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客栈重遇，同赴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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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广莱客栈，依旧宾客盈门，人声喧沸，烟火热气裹着江湖闲谈，漫满整座楼宇。
常驻此间的说书先生缓步踏上高台，指尖轻捋花白胡须，目光徐徐扫过满堂落座的食客，抬手扬起醒木。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啪——”
清亮震耳的木响骤然落下。
方才嘈杂喧闹的客栈瞬时寂然，片刻后，满堂轰然响起叫好与拍掌之声。
说书先生从容清了清嗓，沉稳沙哑的语调，缓缓铺开今日的江湖秘辛。
“诸位客官，今日不谈陈旧古史，且听老朽说一说，当今江湖最负盛名的四位传奇人物——剑圣、书圣、医圣、毒圣。四人曾并肩扬名，震彻中原武林，可如今四散天涯，或归隐避世，或远遁江湖，或杳无音信，或生死难辨，只余下满城风雨的传说，供世人闲谈唏嘘。”
话锋轻轻一转，他字句含叹，说起四人中最让人扼腕的一位。
“其中最是可惜的，当属昔日剑圣金霄。”
“金霄乃金家独子，天纵奇才，少年便练就一身绝世剑术，冠绝整个中原武林，小小年纪便稳稳坐定‘剑圣’尊号。他年少风姿卓绝，英武无双，早已与武林盟主孟长山之女孟仙定下婚约，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曾是整个江湖人人艳羡的一段良缘。”
满堂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静静听着这段旧闻往事。
说书先生话音微沉，添了几分世事无常的怅然。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平地骤起波澜。那一年，江湖凭空杀出一名独行剑客，一身招式诡秘难测，来路无人知晓。此人凭一己一剑，横扫中原数大门派，各派成名高手，竟无一人能在他剑下撑过三招。一时间，整个武林人心惶惶，震动不休。”
“彼时恰逢剑圣闭关苦修，与世隔绝，完美错开了这场惊天风波。若他当时身在江湖，结局定然全然不同。可这世间最无解的，便是从无重来一次的机会。”
那神秘剑客连败各大门派、震慑武林之后，径直向武林盟主孟长山递上生死战帖，公然挑衅盟主权威。
孟仙身为武林第一美人，容貌绝世，自幼随父修习剑法，天资卓绝，招式精妙，一身本领半点不逊世间男儿。为护父亲安危、保宗门安稳，她毅然亲自登台，迎战这名所向披靡的神秘剑客。
那一战剑光交错，进退凌厉，招招精妙绝伦。满堂宾客看得目不转睛，心神俱震。谁也未曾料到，这名横扫武林、无人能敌的神秘剑客，酣战之中竟被孟仙一剑划伤手臂，而后主动收剑退招，俯首认输，自此悄然隐退江湖，再无半点踪迹。
往后江湖偶有流言，传言他曾再度出山，寻孟仙二次比武，可其中始末无人知晓，真假虚实，终究无从考证。
待剑圣闭关圆满，破关而出，满心欢喜奔赴孟府，欲登门提亲、兑现婚约，却被孟仙温柔却坚决地婉言拒绝。
纵使剑圣百般恳切相求，孟仙心意已定，再无转圜余地。婚约在前，世事束缚难违，二人最终依旧依约成婚。
可世间良缘，多是易碎难久。
婚后堪堪一年，孟仙难产血崩，芳华骤逝，香消玉殒。
武林第一美人骤然离世，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幼子，孤零零留在世间。
孟仙一去，如同抽走了剑圣半生魂魄。
他自此弃剑封招，尽数放下半生荣光，日日沉醉酒坛，浑浑噩噩，沉沦度日，形同废人。
终日醉酒昏沉，神志恍惚迷离。某夜酒意上头，不慎碰翻案上烛火，零星星火引燃帘幔桌椅，火势借风蔓延，一夜燎原，熊熊大火吞噬了整座院落，彻夜不息。
一代名震天下的剑圣，最终葬身火海，落得个尸骨难寻的凄凉下场。
大火熄灭之后，剑圣唯一的幼子也下落不明。火场之内，遍寻不见孩童尸骨，世人纷纷揣测，应是有善心之人暗中救下幼童，将其带离纷争，隐于世间，安稳度日。
