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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鸡飞庭畔 ,灰影忽来    ...


  •   此刻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光景,场中风狼两手各提一只扑腾乱叫的芦花鸡。
      今日这身装束、发型,和演武场利落劲装截然不同。内里是素白交领短衫,衣身遍布细腻黑色流云纹样,外搭一层轻薄黑纱罩衫,黑白相配,随性又贵气。

      他素来最看重自身仪容,乌黑长发半束半披,发间簪着一支镂空发饰,耳侧垂着几缕柔和碎发,衬得侧脸线条利落好看;
      额间束着一条窄了一半的皮制麻花编织细抹额,边缘零星嵌着细碎宝石,微光轻晃,衬得整个人潇洒俊逸。

      方才溜进后厨抓鸡时双手占满,片刻不离身的玄铁扇只能斜插在腰间束带之上。他本就身形清瘦,腰肢纤细,硬质扇骨贴在黑白衣料外侧,反倒衬得腰腹愈发单薄利落。

      全谷上下谁人不知,这群芦花鸡被食狼视若珍宝,日复一日悉心照料,整整养足一年。
      雌雄分群分开饲养,自有安排:母鸡持续产下鲜蛋,用来制作点心馅料、烹制蛋羹,日日给殿下调理滋养;
      待到养足整年,膘情与肉质达到最佳状态,便文火慢炖成鲜汤进补。体格健硕的公鸡肉质紧实少脂,另行留作红焖或是炭火炙烤,预备换一种风味呈上。

      他心里早有全盘盘算,平日里一只都舍不得随意宰杀,后院鸡群的数量自然从未少过。
      只是这番细致心思尽数藏在心底,风狼素来粗枝大叶,压根琢磨不透,只当食狼是私心作祟,想独自享用,特意跑来捣乱取乐。

      此刻风狼身形灵活,在庭院廊下站定,时不时侧身顿住脚步,举着手里扑腾的鸡遥遥指向食狼,嘴里不停打趣起哄:“哎,老头儿,加把劲儿,难不成午间没吃饱饭?追上我,这两只鸡立马还给你!看你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实在不行就认怂算了,真把你累出个好歹,那可就是我的罪过哈!”

      他明知食狼不过四十出头,年岁根本算不上老,偏偏一口一个老头儿打趣,扬声喊道:“老头儿,这鸡你当宝贝一样养了一整年,日日精心照料,难不成只想留着自己独享?未免太小气。我午膳没怎么吃饱,正好借我两只尝尝鲜,看看传闻中的肥美是不是真的。”

      食狼攥紧手里沉甸甸的大铁勺,又气又无奈,险些被对方气笑,厉声呵斥:“午间才刚吃过饭,晚上张口就要吃两只,就你这副小身板,也不怕撑死自己!臭小子,我警告过你多少回,不许打我这群鸡的主意,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上辈子怕不是只黄鼠狼,怎么总盯着我这群鸡撒野?这些鸡我从来不是留给自己吃,全数养着,等养肥了炖给殿下进补!”

      风狼半点不信,嗤笑一声:“那就不劳食堂主费心了,就算撑坏我,也绝不会赖在你身上。我现在就问你,这鸡你到底给还是不给?你这套说辞也就哄哄旁人,我从来没瞧见你把鸡送去书房,后院那群鸡一只不少,摆明就是你舍不得,专门找借口搪塞我,当我傻呢?”

      食狼当即冷嗤一声,立刻回怼:“呦,这么说,你倒是终于承认自己是傻子了?我打算等鸡养到最佳时节再炖汤,哪里是私藏!”

