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同闯机关，心迹难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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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明亮，铺满整座幽冥谷。
书房内安安静静，唯有笔尖擦过纸页的轻响。圣狼端坐案前，自清晨埋首处理堆积事务直至午后，几乎没有片刻松懈。
谷中琐事千头万绪，堂口纷争、内外防备尽数压在他肩头。旁人只看见他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少有人知晓他日复一日的操劳与紧绷。
依依在一旁静静观望许久，心底满是不忍。
她缓步上前，双手轻搭在他肩头，语声柔和：“殿下，稍微歇一会儿吧。从清晨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未曾喝过，我帮你揉揉肩，也好放松片刻。”
圣狼抬眼望向她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他放下卷宗，微微靠向椅背，默然应允。
依依慢慢替他揉捏酸胀的肩背，目光悄然落在他清晰的侧颜轮廓上。
“殿下，我去为你泡杯茶？喝杯茶润润喉咙，暂且歇息片刻。”
圣狼抬手轻按在她眉心，语气平缓，不带半分疏冷：“不必，我此刻并不口渴，无需来回忙活。”
他声线偏低，裹挟整日操劳的倦意，整个人沉静又倦怠。
依依低声轻叹：“殿下日日这般辛苦，从来不肯好好歇息。”
圣狼缓缓抬眼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依依浅浅一笑，“只是觉得殿下太过劳累，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圣狼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二人一同走出书房，沿着山间小路缓步闲逛。白日的幽冥谷视野开阔，草木郁郁葱葱。
幽冥谷的凶险从不显露在外，后山作为谷中最后一道屏障，江湖早有传闻，此地机关层层嵌套、步步杀招，不留半分余地。无数想要潜入谷中的高手，连林地深处都难以踏入，便陨于机关之下。
依依四下张望，入目尽是寻常山花野树，看不出半点异样，不由得心生疑惑：“谷中人都说后山机关遍布、凶险至极，可眼前只是普通山路，我感受不到丝毫杀气。”
圣狼脚步未停，淡淡扫视周遭景致：“幽冥谷机关最擅藏拙。山野看着平和，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死门，寻常武者踏入此地，往往撑不过三息。”
依依心头一凛，立刻收起散漫心态，脚步放轻。她边走边尝试记认路径，奈何山谷地势错综复杂，岔路繁多，景致大同小异，入谷时日尚短的她根本无从分辨。依依无奈开口：“幽冥谷地域广阔，山路曲折难辨，殿下可有办法，让我尽快熟悉各处路径？”
圣狼没有立刻作答，目光望向远方静静思索。依依也不催促，安静随行。
良久，他缓缓开口：“没有捷径，唯有多走多看。谷内各处皆有值守弟子，若是迷路，直接问询便可。你心思聪慧，这些山路难不住你。”
他稍作停顿，语气如常：“你身在幽冥谷，自当遵守谷中规矩。但你与其他人不同，先前我说过的话依旧作数，倘若他日萌生去意，大可自行离去，不必有所顾忌。”
依依心头微微一沉。这并非圣狼第一次提起此事。面上漾起几分委屈，心底却清醒了然：圣狼始终无法全然信任她，认定她迟早会离开。她敛去心底那抹冷寂，垂落眼睫，藏好不易察觉的情绪，抬眼望向身旁之人，眉眼楚楚：“殿下，你是要赶依依走吗？”
圣狼凝望着她的模样，心底掠过一阵难以言说的波澜，面上依旧从容坦荡：“你踏入幽冥谷的真实心思，你自己心知肚明。”
他唇角浮起浅浅笑意，只是那笑意冰凉，无半分温度。
依依含笑回望：“我知道，没有人愿意相信我。既然如此，殿下当初为何要收留我？太过冒险，倘若我真做出损害幽冥谷的事，所有罪责，最后都要由殿下一力承担。”