说书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满是沧桑唏嘘。
“一个情字，误尽天下英雄。英雄配美人，本该是流传千古的江湖佳话，到头却落得生死两隔、家破人亡。江湖刀光剑影、血海深仇皆可化解唯独这入心情伤，世间无药可医。”
他缓缓合上折扇，再度拍下醒木，声响清越。
“今日江湖秘闻暂且至此，明日老朽再为诸位细说其余三圣往事。多谢各位捧场！”
话音落罢，他微微躬身行礼。
堂内瞬时响起连绵不绝的叫好声与打赏声。说书先生一边从容收拾物件，一边抬眸，目光淡淡望向二楼靠窗的雅座。
黑袍加身，头戴遮容斗篷的圣狼独坐席间，周身覆着一层疏离冷寂，正垂眸独自浅酌，神色淡漠无波。
二人目光于半空短暂相接，说书先生微微颔首拱手，旋即转身从容下台，彻底隐入楼下人群之中。
二楼雅座，圣狼收回视线，眼底无半分波澜，执壶自斟，任由周遭喧闹沸鼎，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自他上楼落座的那一刻，广莱客栈少东家燕飞，便已然留意到了这位气质绝尘、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神秘客人。
不多时，一名伙计端着新出炉的酒菜匆匆路过楼梯口，燕飞抬手径直拦下，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托盘，抬步便往二楼走去。
伙计顿时急了，连忙出声呼喊：“大少爷！那是楼下客人点的酒菜啊！”
燕飞头也未回，步履从容，语气淡然自若：“无妨，让厨房重新备一份便是。”
话音落，他快步踏上二楼，将精致酒菜轻轻置于圣狼桌前，顺势在他对面从容落座。
燕飞抬眸打量着眼前一身冷寂黑袍的人，眉眼噙着温润笑意，开口温和随性：“我们又碰面了。上回客栈变故纷乱，一直没机会与你搭话，今日便由我做东，陪你小酌几杯，如何？”
桌前的圣狼仿若未闻周遭声响，依旧垂眸执杯独饮，眉眼冷淡，自始至终未曾分给燕飞半分目光。
若是换作旁人，被这般全然无视，早已尴尬窘迫、悻悻离场。可燕飞心性通透，半点不觉无趣难堪。他素来偏爱这般高深莫测、性子孤冷傲然的人物，对方越是疏离冷淡，他反倒越愿主动亲近。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燕飞兀自轻笑一声，不以为忤：“不愿理我也无妨，你这般清冷寡言的世外高人，我倒是见得多了。”
他抬手为自己斟满一杯烈酒，指尖轻叩桌面示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利落洒脱：“江湖相逢皆是缘分，我先干为敬。”
这般热忱主动的姿态，终于换得圣狼抬眸。
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他面庞，无绪无波，寒凉如水，转瞬便收回了目光，依旧漠然如故。
燕飞丝毫不以为意，索性微微挪近座椅，笑意温雅：“我知晓你们这类绝顶高人，素来清冷自持，不喜市井喧闹。可再超然的人物，终究身在凡尘俗世，何必日日紧绷姿态，孤身独处，太过孤寂？”
“上回客栈之事，我也算帮过你一次。不求你记挂人情，只当相逢有缘，陪我说几句话便足矣。”
圣狼静坐听着他连番言语，眼底依旧沉寂无澜，却未曾出声驱赶，默许了他的存在。
燕飞心底暗自轻笑，果然世间从无他聊不动的人。
他正欲再度开口闲谈，目光骤然捕捉到楼下一道清丽白衣身影，当即微微俯身，凑近圣狼耳畔，压低嗓音：“你看楼下，故人来了。”
温热气息骤然贴近耳畔，过分亲昵的距离让圣狼眉心微蹙，身形下意识侧身避开，眉眼间添了几分淡淡的疏离与不耐。
不等他动作，燕飞笑意更浓，轻声打趣：“若是你们不熟，我便替你上前招呼一声，也算成人之美。”
话音未落——
圣狼骤然抬手，五指轻拍桌面。
“笃。”
一声轻响，案上酒杯骤然腾空而起，带着凌厉劲风，直逼燕飞面门。