      风狼闻言丝毫不恼,反倒摇头晃脑,满脸嬉皮笑脸:“少拿这话激我,老头儿,这招对我没用。依我看,纯粹是你私心太重。”

      说罢他晃了晃手中不停扑腾的芦花鸡,扬声挑衅:“有本事你来追我,追上了,就立马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转身拔腿就跑,摆明仗着食狼不通武艺,存心捉弄。腰间玄铁扇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始终牢牢别在束带间,不曾滑落。

      食狼见状,攥紧铁勺快步追了上去。

      眼下一追一逃的画面瞬间变得滑稽戏谑,活像一场市井闹剧:风狼步履轻盈,两手拎着鸡四处躲闪,两人来回追逐,细碎鸡毛簌簌纷飞;
      食狼步履沉重,气喘吁吁地在后追赶,铁勺随着跑动哐当摇晃,声声作响。
      一轻一沉的极致反差,看得围观众人憋笑不已。不少年轻杂役纷纷掩嘴对视,眼底笑意闪闪;年长杂役早已见惯风狼胡闹,望着眼前这荒唐一幕,依旧忍不住唇角微扬,暗自失笑。

      站在廊下从头看到此刻的依依只觉得哭笑不得。她心底暗自思忖,这下总算彻底懂了谷里上下为何都唤风狼疯子。
      这人闹腾起来全无分寸,半点安稳都无,隔三差五就要搅出一场荒唐闹剧,今日亲眼瞧见这般场面,才算真切体会其中滋味。

      两人追了足足四五圈,食狼本就不擅长跑动,体力彻底耗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满头大汗。
      手里的大铁勺垂落在身侧,他伸手指着前方,断断续续开口:“你……你分明是仗着我不会武功,刻意欺人!你等着,这事我定要去找殿下评理,让殿下为我做主!”

      说完他将铁勺重重掷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转身就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依依看到这里心里便有了数。食狼打定主意要去找殿下申诉,这场纠葛一时半刻定然结束不了,自然没空折返后厨指点自己。再继续耽搁下去,掌中捧着的海棠酥生胚很容易风干发硬、走了形制。
      油温把控要点,大叔此前已经教过一遍,正好趁这个机会独自实操练习。
      眼前的闹剧再有趣,也不能耽误手头要紧的正事。打定主意后,她便随着慢慢散去的围观人群悄悄离去。

      另一边,风狼瞧见食狼真动了气,连忙快步追上,一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哎呀老头儿,你来真的?消消气行不行,不就两只鸡而已,多大点事。咱俩好歹都是一堂之主,为几只鸡闹到殿下面前,底下一众属下瞧见,脸面往哪搁?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再说,你就看不出来我纯粹跟你闹着玩?我要是真心惦记你的鸡,夜里偷偷摸摸带走,谁能察觉?犯得着这般大张旗鼓闹一场?”

      “我根本不是贪图肉食,你反倒揪着这点小事上纲上线,非要去找殿下评理,难不成真想把事情闹僵?”

      “再者你后院养了满满一群芦花鸡,我不过拿一两只,根本无伤大雅。我只是想先替殿下尝尝滋味,瞧瞧传闻里鲜美的鸡究竟是什么口感。”

      食狼满心愤懑,胸口剧烈起伏。一来被连串话语堵得压根插不上半句;二来他心底压根不愿搭理这人,加上剧烈奔跑后浑身脱力,实在没有多余气力争辩,只顾闷头往前走,半分回应都不肯给。

      风狼絮叨半晌,见身旁人始终沉默、脚步也没有放缓,依旧不肯罢休。
      他两手各拎着一只芦花鸡,一边打趣一边下意识抬手比划,全然忘了手里还提着东西。
      两只鸡随着他的动作被晃来晃去,一路颠颠荡荡,高声打趣:“老头儿,看你这样子,妥妥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合着我今天就算说破大天,你也要一门心思去找殿下评理是吧?
      行行行,算我服了你。今日便舍命陪君子,一路跟着你走一趟,索性让你撞撞南墙、见见实情。
      等真到了殿下跟前,你自然也就死心了。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也太执拗一根筋。殿下整日要处理谷中大小公务,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过问你这点鸡毛蒜皮的琐事。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你半句都听不进去,走就走,我跟着便是。”

      他手上大幅度比划不停,两只受惊的芦花鸡被颠得不停扑扇翅膀,时不时发出几声咯咯惊叫。

      话音刚落,食狼脚步分毫未顿,猛地侧过头狠狠瞪过去。
      视线扫到风狼手里兀自扑腾乱叫、被肆意晃来晃去的两只芦花鸡,积压一路的火气骤然又往上翻了一重。
      心底咬牙暗忖:可惜方才情急把大铁勺扔在了后院,若是此刻握在手中,非得狠狠一铁勺抡他面门上,敲掉他满口的牙!

