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风波落定，萍水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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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晗被手下七手八脚搀扶起身，模样狼狈不堪。他草草擦去嘴角血痕，喘着粗气，强撑着镇定望向燕飞：“小燕飞，话我先说清楚。本少主如今身负伤势，你此刻动手，便是乘人之危。就算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传出去对你燕少侠的名声无益。再说你弟弟这事，本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出言吓唬，未曾真的下狠手。他本身体质孱弱，若有不适也怪不得旁人，这口黑锅，我绝不会背。你看，我需要疗伤，他也需要静养，不如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切莫伤了和气，更别耽误他休养，你说对不对？这才是要紧事。”
燕飞怒目圆睁，望着胡晗这副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嘴脸，满腔杀意翻涌，心底恨不得即刻上前，将这虚伪小人狠狠教训一顿。可就在这时，身后马车里断断续续传来燕溪细碎的咳嗽声，轻轻浅浅，却一声声砸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瞬间，燎原的怒火被硬生生浇熄大半。
燕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敛去周身迫人的杀气，冷眼扫视在场众人，一字一顿沉声说道：“你给我牢牢记住，我弟弟便是我的逆鳞，更是我的底线。往后你若再敢寻衅冒犯，我不仅叫你血溅当场，更会踏平长乐帮。最好不要怀疑我的话，还不快滚！”
胡晗心中满是不甘，眼底怒意翻涌不休，可对上燕飞杀气凛然、绝不姑息的目光，到了嘴边的狠话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心知再纠缠半句，今日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最终只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带着一众手下灰溜溜仓皇离去，全程不敢回头半分。
直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燕飞才缓缓松开指节泛白的双拳。他数次深呼吸，彻底敛去周身煞气，转身快步回到马车旁。
方才凶险对峙落幕，药力已然起效，燕溪的气息稍稍安稳，不再是方才被扼住脖颈、呼吸困难的狼狈模样。回想方才胡晗狠戾锁喉的一幕，燕飞心底后怕汹涌，暗自庆幸恰逢有人出手相助，不敢设想若是无人搭救，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内，依依见胡晗一行人彻底走远，这才轻轻将燕溪扶起，稳妥送到燕飞怀中，柔声开口：“他如今呼吸匀净，气息平稳，暂无大碍。令弟交还于你，我也该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身姿轻盈，已然翻身落下车辕。
“姑娘请留步！”
燕飞连忙稳稳安顿好怀中的燕溪，纵身跃下马车快步拦住依依，恭恭敬敬躬身一礼，神色满是郑重：“今日多亏姑娘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恩在前，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依依浅浅一笑，眉眼清润如春日繁花，语气温和通透：“燕少侠不必挂怀，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素来行侠仗义、坦荡助人，江湖同道见恶必止、见危必扶，本就是本分。行善从不求回报，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燕飞站直身子，神色愈发诚恳，“家父自幼教诲我兄弟二人，受人恩惠，铭记于心。今日姑娘救命之恩，我燕飞永世不忘，请受我一拜。”
说罢便要俯身行大礼。
依依连忙抬手稳稳将他扶住，轻声劝阻：“万万不可。你常年仗义济世，今日善缘往复，皆是理所应当。江湖漂泊，心怀良善者，自会彼此成全。”
听闻此言，燕飞微微一怔，眼底戾气尽数散去，略显局促地站直身子，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腼腆的笑意。
就在这时，他瞥见依依目光微讶，望向自己身后。
燕飞下意识回头，只见燕溪正扶着车辕，一点点挪着身子下车。他方才被人扼住脖颈，喉间余痛未消，本就体弱不耐折腾，稍稍动作便身形轻晃，全程强撑着气力，不愿显露半分狼狈。
