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嬉闹试茶，倦疾暗生 后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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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无人之际，依依望着眼前热气袅袅的茶壶，心底忽然生出几分调皮的念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趁着周遭无人留意，飞快掀开壶盖，添入少许凉水，随即利落盖好，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收拾妥当后，她神色如常，端起茶壶稳步前行，步履轻快地走向书房。
片刻之后，依依径直跨门而入，面带温婉笑意，柔声说道：“殿下，方才迟迟未到，是我特意去向食狼大叔请教茶道。这是我初学泡制的茶水，还请殿下品鉴。若是口感不佳，还望殿下莫怪，是我学艺粗浅。”
她将茶壶轻轻置于书案之上，悄悄观察圣狼的神色。只见圣狼目光落在茶壶之上，喉结微微滚动，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依依心底暗自偷笑，他整整一上午滴水未进，纵然素来挑剔，此刻定然早已口干舌燥。她格外好奇，此刻饥渴难耐的他，是否还能察觉茶水被微调过的细微异样。
心念既定，她稳稳提起茶壶，斟满一杯热茶，双手恭敬奉上，眼底带着几分期待：“殿下，请品茶。”
圣狼抬眸看向她，修长指尖接过茶杯。往日品茶，他必先细闻茶香、甄别品相，今日却径直垂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依依敏锐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微怔，可他面上依旧沉静淡漠，不露半分心绪。
待他放下空杯，深邃的目光直直锁住依依，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这茶，是你泡的？”
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依依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依依心头微虚，却依旧挺直身形，坦然应答：“……是我泡的。”
圣狼静静端详她片刻，眼底深意难辨，随即移开目光，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缓缓活动僵硬的双肩，舒缓满身疲惫。
依依见状，连忙上前关切询问：“殿下可是累了？我为你揉揉肩，稍稍放松片刻吧。”
圣狼慵懒靠在椅背，轻声反问：“日日忙前忙后，你不觉疲惫吗？”
“我本就无事可做，这点小事若是都做不好，反倒成了无用之人。”依依轻笑出声，语气轻松自在。
圣狼闻言，低低失笑，笑声里裹挟着难以掩藏的疲惫倦怠。
依依满心疑惑：“殿下为何发笑？”
“你这丫头，实在有趣。”圣狼轻叹一声，眼底倦意浓重。
他撑着桌面想要起身歇息，双脚刚落地，一阵剧烈的眩晕骤然袭来，浑身瞬间酸软无力，身形踉跄着险些摔倒。
他连忙伸手死死撑住书案，借力稳住身形，才勉强没有失态。
依依惊呼一声，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座椅，眉宇间写满真切担忧：“殿下！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她抬手比对二人温度，确认并无发热受寒，愈发忧心：“没有风寒发热，我即刻去请莫军师前来诊治！”
话音未落，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圣狼牢牢攥住。
他强撑着稳住气息，声音虚弱沙哑：“不必大惊小怪，我只是太过疲惫，无需惊动军师，歇息片刻便好。”
依依望着他苍白失色的面容，满心不安，执意劝说：“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让军师看一看，我才能安心。”
“无妨。”圣狼微微喘息，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只是久坐起身头晕，片刻便愈。”
依依还想再劝，门外已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莫白提着食盒缓步走入书房。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莫白笑意温和，将食盒轻轻放下，径直向内走来。
“军师来得正好！”依依连忙上前，焦急开口，“殿下方才险些晕厥，还请军师赶快帮殿下诊治一番！”