      他重重喘出一口气。

      风狼冷不丁撞上这道盛怒的目光,下意识愣了短短一息,转瞬便咂摸出缘由。
      心知这老头被自己怼得满腔闷气,偏偏手里没了铁勺,只能靠眼神撒气。
      想到此处他非但半分不惧,反倒咧嘴肆无忌惮放声大笑,挑眉晃了晃身形,脸上明晃晃挂着一副“你奈我何”的戏谑神态。

      他心里暗自盘算,殿下整日公务缠身,哪里会理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了顶多随口劝解两句,并不会责罚任何人,所以他才敢一路跟来。

      食狼气冲冲走在前头,风狼拎着两只鸡慢悠悠、不紧不慢缀在后头。玄铁扇稳稳别在腰间,他时不时颠一颠怀里挣扎的芦花鸡,嘴里没完没了地碎碎念叨:
      “哎老头儿,你这鸡当真那般好吃?你自己吃过没有?你说这鸡是炖着好吃,还是红焖好吃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书房。前边的食狼一路呼哧带喘,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满心憋着一股劲,只盼快点抵达书房,找殿下给自己做主,回头定要好好整治这混小子。

      一怒一喜两道身影行至书房门外。殿门常年敞开,内里景象一目了然。

      书房之内安安静静,并无旁人打扰。圣狼独自端坐案前,白日天光漫洒入室,落在他清隽沉静的侧颜,线条柔和温润。
      他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向气息不稳、满脸郁色走近的食狼,声线平和:“食堂主这般匆忙前来,所为何事?起身回话。”

      食狼依言站定,压下满腔火气,简短道出原委:“殿下,求您做主。风狼闯进后院抢夺我的芦花鸡,一众下人碍于他的身手不敢阻拦。我留着这些鸡,是等养肥之后炖汤给您进补,他却误会我私□□吃,闹得后院鸡飞狗跳,实在不成体统。”

      话音刚落,芦花鸡扑腾啼叫的声响自门边传来。圣狼抬眸望去,只见风狼慢悠悠步入书房,走到敞开的木门边,顺势斜倚在门框上,半步不再挪动。
      左右手各拎着一只不停挣扎的芦花鸡,那片刻不离身的玄铁扇依旧斜插在腰间束带,衬得腰肢纤细。眉眼间满是肆意玩闹,半点没有认错愧疚的模样。

      整座谷中,人人恪守规矩,唯有他站没站相,吊儿郎当,全然不拘礼数。

      风狼扬唇一笑,语气散漫,还带着几分挑衅:“殿下,您倒是评评理。他口口声声说这些鸡全是留给您的,可您何曾吃过?依我看,不过是拿您当幌子罢了,心里明明就想独自享用。
      他以为搬出您来,我就不敢动这些鸡了?再说他后院养了那么多芦花鸡,我不过拿两只,又能有什么大碍?
      老头儿,我劝你清醒一点,你养的是鸡,不是凤凰,难不成还打算设案供奉起来?
      不过两只鸡而已,瞧你那模样,好似我动了你命根子一样。这点小事还要特地跑到您跟前告状,未免太过小题大做,小家子气,至于吗?”

