厉鬼心头一凛，立刻换上一副惶恐恭顺的模样，连忙躬身赔笑，语气恳切又委屈：“仙官息怒，纯属一场误会！”他抬眼小心翼翼望向静坐一侧的吾月，继续解释：“我家白鹿顶小鬼王久居深山，心中积着一道难解执念。早前听闻，这位姑娘心怀仁善，曾帮诸多阴魂化解执念、渡脱心结。我家大王心生希冀，特地命小人前来恭请姑娘上山，只求姑娘出手相助，绝非寻衅滋事。”一旁的万影眸光冷淡，唇角噙着一丝嘲弄的冷笑，音色疏离淬着锋芒：“执念终究是自身心魔，向来只能自渡，何须劳烦旁人？”厉鬼顿时露出一脸苦相，近乎哀求般轻叹：“仙官有所不知，若是执念皆可自解，世间便不会有万千困魂、百年怨鬼。凡人一世浮沉诸多身不由己，死后滞留世间、困于执念，本就是万般无奈之事啊。”话音落时，一直默然静坐的吾月抬眸，眼底沉静通透，淡淡开口：“你家大王在何处？”厉鬼闻言一喜，立刻应声答道：“回姑娘，我家大王就在白鹿顶山顶石窟之中静候。”十露瞬间绷紧心神，侧身看向吾月，语气满是谨慎担忧：“月，小心有诈。”吾月神色坦然，心口灵茎微微震颤，早已感知山间阴意暗藏诡谲，却语气坚定：“无妨。是福是祸，避无可避。既然已然相遇，便该直面因果。”曾腾知晓她决意，他眉头微蹙，神色郑重又执拗，沉声道：“既然你执意要去，我陪你一同上山。”
厉鬼闻言瞬间慌了，连忙上前阻拦，满脸为难不已：“万万不可啊仙官！我家大王只单独邀约姑娘一人！诸位身负天界仙泽，仙气浩荡凛冽，我山洞内皆是修为微弱的小鬼弱魂，若是仙官一同前往，浩荡仙气过境，怕是会直接震碎一众小鬼魂体，实在万万不敢劳烦诸位同行！”
话音未落，桌边一道身影骤然起身。
赤狸双耳笔直竖起，蓬松的狸猫尾毛瞬间炸开，身形转瞬掠至厉鬼身前，小手骤然探出，利落锁住厉鬼阴气凝成的脖颈，力道不重却死死禁锢，半点不让他动弹。他眉眼微挑，带着少年般的桀骜与警惕，语气锋利又冷俏：“花言巧语说得好听，当真不会使诈？老老实实说，你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厉鬼脖颈被锁，魂体剧烈发颤，浑身阴冷阴气瞬间紊乱，吓得双腿发软，慌忙挣扎却分毫动弹不得，声音哆哆嗦嗦：“狸仙饶命！小人……小人绝无半句虚言！真的只是请姑娘解惑渡执，万万不敢欺瞒诸位仙神啊！”旁边两只随行小鬼早已吓得魂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吾月抬手轻唤，音色温和平缓，冲淡了周遭紧绷的戾气：“好了赤狸，你先别激动。”
赤狸指尖力道稍稍松了几分，却依旧没彻底松开禁锢，狸耳紧绷绷竖着，满眼戒备盯着厉鬼，不甘地抿唇：“可他说辞处处透着古怪，难保没藏坏心思。”
“我心里有数。”吾月目光落向面色发白的厉鬼，语气淡然，“松开他吧，若真想动手，方才在山林暗处便会出手，不必特意下山假意邀约。”
赤狸不甘地收回手，蓬松的狸尾烦躁来回扫动，退回到吾月身侧，依旧死死盯着厉鬼以防变故。厉鬼揉着发僵的脖颈，惊魂未定，连连躬身道谢。
云医仙手持药杵，神色平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若是一日之内吾月没有传回消息，我们便直接杀进白鹿顶洞府。”
厉鬼脸色一白，连忙讨价：“仙官万万不可，最少要三日才行！”
赤狸双目冷冽，狠狠盯着厉鬼，周身气息紧绷，压迫感扑面而来。
厉鬼被盯得心底发慌，迟疑着退让：“那……两日？”
话刚说完又急忙摇头，苦苦解释：“还是不行，执念经年累月扎根心底，岂是短短一两天就能化解开的，必须三日时间才够宽裕。”吾月微微沉吟，缓缓点头：“好，就三日。”说罢便跟着厉鬼动身，顺着蜿蜒山路去往白鹿顶洞府。
洞窟深处阴冷潮湿，洞壁萦绕着淡淡的灰阴气，厉鬼躬身入内行礼：“大王，您看我把人带来了。”原本斜倚在石榻休憩的小鬼王慢慢坐直身子，幽绿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看向吾月开口：“你叫什么？”
“吾月。”她从容作答。
小鬼王摆了摆手，吩咐周遭厉鬼与小鬼：“你们全都退出去。”
心腹厉鬼忙提醒：“大王，仅有三日时限，时间紧迫……”
“退下。”小鬼王语气淡淡，却带着威压打断话语。
一众阴鬼不敢再多言，尽数躬身退出洞府，石门缓缓合上，洞中只剩二人。
吾月率先开口，语气温润：“不知大王心中，是何等执念难解？”