燕飞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语气带着难掩的紧张与嗔责：“你怎么擅自下车？刚稳住气息最该静养，怎能这般逞强乱动？让我看看。”
他抬手轻轻掀开燕溪的衣领，脖颈处两道深紫扼痕赫然入目，触目惊心。方才那狠戾的锁喉力道历历在目，残存的怒火瞬间再度冲上心头，双目微沉，咬牙低声道：“这歹人，方才分明是存心下死手！”
怒火褪去，铺天盖地的自责瞬间裹挟了他。
离家之时，他亲口许诺定会护好弟弟周全，可今日却因自己牵连，让燕溪无端受辱、身陷险境。一想到这里，满心愧疚汹涌翻涌，压得他心口发闷。
“糟了，这下糟了。”燕飞低声喃喃，指尖微微发颤，“是哥没用，没护好你。就算爹不责我，我这辈子也过不去自己这关。都怪我，连累你受这般委屈，是哥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水已然滑落。他再也撑不住平日的坚韧，将燕溪紧紧拥入怀中，身躯微微颤抖，全然忘了身侧还有旁人在场。
“哥，你别这般自责。”燕溪轻轻回抱住他，抬手温柔拍抚着兄长的后背，语气清浅温和，“我方才那副呼吸困难、失态不济的模样，大半是我刻意装出来的，只为震慑胡晗，断了他拿我胁迫你的念头。”
他语气稍缓，带着几分轻浅的笑意宽慰兄长：“况且这事你我不说，无人知晓。你快别难过了，还有沈姑娘在一旁看着呢。”
在外向来傲骨铮铮、杀伐果断的燕飞，此刻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孩童。被弟弟轻声宽慰，他才猛然回神，察觉依依尚在身侧，瞬间窘迫不已，连忙松开怀抱，胡乱拭去脸上泪痕，侧过脸掩饰泛红的眼眶，尴尬轻笑：“让姑娘见笑了。”
依依由衷浅笑，眼底满是温和：“何来见笑之说？手足同心，真情流露，本就是世间最动人的模样。我漂泊江湖多年，这般纯粹真挚的情谊，实属难得。”
燕溪稍稍稳住气息，挣开燕飞的搀扶，忍着脖颈余涩，上前郑重躬身一礼：“多谢姑娘舍身相救，尚未请教姑娘名讳，来日我兄弟二人必当登门报答。”
依依连忙俯身将他稳稳扶起，笑意温婉：“举手之劳，无需挂齿。我姓沈，名依依。你们不必再三道谢，反倒显得生分。”
燕飞心头暖意涌动，眉眼舒展，认真开口：“沈姑娘的恩情，我与燕溪铭记于心。自今日起，你便是我们的恩人，亦是挚友。往后姑娘但凡有难处，我燕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日后不妨常来广莱客栈小住，我兄弟二人必定尽心款待。”
“能得踏雪无痕小燕飞青睐结交，是我的荣幸。”依依看着面前兄弟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忧心，“只是此地不宜久留，胡晗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难保不会折返寻仇。燕溪体质偏弱，经不起折腾，你们还是尽早返程稳妥。”
她看得通透，燕溪方才刻意示弱震慑敌人，可后续压不住的轻咳、隐忍的喘息，皆是体弱真实的写照，这少年从头到尾都在硬撑体面。
燕溪淡然一笑，眼底清浅柔和：“今日虽遇凶险，却得良友，也算因祸得福。能结识沈姑娘这般心怀侠义的知己，是我运气。”
燕飞闻言，抬手轻敲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疼惜：“净说浑话！何为你这般人？你堂堂正正、心性澄澈，风骨不输任何人，哪里配不上世间所有美好？”
一旁的依依听着兄弟二人拌嘴，忍不住低头浅笑。一人护弟心切、直率热烈，一人温柔通透、懂事隐忍，这般鲜活真挚的相处，格外动人。
燕溪脸颊微热，连忙轻声辩解：“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感慨际遇难得。”
依依缓步上前，目光温柔落在少年身上，轻声开导：“燕溪，人世从无完美，天地日月尚且有盈亏缺憾，何况凡人。你只是身染顽疾，并非缺憾，假以时日必有好转。你有全心护你、待你如初的兄长，已是世间莫大福气。心存良善、温柔坦荡，便是最珍贵的本色，不必妄自轻贱自己。江湖行路，善恶有报，本心不负，便是最好。”
一番话语通透豁达，全然是江湖人坦荡洒脱的格局，温柔又有力量。
燕飞怔怔望着依依，眼底满是欣赏与动容。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惯虚伪算计、尔虞我诈，却少见这般心怀侠义、通透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心底深处，悄然漾开一抹从未有过的悸动。
燕溪听完豁然开朗，垂眸浅笑，再度拱手致谢：“多谢沈姑娘开导，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受益匪浅。”
“好了，真不必再谢了。”依依无奈摇头，笑着打断他，“既是挚友，何须这般繁文缛节？速速登车返程，莫要耽误休养。”
“听沈姑娘的！”燕飞连忙应声，小心翼翼扶着燕溪踏上马车。
此前车夫遇乱弃车逃命、躲入林间避险，此刻风波尽散，便由燕飞亲自执鞭赶车。他扶好车帘，正要扬鞭启程，车厢内骤然传来一阵压抑剧烈的咳嗽声。
燕飞动作一顿，看向依依，欲言又止。
依依一眼看穿他的顾虑，主动上前含笑开口：“你们返程回客栈，我恰好顺路。不若载我一程，也能路上照看一二。”