      书房之内,食狼听完风狼这番颠倒黑白的狡辩,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冤。
      对方分明存心倒打一耙、胡搅蛮缠,自己一片苦心全然被曲解。辛苦照料的家禽被随意拿走不说,反倒落得假借殿下名号谋私的名头。
      他气得脸色青白交加,转头看向端坐书桌前的圣狼,语气裹挟愤懑与疲惫,直直站起身,摆出一副将要拂袖离去的模样:“殿下,您听听他都说的是什么话!我实在没力气和这个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的人争执,只求殿下为我做主。
      您若是再由着他胡闹、不管属下,这谷里怕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风狼闻言瞬间炸毛,当即抬手指向食狼,满脸不耐嗤笑出声:“老头儿,你未免太过斤斤计较。不过是几只鸡罢了,你竟敢拿这种小事要挟殿下?
      难不成你真以为离了你,整座幽冥谷上下就要断了吃食活活饿死?
      真以为幽冥谷离了你就运转不下去?莫非你当真觉得偌大江湖,唯独你一人通晓厨艺?”

      “住口!”
      圣狼沉声吐出二字,高声言语狠狠牵动了午后被热汤灼伤的咽喉。他当即攥紧拳头抵在唇角,低低闷咳两三声,肩头微微起伏,面上漫开一层浅淡的难受。

      食狼听见这一阵咳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虽没有亲眼瞧见方才喝汤那一幕,单单听见咳嗽的动静,心中已然有数。
      殿下定然是被热汤烫伤了咽喉,情绪一激动,受伤之处便泛起不适。这一刻他也全然懂了方才依依满脸懊恼自责的缘由。

      这话万万不能当着风狼的面讲出来,免得这疯子抓住把柄,转头拿这件事为难依依。
      他连忙上前半步,满脸焦灼轻声询问:“殿下,您没事吧?看您这般咳嗽,身子怕是有些不适,属下这就去请来莫军师,让军师过来为您仔细诊查一番,也好安心。”

      圣狼缓了片刻,咳嗽渐渐平息,缓缓放下抵着唇间的拳头,淡淡开口:“无妨,只是些许不适罢了,不必劳烦军师。”

      食狼眉心紧紧拧起,心里一百个不踏实,张了张嘴想要再劝,苦劝殿下务必以身体为重,万万不可硬撑。可话音还卡在喉咙里,一旁的风狼已然抢先开口。

      风狼挑眉看向食狼,故作惋惜地借题发挥:“老头儿,你瞧瞧,都怪你非要追着来告状,生生把殿下气成这样。我早就说了,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必特地来烦扰殿下,你偏不听。”

      圣狼压下喉间残留的涩意,目光沉沉落在风狼身上,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可对大叔无礼。大叔驻守谷中,无需上阵执行凶险任务,可日日操持全谷膳食,这份差事最为辛苦,容不得你这般轻慢冒犯。
      立刻向大叔赔罪,往后不许再打这些芦花鸡的主意,若无大叔应允,半分都不能再碰。”

      听见殿下句句替自己说话,当众认可自己日复一日的辛劳,还专门立下规矩约束风狼
      。
      食狼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脸上浮出一抹暖意十足、难掩得意的笑意,方才积攒的满腹火气散去大半,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风狼被这一番话压得气焰全无,悻悻撇了撇嘴,心底万般不情愿,却不敢违背圣狼的吩咐,只能含糊对着食狼草草拱了拱手:“行,算我不对,给你赔个不是。记着,今日全看殿下面才退让,这鸡还给你便是。”

      话音未落,他倚在门框上不曾挪动半步,顺势抬手,将怀中两只扑腾挣扎的芦花鸡朝外狠狠一抛,存心要看食狼手忙脚乱满地抓鸡的滑稽模样。

      两只受惊的家禽顿时扑棱着翅膀,连滚带爬冲出书房,四散逃窜。

      食狼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腔怒火翻涌。恨不得上前与他当庭理论,可方才殿下为自己撑腰的话语还萦绕耳畔,他只得强行压下满腹戾气,躬身郑重行礼:“多谢殿下主持公道,属下先行告退。”

      话音落罢,他转身快步追鸡而去。

      风狼依旧斜倚门框,双臂环胸,望着食狼仓促奔走追鸡的背影,肆无忌惮放声大笑:“这回鸡跑了,可跟我没关系!老头儿,加把劲呀,你这腿脚可以啊!再快两步就追上了,哈哈……”