莫白当即收敛笑意，快步上前扣住圣狼腕脉，凝神屏息细细诊察。依依立在一旁，敛声静气，不敢有半分打扰。
片刻后，莫白收回手指，眉头紧蹙，满脸无奈与嗔怪：“殿下如今可知晓，我往日的叮嘱从非危言耸听？你这般执意逞强、透支身体，终究是伤身耗气！”
不等圣狼应答，他继续说道：“我已备好滋补汤药，接下来，便劳烦依依姑娘，务必看着殿下尽数服下。”
说罢，他对着圣狼躬身一礼，郑重叮嘱：“还望殿下珍重自身。”
言毕，莫白转身便走，临走前特意回望依依一眼，分明是将监督服药的重任全权托付于她，转瞬便消失无踪，脱身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依依连忙出声挽留：“军师！我怕是做不来这件事！”
可莫白早已走远，话语尽数落空。依依无奈叹气，俯身打开食盒，看着碗中冒着热气的汤药，满心为难，思索着该如何劝说执拗的圣狼服药。
就在这时，圣狼淡淡开口：“你替我试试药温。”
依依微怔，没想到他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看那汤药一眼。
她端起药碗走到他身侧，柔声劝说：“这是军师特意调配的汤药，温度刚好适宜，殿下趁热服下，方能起效。”
圣狼慵懒倚靠，漫不经心说道：“不过是滋补汤药，药性温和，你替我喝了便是，不必白白浪费药材。”
依依连忙摇头拒绝：“万万不可！汤药是依照殿下的体质调配，男女体质各异，我身体健康无恙，贸然服药只会糟蹋药材。殿下身体已然不适，务必遵从医嘱服药休养。”
圣狼轻笑一声：“药性皆是温补之物，无碍身体。”
“殿下若是执意不从，我便再去请军师回来！”依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气恼。
圣狼眼底漾起一抹玩味笑意：“你也看见了，他走得极快，药凉之前，你未必能寻得回人。”
依依心中了然，哭笑不得。莫白分明是常年被他执拗性子折腾，早已学会抽身避事，将这最难的差事丢给了自己。
她压下心底无奈，认真恳切地劝说：“殿下，你是幽冥谷的根基与主心骨，整个江湖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常年透支身体、积劳耗损，一旦积疾成病、身形倒下，谷中群龙无首，势必引来各方觊觎之徒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心寻找图纸、奔赴雪月古城、寻觅梦莹花，若无强健体魄，何以翻山越岭、奔赴四方？江湖仇敌无数，你的身子，便是你最大的底牌。该说的我都已然说完，殿下若是依旧执意逞强，那这药，我便端走便是。”
依依静静望着他，话尽于此，不再多言。
圣狼听完一番恳切劝说，缓缓挺直身形，摇头失笑，随即又疲惫地靠回椅背，轻声叹气：“我不过是连日操劳、身心疲惫，并无大碍，你们倒是个个如临大敌。没想到，你如今也成了莫白的说客。”
依依被他气得连连吸气，气极反笑：“我原以为殿下胆识盖世、无所畏惧，原来也会如孩童一般，畏惧药汤苦涩。你纵然武功绝顶、智计无双，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并非铜皮铁骨、无坚不摧，自然也有畏惧之事，不是吗？”
她说完便作势转身，心底暗自思忖：此人实在油盐不进、执拗至极，也难怪莫白次次避之不及，刚才更是跑的鞋都快掉了。
就在她脚步挪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虚弱低沉的嗓音：“你来喂我。”
依依脚步骤然顿住，满脸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素来孤傲强势、从不示弱的圣狼，竟然主动妥协退让。
她回头望去，只见他眉眼疲惫、神色倦怠，浑身透着无力之感，已然撑不住往日的强硬姿态，才会这般迁就妥协。
依依心头一软，眉眼盈盈带笑，端起药碗轻轻搅动：“好，我来喂殿下。”
她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递至他唇边。圣狼乖乖张口咽下，依依耐心细致，一勺一勺缓缓投喂，温柔照料。
圣狼眸光朦胧，一瞬不瞬凝望着温柔照料自己的依依，心绪翻涌万千。
依依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刻意侧身避开，生怕深陷其中。
无人知晓，此刻圣狼心底思绪万千。
他顺从服药，一是被依依戳中要害，深知自己身为谷主，绝不能倒下；二是浑身酸软无力，无力独自端碗，不愿失手打碎汤药、辜负了莫白心意。
更重要的是，世人皆视他为无坚不摧的强者，无人知晓他也会怕苦、会疲惫、会疼痛。
多年前，也曾有人这般耐心哄他服药、备好蜜饯解苦，可那段温柔过往，早已只剩泛黄回忆，故人再也无从寻觅。
惨烈的过往画面骤然涌上心头，刺骨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所有沉郁尽数藏于心底。