小鬼王低低笑出声，回声在空旷洞窟荡开：“你就不怕我一口吃掉你？”
“我在路上的确思虑过这点，但我也清楚，你同样迫切想要消散执念。”吾月神色淡然回应。
小鬼王笑意更深，目光望向洞窟顶端，语气漫着怅然：“消散执念做什么？散尽执念之后，无非就是踏入轮回，再去人间走一遭。人的一生真真假假纠葛混杂，短短一世，又有什么值得重来的？”
洞窟里阴寒的风掠过石壁，吹得阴气丝丝翻涌。
吾月音色平稳，字字清晰：“是欢乐，足够值得你再走一遭。”
小鬼王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嗤笑起来，幽绿的眸子映着洞内昏暗微光，身子往后倚在石榻石壁上，语气满是倦怠：“欢乐？不过转瞬即逝的东西。前一刻有多欢喜，梦醒之后落空就有多难熬。生前我尝过太多，到头来还不是落得困死白鹿顶，化作阴魂的下场？”
“正因短暂，才格外珍贵。”吾月站在原地，丝毫不受周遭阴冷气息影响，心口土豆灵茎安稳搏动，“苦楚是真的，遗憾是真的，但烟火暖意、知己相伴、三餐四季的欢喜，也同样不假。你被执念困住双眼，才只看得见人世虚妄苦涩。”
小鬼王敛了笑意，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你倒是看得通透。莫非你以为，仅凭几句话，就能化开我扎根百年的执念？”
吾月不与他争辩欢愉长短，话锋一转，语气平静温和，直直发问：“你究竟经历什么，才会生出这般执念？”
小鬼王指尖攥紧那缕阴气，幽绿眼眸沉沉盯住吾月，语气多了几分审视：“这些陈年旧事，连我自身都不愿回想，你为何偏偏感兴趣？”
吾月轻轻摇头，语声温和却笃定：“因为一定藏过幸福的片段，我想感受。”
他垂下手，捻碎指尖阴气，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幸福？早隔了生死两界，再提又有什么意义。”
小鬼王敛去眼底情绪，扬声朝洞外吩咐，声音透过石门传出去：“来人。”
两名小鬼闻声推门而入，躬身等候指令。
“把她带去偏石室看管，严加看守，不得怠慢。明日我再寻她谈话。”
小鬼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敢有半分冒犯。
一旁跟进来的厉鬼心头一急，忍不住低声提醒：“大王，咱们只剩三日时限，耽误不得……”
“闭嘴。”小鬼王冷冷瞥他一眼，幽绿眸子裹挟着威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我说了，明日会谈，便明日谈。”
厉鬼瞬间噤声，慌忙躬身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吾月神色平静，跟着小鬼缓步走出主石窟，去往一旁僻静石室歇息。
翌日天光透过石窟顶端狭小石缝漏进一缕浅淡微光，小鬼王再度遣人传唤吾月。
偌大洞窟依旧只剩二人相对，小鬼王慵懒斜倚在冰凉石椅上，周身阴气敛得温顺不少，开口发问：“说说，于你而言，感受到幸福是什么光景？”
吾月垂眸略作思忖，语调清和舒缓：“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便是幸福。”
这话落音，方才还散漫躺着的小鬼王倏地直起身，幽绿眼眸透着诧异：“你这话倒是新奇。你从前是天界之人？”
“我曾是天界静尘司的半仙童。”
“半仙童？”小鬼王径直打断，眉梢挑起几分疑惑，“仙界规矩分明，是仙官便是仙官，不是便只是凡身杂役，哪来半仙童一说？”
“便是无正式仙籍在册，但我在静尘司任职做事，整整五百年。”
小鬼王不由得低笑一声，语气裹着几分嘲弄：“没有仙籍还能熬够五百年，天界像你这般固执的，着实少见。”
“虽是无名分，日子反倒安逸自在。”吾月缓缓道出过往，“静尘司掌管古籍旧卷，主事老仙官常年闭关，虽五百年里我能见到他的次数寥寥无几，但也是老仙官捡的我。大多时候，独坐在院中翻书、望流云、抚青草，清闲度日。”
“这般日子听着也算惬意，何苦来凡间涉险？”
“再安逸的光景，熬过五百年也会心生念头。”吾月目光澄澈，“我不愿一辈子困在一方院落虚度光阴，想出去闯荡冒险。后来观测到天穹裂开缝隙，天地法则动荡，我便下定决心下界找寻灵痕，修补天裂。”