      食狼闻声猛地驻足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撂下狠话:“臭小子!往后你再敢打我鸡的半点主意,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他提着衣摆匆匆迈步,心急火燎去追四散跑远的芦花鸡。

      圣狼望着远处食狼狼狈的背影,又看向身旁看热闹的风狼,无奈轻叹一声,轻轻摇头,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他,只淡淡道:“你啊。”话语里没有半分苛责说教,只剩下纵容的无力。

      风狼半点不觉得羞愧,仰头呲牙一笑,厚着脸皮解释:“殿下你也知道,我向来爱吃鸡肉。这芦花鸡听闻肉质最为鲜美,我还从未尝过。谁料那老头把鸡看得如同凤凰珍宝一般。如今瞧见他满场抓鸡,我也算过瘾了。属下先告退。”

      说完草草一拱手,风狼慢悠悠转身离开了书房。

      另一边的食狼,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追逐,总算将两只芦花鸡牢牢抱在怀里。方才满地扑腾抓鸡来回冲撞拉扯,他此刻模样狼狈至极,衣襟歪歪斜斜松散开来,发丝凌乱,肩头、衣襟上密密麻麻沾满细碎鸡毛,灰扑扑的鸡毛沾得满头满身,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

      行至庭院半路,食狼迎面恰好撞上折返而来的依依。依依常年习武,见惯风波世面,心性沉稳,此刻望见他一脸气闷憋火、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还是藏不住浅浅笑意,轻声开口:“大叔,您这是……”

      话至唇畔,终究还是没忍住浅浅失笑。

      食狼被她看得满脸窘迫,顿觉颜面尽失,慌忙抬手摆了摆,急急扯开话题:“哎呀,别提了!你那点心可做好了?”

      他心知这丫头心思通透,定然一眼看明白自己方才被风狼戏耍的窘迫,不愿再多提这桩旧事,只想匆匆翻篇。

      依依闻言笑着点头,抬手轻轻掀开食盒盖子。精致小巧的海棠酥整整齐齐码放在其中,酥皮纹路细腻规整,模样精巧喜人。

      食狼俯身细细打量一圈,方才郁结的眉眼稍稍舒展,露出几分满意笑意:“做得极好,心意十足,快送去书房吧。”

      “嗯。”依依轻轻盖好盒盖,双手稳稳端住食盒,转身缓步朝着书房走去。

      待她抵达书房之时,风狼早已不在屋内。依依轻步踏入,抬眸望向案前之人。

      圣狼面色沉静如初,正垂首翻阅堆积如山的文案,方才殿内争执而起的淡淡戾气早已消散无踪,周身只剩一派清冷肃穆。

      依依缓步走到书案前,轻声细语唤道:“殿下……”

      圣狼未曾抬头,指尖依旧停留在卷宗之上。依依只得又轻轻唤了一声,他这才放下手中朱笔,抬眸静静望向她。

      依依敛了敛心神,语气满是诚恳愧疚:“殿下,今日实在是我思虑不周,是我粗心大意,没能照料妥当,害得殿下午间一口膳食都未曾入口。我心中一直惴惴难安,便跟着食狼大叔学了方子,亲手做了海棠酥,算是我的一点歉意与心意,还请殿下尝一尝,权当将功补过。”

      言罢,她将食盒轻轻推至圣狼面前。

      圣狼静静凝视她片刻,一字一句听完她满心剖白,目光缓缓落向盒中精致的海棠酥。

      海棠酥本就是他素来偏爱的甜口吃食,眼前糕点纹路精巧,品相工整,全然不像初学之人所作。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讶异,知晓这般点心工序繁杂、极费心神,难为她肯耗费大半时日,一心一意只为给自己赔罪。

      “殿下……”

      依依抬眸望他,眼底盛满忐忑期待:“我手艺定然比不上大叔娴熟,可我忙活许久,全是一片诚心,殿下好歹尝一块,好不好?”