圣狼低低一笑：“你说得没错。只是我素来惜才，若有朝一日你能够撼动幽冥谷，便证明你的本事胜过我。江湖起落本是常态，没有人能永远稳居上风。若是我败在你手中，至少说明，我从未看走眼。”
依依轻轻摇头，眉眼带着几分无奈：“殿下太过抬举我。我只是寻常女子，在你面前藏不住心思。我从无作乱的想法，更不愿自寻死路。幽冥谷于我而言是一处安稳落脚之地，我没必要无端招惹祸事。”
圣狼静静凝视她：“你出身名门正派，主动留在幽冥谷这龙潭虎穴，本就不合常理。纵使说辞万千，你内心真正的追求，旁人无从窥探。”
二人视线相撞，依依不曾闪躲，轻声回应：“正邪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规矩。若不是殿下收留，我早已无处容身。也正因这般际遇，我不再执着正邪界限。于我心中，本就没有绝对的善与恶，殿下愿意相信吗？”
“正邪立场，大多时候，注定了一个人的归宿。”圣狼语气平静。
闲谈之间，两人不知不觉深入后山腹地。山林无风，草木静谧，越是安宁，越衬得潜藏的杀机可怖。依依紧盯前方石阶，全身心戒备四周。
后山机关由钉狼统筹，排布时常调整更换。圣狼虽熟知大致脉络，却不清楚每一块区域最新的陷阱布局。依依毫无防备，脚步微微偏移，鞋底碾过一块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青石板，一声细微的“咔哒”悄然响起。
圣狼心头骤紧，瞬间明白她踏中机关！事态突如其来，来不及出声警示，只能凭着本能动身。
杀机轰然爆发！
两侧密林暗槽同时开启，数十支淬毒铁箭破空飞出，上中下三路织成密不透风的箭网，封死所有闪避空间。脚下石板骤然翻转，布满倒刺的陷坑接连显现。箭雨、陷坑、石刃三重杀招同步启动，环环相扣，堪称死局。
依依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呼吸一滞。闯荡江湖多年，她见过无数陷阱，却从未遇上这般无缝衔接的绝杀阵势。传闻终究单薄，直面层层杀机，她一时找不到脱身之法。
千钧一发之际，圣狼身形掠出，化作一道残影。即便带着难以自保的依依，他依旧沉稳不乱。长臂舒展，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护入怀中，力道分寸得当，牢牢护住她周身要害。
下一瞬，足尖轻点石板，身形凌空旋起。白衣在漫天箭影之中翻飞，他怀抱着依依辗转腾挪，每一处落点精准无比，堪堪避开毒箭与地底尖刃。寻常顶尖高手独身应对这套机关尚且负伤难行，他身负一人，身法依旧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首轮箭雨尚未消散，头顶枝干再度触发第二重机关。数柄厚重石斧裹挟劲风劈落，威力足以裂石。依依屏住呼吸，耳边风声呼啸，漫天杀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揽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圣狼眸光沉静，凌空借力侧身辗转，贴着斧刃缝隙惊险脱身。石斧重重砸落在地，碎石尘土四散飞溅，地面微微震颤。
机关爆裂激起无数碎石四处激射。若是孤身一人，圣狼能够从容避开所有碎片。可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直扑依依面颊。
电光石火之间，他本能侧身将她护在怀里，小臂横挡在她面前。碎石狠狠擦过皮肉，划出一道鲜红伤口。他身形不曾停顿，起落腾挪依旧流畅，丝毫没有因伤势打乱步法。
尘埃尚未落定，山壁暗槽再度启动，带锁链的铁蒺藜纵横弹射，层层收拢，意图将二人困死阵中。一重机关接着一重，不给人喘息之机，印证了幽冥机关“入局难生”的凶名。
全程圣狼气息平稳，步履从容，单手护住依依，另一只手拨开近身暗器，进退有序。漫天杀机环绕身侧，他却如同闲庭信步。短短数息，数十重杀招尽数触发，又尽数落空。
待所有机关沉寂归位，山林重归静谧，仿佛方才那场凶险厮杀从未发生。圣狼抱着依依平稳落地，缓缓松开手臂。