小鬼王闻言忍不住朗声笑开，笑意里满是戏谑：“无仙籍无职权，独自跑下界寻灵痕，在旁人眼里，纯属没事找事。”
“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不必旁人安排调度，我心甘情愿就足够。”
小鬼王收了笑意，幽绿的眸子定定望着她，半晌轻轻吐出二字：“有意思。”
话音落下，小鬼王扬声唤来在外候着的小鬼，吩咐几句，让他们将吾月带回石室歇息，给点粮。
吾月搞不懂小鬼王，她神色淡然，随小鬼离去，洞窟之内再度只剩小鬼王与心腹厉鬼二人。
厉鬼上前半步，语气带着焦灼低声提醒：“大王，今日已是第二日，到明日便只剩最后一天时限了。”
小鬼王只是懒懒抬了抬眼皮，抬手淡淡一挥，一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厉鬼话音戛然而止，立刻低下头，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多说。
第三日，洞窟里的阴气比前两日淡了些许，石缝漏下的天光刚好落在小鬼王身前。他端正坐起，看向缓步走入洞内的吾月，开口问道：
“想听听我从小鬼一路厮杀到小鬼王，都经历了什么吗？”
“大王请讲。”吾月静静立着，神色平和。
“早年我不过是白鹿顶后山一只安分小鬼，不曾招惹谁，不曾害过谁，可周遭一众厉鬼偏偏盯上我，只想吞掉我的魂体修炼。我不想消散，只能被迫出手反杀，一路拼到如今位置。”
吾月轻声发问：“所以你心底一直不解，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何偏偏要遭此横祸，被人觊觎猎杀？”
“无非是弱肉强食，吞掉别的鬼魂便能助长自身修为，他们不过是想变强罢了。”小鬼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你是否会因此心生怨怼？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平白承受恶意。”
“不过是一己心绪罢了，纵有不满，又能改变什么。”
吾月闻言，缓缓道出自身过往：“我刚从天界下凡之时，也曾遭遇邪祟偷袭，半个心脏险些被啃食殆尽。幸而偶遇一位老神仙施救，如今胸腔里跳动的，是土豆灵茎凝成的心脏。”
小鬼王微微一怔，反问：“经历这些，那你就不曾心生不甘与怨怼？”
“起初的确会。”吾月垂眸，指尖轻轻抵在心口位置，“可那段时日都卧在床榻，肉身与心口剧痛反复折磨，疼到连多余的情绪、抱怨的力气都慢慢耗空。等到土豆灵茎心脏彻底稳固，我走出静养之地才发觉，兜兜转转，本心分毫未改。我依旧想找寻灵痕，修补天裂，原本的我从来没变，一直在原地等着我。到那时便懂了，过往的伤痛与委屈，早就不再重要。”
小鬼王沉默良久，洞中风声低回盘旋，方才郁结周身的阴气一点点散开来。他抬手传唤门外小鬼，声音褪去先前的冷戾，多了几分疲惫释然：“送她下山。”
待小鬼上前，他才再度开口，嗓音很轻：“记住，我的全名是小鬼王源。单这个源字，取自生前我最好的友人之名。”
吾月脚步一顿，蹙眉回望：“大王不再打算消解执念了？”
“赶紧走。”小鬼王偏过头，幽绿眼眸敛在阴影里，语气暗含紧绷，“趁着我还没改变心思，生出吞掉你的念头，下山去吧。”
吾月不再多言，颔首转身，跟着小鬼走出石窟。
心腹厉鬼立在洞窟廊下，眼巴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满心不解，却不敢违逆大王吩咐，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踏出白鹿顶石窟的那一刻，山间寒凉阴气尽数被扑面而来的暖意冲散。
山脚开阔平地上，赤狸、十露、云医仙、曾腾、万影五人全数等候在此，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吾月扬起手，从容朝众人挥了挥，眉眼温和淡然。心事尽数放下，过往闲谈落幕，她心底清楚，找寻灵痕的前路漫漫，他们又该重新启程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鹿顶—小鬼王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