依依敏锐察觉他神色骤变，刚欲开口询问，圣狼却忽然抬手，接过剩余半碗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浓烈的苦涩席卷口舌，他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暗自感慨，这药的苦涩，多年从未改变。
见他尽数服完汤药，依依眉眼舒展，取出怀中锦帕，轻柔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轻声询问：“殿下，此刻可好些了？不如我扶你回房歇息吧。”
圣狼揉着发胀的额角，默然应允。依依连忙上前搀扶，指尖触碰到他臂膀的瞬间，清晰感受到他浑身的虚软无力，全然没了往日挺拔硬朗的模样。
她咬牙用力，半扶半架着疲惫的圣狼，一步步缓慢前行。臂膀渐渐发酸，心底思绪纷乱复杂。
她暗自感慨，圣狼这般执拗逞强，无人劝得住，如今终究积劳成疾。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体会到莫白常年伴其左右、苦心规劝的万般不易。
可转念想来，他身居高位、步步惊心，执掌偌大幽冥谷，周旋江湖各方势力，背负的压力与煎熬，从来都无人知晓、无人分担。
依依心底也曾闪过一丝私心，若是他就此病倒，谷中诸事搁置，自己也能清闲几日。
可她心知肚明，圣狼心思缜密、谋算深远，谷中所有暗流算计、各方敌意窥探，他尽数洞悉，只是向来不动声色、冷眼观局。
纷繁思绪间，二人已然行至卧房门前。依依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将他扶至床榻躺好，替他褪去靴履、盖好锦被，柔声低语：“殿下好生歇息，我先退下了。”
转身之际，依依见卧房窗户大开，穿堂风阵阵灌入，生怕凉风侵体、加重他的病症，便迈步上前想要合拢窗扇。
指尖刚触碰到窗沿，身后骤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依旧自带上位者的威严：“你做什么？”
依依回头从容应答：“我想关上窗户，凉风直吹，恐会加重殿下的不适。”
“我的窗，向来不关。”圣狼语气疲惫，阖上双眼，倦意扑面而来。
依依满心无奈，终究不忍违逆，轻轻叹气作罢。
放心不下凉风侵袭，她折返回来，放下两侧床幔，稍稍阻隔穿堂风，才轻手轻脚退出卧房。
一路离去，无人知晓，卧床的圣狼内心早已百转千回。
常年独撑大局、从不外露脆弱的他，此刻全然依靠着依依的搀扶，那温热的触感、温柔的照料，抚平了他常年紧绷的心弦，让他心底生出久违的暖意，亦是他隐秘期许的温柔。
可这份温情，转瞬便被冰冷的理智覆盖。他心知依依入谷并非心甘情愿，身负隐秘目的，接近自己皆有图谋。他洞悉一切，却始终不愿点破。
心底一边藏着难以言说的爱慕动容，一边存着洞悉算计的戒备疏离，两种情绪纠缠交织，搅得他心绪纷乱。
他清晰感知到依依一路上的杂念，知晓她也曾期盼自己倒下。这般认知如细刺扎心，可他身居高位多年，见惯人心凉薄、虚与委蛇，唯独对依依，始终无法全然冷漠设防。
连日操劳拖垮身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暗中算计，他尽数了然。可身为谷主，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强撑，守住幽冥谷的方寸安稳。
多年开窗而眠的习惯，是他不变的执念，纵然知晓依依一片好心，也不愿轻易破例。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卧房归于寂静。圣狼缓缓掀开眼帘，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床前。
他将眼底所有爱慕、纠结、警惕与无奈尽数深埋，任由浓重倦意席卷全身，满心爱恨两难、进退纠葛的复杂心绪，久久不散。
沉寂片刻，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脸上的眼罩，缓缓将其取下。
这副眼罩，是他行走江湖、坐镇谷主之位的铠甲，隔绝世人窥探，遮掩所有情绪与脆弱。褪去铠甲的一刻，他终于卸下所有冷冽锋芒。
他眼型清隽雅致，眼尾微微上挑，无半分轻佻，只剩极致俊美。浓密纤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在苍白的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往日眼罩覆面、气场慑人，眼底尽是算计与锋芒，凌厉逼人。
此刻褪去所有伪装，病中孱弱与心底愁绪交织眉眼，长睫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爱慕、戒备、无奈、隐忍等万千心绪。
杀伐果断、威震江湖的幽冥谷主，最真实、最矛盾、最柔软的一面，在此刻尽数展露在天光之下。
暖阳落满床榻，他敛尽所有波澜，任由疲惫裹挟身心，心底错综复杂的万般情绪，萦绕不散，久久难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