依依许久才稳住心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脚发软，心跳狂乱。望着眼前平静山林，回想方才险境，依旧满心后怕。垂眸时，她看见圣狼小臂处白衣撕裂，暗红血迹慢慢晕开，浸染大片布料，隐约能看见翻起的皮肉。
方才画面骤然涌上心头：碎石直冲她脸面，是殿下抬臂，硬生生替她挡下足以损毁容貌的重击。
山林归于平静，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她常年独自闯荡江湖，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生死关头，用身躯将她护在身后。她清楚圣狼知晓她暗藏心思，二人之间隔阂猜忌不断，可危机来临，他依旧本能护她。万千情绪交织，扰得她心绪纷乱。
依依满心自责，语声发颤：“殿下，都怪我粗心踩中机关，险些让你身陷险境，还害得你为我受伤。”
“无妨，只是一点皮外伤，不必放在心上。”
圣狼神色淡然，目光从未落在小臂伤口之上，全然没有将伤势当一回事。
依依心头沉重不已，眼底交织心疼与愧疚：“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只是小伤？殿下让我看一看。”
她上前半步，指尖微颤，轻轻托起他的手臂，小心翼翼掀起宽大袖口。圣狼肌肤白皙，一道狭长划痕横贯小臂，碎石剐蹭出绵长伤口，皮肉微微翻起，血珠不断渗出，刺目异常。
看清伤势，依依又急又愧：“殿下，我们立刻回去，我去请军师前来包扎上药。”
她说着想要牵起他折返，圣狼脚步顿住，没有挪动，静静望着她焦灼的模样：“不必麻烦军师。谷中事务繁杂，这点轻伤不值得惊动他。你若是放心不下，便交由你来处理，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依依骤然一怔，心底波澜四起。
幽冥谷内，圣狼但凡负伤，唯有莫白有资格近身照料，旁人难以靠近。何况她入谷时间不长，身上存有嫌疑，处处受人提防。
她很快明白，殿下是看出她满心愧疚，给她弥补的机会。同时一旦惊动莫白，谷主因她受伤的消息定会传遍全谷，对处境本就艰难的她绝非好事。不过皮肉轻伤，确实不必劳烦军师奔波。
伤势要紧，依依取出袖中干净素色帕子：“殿下，我先简单为你按压止血包扎。山路不便细致处理，等回到居所，再仔细上药修整。”
话音落下，她屏息凝神，轻柔按住伤口，缓缓缠绕帕子。
力道轻重难以拿捏，太重怕扯痛伤口，太轻又止不住渗血。她反复斟酌分寸，动作谨慎局促，不敢有半分逾矩。
圣狼静静伫立，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这般温和神色并不常见，他安静看着她所有慌乱与愧疚，不曾出言打断。
包扎打结的那一刻，依依悄然松了口气。短短片刻紧绷，疲惫感竟胜过整日习武。
她抬眼恳切劝说：“殿下，我们返回书房吧。若是再度触发机关，我实在承担不起后果。一旦谷中弟子看见殿下因我受伤，难免滋生诸多流言。”
圣狼轻轻摇头：“不用回去，既然已经出来，便继续走走。”
他垂眸看向惊魂未定的依依，缓缓开口：“后山机关由门徒定时调换，布局时常更新。今日让你亲身见识凶险，往后独自踏入后山，才能心存敬畏、步步谨慎。旁人千句警示，比不上亲身经历一回。”
依依连忙摆手，眼底残留浓重后怕：“不行，太过危险！方才连环杀招层层紧逼，堪称死局，寻常高手独身都难以脱身，全靠殿下修为高深，我们才能平安无事。继续前行，我实在害怕，不愿再让殿下为我增添新伤。”
圣狼微微眯眸，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你是忌惮机关，还是担心我护不住你？”
“二者皆有。”依依坦诚答道，“我畏惧步步杀机，更害怕殿下再度因我负伤。绝境之中带着我这般累赘，能够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圣狼看透她所有顾虑，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不必如此紧绷。今日之事，就算我因此负伤，也不会怪罪于你，更不会让谷内任何人知晓缘由。”