      圣狼唇角微微漾开一抹浅淡弧度,伸手取过一块海棠酥,垂眸细看片刻,方才缓缓送入口边,细细咀嚼。

      依依立在一旁,屏息凝神望着他,指尖不自觉紧紧攥住衣角,满心紧张忐忑。

      不过瞬息之间,圣狼双眼骤然微微睁大,喉间猛地一哽,低低轻咳出声,迅速抬手虚掩住口鼻。

      糕点质地干硬涩口,粗粝的口感卡在喉间。方才午间被热汤灼伤的咽喉本就隐隐作痛,此刻□□酥摩擦,难受至极。

      依依心头瞬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眉眼间满是慌乱:“殿下,难道不好吃吗?”

      她心底忐忑不安,暗自揣测莫非是自己手艺拙劣,味道实在难以下咽。

      圣狼放在桌案上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费劲将口中干涩糕点缓缓咽下,抬眸时已然敛去所有不适,只余下温和神色,轻声安抚:“并无不妥,倒是没想到你第一次做便能这般用心。”

      听见他肯定的话语,依依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地,眉眼瞬间亮起来,雀跃不已:“真的吗?我还未曾尝过呢!没想到第一次做就成功了,那我也想尝一块试试!”

      说着便要伸手去盒中取点心。

      圣狼却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语气清淡,却不容拒绝:“不行。”
      依依抬眸:“我就尝一小块而已,殿下怎么这般小气?”

      “你方才说,这些点心是特意亲手为我做的?”圣狼目光凝在她鲜活明澈的眉眼上,带着几分淡淡的执拗。

      依依轻轻点头,软声央求:“话虽如此,我尝一小块也无妨的,殿下先松开我的手好不好?”

      圣狼缓缓松开手,指尖微抬,轻声吩咐:“去沏一壶茶过来。”

      “好,殿下稍等。”依依应声,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书房瞬间归于安静。

      圣狼喉间干涩堵塞的不适感层层翻涌心底,暗自苦笑。方才午间热汤灼喉的刺痛尚且未消,今日又被这干硬海棠酥卡得难以下咽。若是依依再晚片刻送茶过来,自己今日怕是真要被这点心噎得喘不上气。

      他不愿辜负依依一番赤诚心意,耐着性子,打算将满盒海棠酥尽数吃下。

      他指尖捏起盘中余下几块海棠酥,一共不过六七枚,外皮烤得干硬板实。依依知晓他不喜甜食,特意减了大半糖,弄得糕点寡淡无味,半点滋味都没有。

      正午用膳时,他一口热汤烫得喉咙发紧,本以为缓一段时间便能消退。可这干巴巴的酥饼碎屑反复蹭着喉间伤痛,每吞咽一下都干涩发堵,咽着格外费劲。

      他方才让依依去泡茶,就是找借口支开依依,不想让她瞧见自己难以下咽的窘迫模样。

      他不敢慢慢细嚼,匆匆把酥饼碾碎,仅凭口中微薄的津液勉强往下送。纤细好看的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喉骨凸起,重重沉沉滚动一下。他时不时暗自抿唇,试图润一润干涩发紧的喉咙,心里盼着赶在依依折返前把盘子清空。生怕她一时好奇,拿起一块亲口尝尝,察觉点心寡淡难咽,让满腔欢喜落空。

      盘中只剩最后一小块海棠酥时,他快速送进嘴里,仓促嚼了两下。门外忽然传来依依轻快的脚步声,竟比他预估的早了不少。

      圣狼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抬手牢牢捂在唇前,整个人飞快侧过半边肩头,避开她的视线,下颌不停快速颤动,拼命加急咀嚼。