燕飞瞬间眉眼舒展，喜出望外：“求之不得！劳烦姑娘上车！”
依依弯腰踏入车厢，抬眼便见燕溪正死死忍着咳意，指尖攥紧衣襟，单薄的身躯随着急促的喘息微微震颤。细密冷汗浸透额间碎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次压抑的咳嗽，都耗损心神气力，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心头沉了几分，愈发确定，这少年本身体质孱弱，方才受了惊吓、脖颈受制，此刻已是强撑状态。
依依轻声询问：“已然服药静养，为何咳嗽依旧这般剧烈？现下身子可还撑得住？”
“无妨……老毛病了，不碍事。”燕溪缓了许久，才勉强挤出断续字句，话音刚落便无力倚靠在车厢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偏虚。
依依见他这般孱弱模样，心头不忍，轻声提议：“靠着车厢太过僵硬，歇息不安稳。你若不介意，便靠在我肩上稍作休憩吧。”
燕溪身形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迟疑。
依依看穿他恪守礼教、心存男女之别，随即温声宽慰：“你我皆是知己友人，我年长你几岁，你便将我视作姐姐即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身子安康，才是头等大事。”
闻言，燕溪心头释然，虚弱颔首，缓缓挪过身子，顺从倚靠在依依肩头。
少年坦荡纯粹，姑娘心怀磊落，二人相处澄澈干净，无半分逾矩杂念。依依抬手轻轻揽住他，调整出最安稳舒适的姿势，细心照料，尽量抚平他胸腔的憋闷不适。
暖意缓缓包裹周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浓重倦意席卷而来，燕溪终是撑不住，阖上双眼，在安稳温暖的倚靠中沉沉睡去。
车外，燕飞将车厢内安稳温馨的景象尽收眼底，心头满是感激与暖意。他深深望了一眼车帘，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笑意，抬手放下车帘，扬鞭策马，朝着广莱客栈的方向稳步前行。
一路长风寂静，唯有马蹄踏地、车轮滚动的沉稳声响，车厢之内，只剩少年绵长安稳的呼吸，岁月安然。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广莱客栈门前。
小二早早候在门前，望见熟悉马车，连忙快步上前迎接，伸手正要掀帘搀扶二少爷下车，目光落入车厢，动作骤然一顿。
只见素来体弱清冷的二少爷，此刻安然熟睡在陌生姑娘怀中，眉眼舒展，毫无戒备，唇角还带着浅浅的松弛笑意。
小二愣在原地，眼底掠过一瞬错愕，没有过度揣测八卦，只是带着几分迟疑问询的神色，看向车外的燕飞，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扰。
车厢内，依依察觉到动静，抬手轻轻拍抚燕溪肩头，温柔轻声唤他。
燕溪悠悠转醒，睫羽轻颤，缓缓睁开朦胧双眼。看清周遭场景，察觉自己方才一路熟睡倚靠在依依怀中，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满心歉疚，低声致歉：“实在抱歉，我太过疲累昏睡过去，一路拖累姑娘，辛苦你了。”
“你看你，又这般客气。”依依无奈浅笑，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语气温柔亲昵。
燕溪脸颊更红，腼腆垂眸轻笑，心底满是暖意。
车外，燕飞见小二迟迟不动，抬手轻拍他的肩头，低声提醒：“发什么愣？赶紧扶二少爷下车。”
“哎！来了！”小二瞬间回神，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虚弱的燕溪走下马车，动作轻柔稳妥。
燕飞旋即转头看向依依，神色诚恳，满心期许：“沈姑娘一路相助照料，恩情难报。不如进店小坐片刻，容我兄弟二人略尽地主之谊？”
他心底暗自期盼，能再多留她片刻，多相处一时半刻。
只是依依尚有门中要务，已然耽搁许久，只能含笑摇头婉拒：“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今日实在不便，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现下需即刻返程复命，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话音落，她抱拳颔首，身姿轻盈一跃，稳稳落下车辕，转身便洒脱离去。
燕飞快步上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他低声喃喃自语，唇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小燕飞，你这下，怕是真的栽了。”
他心底无比清晰，自今日这场初遇、这场相救开始，这位温柔侠义、通透善良的沈依依，便已然悄然住进了他的心底。
或许，这便是他等候许久，恰逢其时的惊艳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