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稳步向前：“我今日带你闯后山险地，并非随意冒险。我想让你亲身铭记幽冥谷的杀机。唯有亲眼见过绝境、亲历凶险，往后你在谷中独行，才有能力自保。”
说罢，他带着她继续向前迈步。
手腕被他扣住的瞬间，一段旧忆猛然涌上依依心头。
二人初次交手之时，她情急之下挥刃相向，在他手背上划出两道伤口，鲜血淋漓。彼时的他任凭鲜血流淌，神色不变，连一丝痛楚都未曾流露。
眼前光景再度重合，他又一次因她受伤，依旧淡然自若，漠视自身伤口。
依依心底轻叹，满心费解。执掌偌大幽冥谷，身负万千干系，他何以总是这般不在意自身安危？纵使只是皮肉之伤，难道毫无痛感？这一刻她终于体会莫白的难处，侍奉这样从不顾惜自己的主上，必然日日忧心。
无数念头盘旋心间，她被牵着缓步前行，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她清楚自己暗藏异心，并非诚心归附，圣狼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愿意带她踏遍后山险地，将幽冥谷致命布局展现在她眼前。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幽冥谷主深不可测的实力。方才足以围剿一众江湖顶尖高手的杀阵，他身负一人依旧预判精准、进退自如，全程冷静沉稳。
一路向前，杀机依旧暗藏。路面下藏着重力针板，花丛阴影埋伏毒针，山壁夹缝设有落石陷阱。不少小型机关接连触发，暗器碎石不断袭来，却始终无法伤及二人。
圣狼始终稳稳牵着她，步履舒缓，目光淡漠，总能在杀机降临前从容闪避。纵使身带累赘，依旧游刃有余，气度沉稳。
直至踏入后山安稳区域，周遭再无潜藏陷阱。依依长长吐出一口气，由衷感慨：“幽冥谷机关果然名不虚传，精妙诡谲，凶险绝伦。今日若不是殿下护我，我定然难以脱身。”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圣狼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语气平淡，道出幽冥谷真正的可怖之处：“后山深处盘踞连环绝杀大阵，那才是真正有进无出的绝境。
幻狼常年调换机关布局，每隔一段时间便全新调整，日日巡阵检修、更换构件。阵中杀机循环更迭，没有固定套路。即便我坐镇幽冥谷多年，也无法摸清所有暗藏杀招。”
“幽冥谷机关从来不是静止死局，是生生不息的活杀阵。今日让你见识些许皮毛，足以警醒你万事谨慎。”
依依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弄得微微局促，下意识后退半步，定了定神，躬身行礼：“多谢殿下一路庇护。”
山间清风徐徐吹来，吹散山林残留的肃杀气息。二人并肩顺着山路折返，依依心中思绪翻涌。
殿下执意带她亲历机关险境，用意颇深。既是让她亲眼见识幽冥谷的力量，借此警醒自保；也暗含一重无声警告——眼下所见仅仅皮毛，倘若他日心存异念，务必要掂量自身分量。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局，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行至山道中段，二人远远看见青石旁立着一道身影，是秦风。
他将扁担搁在青石上，两桶山泉放在地面，抬手擦拭额间汗珠，像是途经此地短暂歇息。望见圣狼与依依走来，他立刻站直，垂首躬身，恭敬行礼。
圣狼淡淡颔首示意，神色如常，一言不发，带着依依径直前行。
依依唇角浮起浅淡笑意，微微颔首算作招呼，没有出声。
秦风目光淡淡扫来，点头回礼，随后再度垂落眼帘。
他始终躬身低目，态度恭顺谦卑，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林木之间，才缓缓抬眼。
方才安分恭顺的面容之下，一双眼眸暗流涌动，藏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
确定山道再也看不见二人踪迹，秦风重新扛起扁担，挑起水桶，步履平稳，不急不缓沿着山路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