      他素来威慑江湖、气场凛冽肃穆,举手投足永远沉稳自持,哪里有这般仓促狼狈的模样。手掌恰好遮住大半张脸,侧脸朝向另一侧。从依依的视角看去,只能见他偏着头,单手抵着唇,瞧不出他嘴里正塞着点心、奋力吞咽,只觉举动古怪。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喉间正午烫出的灼热感才稍稍褪去,干酥渣反复摩擦脆弱的咽喉,每一次咀嚼都涩得难熬。这般埋头猛嚼的模样若是被看清,往日高高在上的威严怕是要碎得一干二净,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滑稽。

      依依径直走入书房,一手端着清茶,一手捧着后厨大叔备好的冰糖雪梨。先前大叔撞见殿下高声剧烈咳嗽,又知晓他午间不慎烫伤喉咙,回程便特意炖了雪梨润喉,正好托依依一并送来。

      她站在原地微微歪头,望着圣狼侧过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疑惑,不明白他好好坐着,为何忽然偏过身,拿手死死挡着嘴,瞧着莫名奇怪。可这点疑虑刚冒出头,目光扫到桌上空空如也的白瓷盘,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

      盘中干干净净,只剩星星点点细碎的酥皮渣。那六七块她亲手做的海棠酥,居然一块不剩,全部吃完了!她心底猛地涌上一阵难以按捺的雀跃,暗自想着殿下素来心思难猜,偶尔做出些旁人看不懂的古怪举动也寻常,方才那点疑虑,当即抛到九霄云外。

      依依脚步轻快走上前,将清茶与温热的冰糖雪梨轻轻搁在案几一旁,眉眼弯起,藏不住笑意,正要开口同他说起茶水与雪梨的来由。可此刻圣狼喉间卡着酥渣,涩得发紧,压根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急急忙忙抬手指向那一壶清茶,动作透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依依见状立刻会意,迅速倒出一杯热茶递过去。往日里他品茶向来慢条斯理,浅酌慢品,今日却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接过茶杯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喉咙里干涩堵塞的感觉丝毫未消,他又抬手指了指茶壶,示意再来一杯。

      第二杯热茶入喉,温润的水流冲开卡在咽喉的酥皮碎屑,那股窒息憋闷的感觉才缓缓消散。圣狼长长松出一口浊气,肩头彻底松弛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瓷杯沿,心底漫上一层劫后余生的无力苦笑。仅仅是不愿辜负这丫头的一片心意,硬生生咽下一盘点心,险些闹出难堪的笑话。

      依依站在一旁,望着桌面空空的点心盘,又看着方才全然失了往日从容、接连急着灌茶水的殿下,心底浓重的自责瞬间翻涌上来。她攥紧手中托盘,满心埋怨自己粗心。正午那碗热汤他没等放凉就端起,滚烫汤汁灼伤咽喉,整桌午膳一口未动。眼下已是午后,想来殿下空着肚子熬了大半晌,才会把海棠酥一扫而空,连喝茶都这般急迫。

      往日的圣狼殿下温润自持,行事永远从容有度,她半点都见不得他此刻失态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满心懊恼。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再送汤食吃食,必定反复试好温度,等彻底放凉,绝不能再犯同样的疏漏,让殿下再受这般委屈。

      她敛了眉眼,轻声软语开口:“殿下,都怪依依粗心,害得你午膳都没能好好用,才落到这般地步。这冰糖雪梨炖得温润,你多喝两口润润喉。往后我定仔细候着汤水凉透,再也不会这般莽撞行事。”

      冰凉瓷杯的触感慢慢抚平了喉间残留的干涩滞堵,圣狼侧过身,方才慌乱遮掩的窘迫尽数敛入眼底深处,往日沉静温和的气韵重回周身。

      他抬眼看向蹙着眉眼、满心自责的少女,眼底不见半分愠恼,反倒漾开一层浅淡柔和的暖意,方才急着灌水的仓促一扫而空。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线还带着一丝刚舒缓过来的微哑,语调轻缓如穿窗晚风,全无半分责备:“不必这般自责。我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正午那碗汤算不上什么大事。我本就没什么胃口,才让你把午膳撤下,并非被烫得不适,你不必总揪着这件事为难自己。”

      说罢,他目光落在桌上空空的白瓷盘,指尖轻点过盘边细碎酥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不可察的弧度:“你亲手做的海棠酥味道很好,甜度恰到好处,很合我口味。”

      这番话并无半分虚言。哪怕方才油酥外皮干硬,内里寡淡无味,险些噎得喘不上气。

      他此刻全然知晓依依是记得他不爱甜食,特意刻意减少了大半糖量。只当海棠酥本就工序繁杂,初次上手拿捏不好口感也是人之常情,半点未曾往别处深究。只是单纯感念这丫头肯花心思为他制作点心,吞咽时的难熬尽数化作心底细软,一丝也不肯让她知晓。

      他视线落向依依方才搁在案几上的白瓷炖盅,轻声添了一句:“大叔倒是细心,不过是之前咳嗽几声,便记挂着炖润喉的汤水,连盛雪梨都用这般精致的炖盅。皓端瓷还能锁住暖意,大叔这般细心,体贴入微。”

      他执掌幽冥谷以来,早早看遍世间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徒,一眼便能分辨人心真假。也正因为见多了刻意逢迎的假意,才格外珍惜大叔这份不谄媚、不讨好,纯粹发自本心的照料。

      那炖盅小巧玲珑,本就是专门慢炖甜羹的器皿,瓷面莹润细腻,外壁描着浅浅银线缠枝纹样,尺寸刚好盛满一盅冰糖雪梨。双层瓷壁牢牢锁住内里温热,即便从长廊那头一路送到书房,梨汤依旧温吞适口。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精致炖盅揽至身前,拿起配套的小银勺,轻轻舀起一勺温热梨肉送入口中。温润清甜的梨汤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暖意裹挟清甜漫过方才被海棠酥渣磨得发紧的咽喉,方才那种干涩堵塞、险些窒息的不适感一扫而空,浑身筋骨都松快大半。

      喉间舒适的暖意熨帖着五脏六腑,他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暗暗庆幸大叔备了这盅雪梨,恰好化解方才海棠酥带来的不适。面上却半点不显方才吞咽点心的狼狈,只慢悠悠品梨汤,举止重回往日品茶时的从容舒缓,仿佛方才接连灌水、仓促捂嘴吞咽的窘迫从未发生。

      依依依旧垂着头,指尖攥紧托盘边沿,听见他温声宽慰的话语,心头沉甸甸的自责稍稍散去些许。抬眼望向他,眼底还凝着一点未散的愧疚:“殿下,当真……不怪依依吗?方才你急着灌茶水,我还以为你是喉间疼得厉害。”

      圣狼放下银勺,抬眸望向她,眼底漾开一层柔和浅光,淡出声安抚:“不过一点微不足道的不适,一盅雪梨便能舒缓,不值一提。你不必总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往后随心行事便好,无需事事这般小心翼翼。”

      二人正轻声闲谈,依依垂首低头,正细细收拾着桌上的空食盒。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顺势抬眸望向门口,眸底瞬间浮起浓浓的古怪与诧异,随即伸手指着门外来人,转头看向圣狼,没有一丝慌乱:“殿下,你看那人是谁啊?”

      门外缓步走来一人,满头发髻彻底炸开,蓬乱长发支棱四起,活脱脱一副滑稽的爆炸头,整张脸被厚重炭灰糊得漆黑,眉眼轮廓尽数遮盖,根本辨不出原本样貌。身上衣袍焦皱脏乱,边角磨损狼狈得近乎衣衫褴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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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看官好,本书《月冥尘归》是原创正统古风武侠,无穿越、无重生,深耕江湖恩怨与宿命情爱。 故事围绕幽冥谷主圣狼、卧底圣女沈依依展开,写身不由己的隐忍,假戏成真的心动,藏尽江湖冷暖。 我不会跟风流水线爽文,坚守自己的故事内核,稳定慢慢更新。 全文同步发布于番茄作家助手,笔名幽冥谷主,感谢愿意静下心品读传统江湖的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