燕飞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接住悬空的酒杯，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朗声笑道：“总算肯给我半点反应了！整日冷着性子故作漠然，岂不无趣？你不愿动，那我便下楼迎她上来。”
语毕，燕飞起身快步下楼。
自始至终，圣狼未曾吐出一字一句。心底只觉此人聒噪张扬、过分热忱，先前那寥寥半点微薄好感，早已消散殆尽。
燕飞快步迎上刚踏入客栈的沈依依，眉眼弯起温润笑意：“依依，又见面了。我猜猜，你今日是专程来听书，还是特意来找我？”
沈依依唇角轻扬，漾开一抹俏皮温柔的笑意，轻轻摇头：“都不是。”
随即她敛去玩笑神色，温声细语询问：“燕溪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早已恢复大半，无碍了，多谢你挂念。”燕飞含笑应声，忽然定定凝望着她，目光直白真切，不含半分戏谑。
依依被他看得莫名局促，下意识低头打量自身衣衫，轻声疑惑：“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可是我身上哪里不妥？”
燕飞指尖轻摩挲着下颌，似笑非笑，语气认真：“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日后出门在外，尽量少穿这般素白长裙。”
依依满眼困惑：“为何？”
燕飞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诚恳：“你容貌出尘，气质清雅，再配上这一身素衣，太过惹眼出众。行走在市井人潮之中，最容易引得旁人侧目窥探，徒增许多无谓麻烦。方才你进门之时，满堂大半目光，尽数落在你身上，你竟毫无察觉？”
依依闻言微微一怔，顺势环顾四周，果真如他所言。她忍不住失笑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倒是极会说话，这般温柔说辞，留着哄旁人便是。”
燕飞无奈苦笑，神色坦荡：“我可半句没有打趣你。旁人无端追捧、刻意纠缠，于我而言从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最是惹人头疼。”
依依忍笑打趣道：“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万花丛中过的名声，整个江湖谁不知晓？多少女子倾心于你，你就偷着暗自庆幸吧。”
燕飞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连忙侧身引她落座，亲手沏上热茶：“旁人俗色，岂能与你相较。别站着闲谈，今日我做东，想吃什么尽管随意点。”
依依接过温热茶杯，轻轻抬手推开他的客气，温声道：“不必这般刻意招待我，我坐片刻便走，你好生打理客栈生意即可。”
“贵客登门，我岂能草草怠慢？”燕飞故作几分委屈，眼底却满是温柔，“难不成你觉得我聒噪厌烦，不愿与我相处？”
依依连忙柔声解释：“自然不是，只是朋友之间，无需这般客套拘谨。”
听见“朋友”二字，燕飞眼底瞬间亮起，满眼真切期待地看着她：“那我往后便直接唤你依依，可好？这般称呼，更显亲近。”
依依坦然颔首应允：“自然可以。”
闲谈之间，依依抬眸无意间瞥见二楼那道熟悉的黑袍身影，心底骤然一暖，暗自庆幸今日此番前来，总算不虚此行。
燕飞早已将她的目光落点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半点不曾点破，只慢悠悠开口闲谈：“今日倒是凑巧，说书先生刚讲完收尾离去。他讲的江湖四圣秘闻极为精彩，日日宾客爆满，倒是把我这客栈生意带得愈发红火。只是热闹鼎盛之下，是非纷争也随之增多，好在我尚能一一应付。”
“这般江湖秘闻确实难得一听。”依依微微点头，轻声道，“我最初，也是专程赶来听书的。不打扰你忙活了，我还有要事，先上楼一趟。”
说完，她起身径直迈步走向楼梯。
燕飞指尖微抬，本欲出声挽留，斟酌片刻终究缓缓收回手。他静静望着她清雅的背影，心底掠过几分淡淡失落，却又满含好奇，悄然抬步，默默跟了上去。
依依缓步踏上二楼，径直在圣狼对面落座，将腰间佩剑轻轻搁置桌面，眉眼漾开温柔笑意，轻声道：“我今日特意过来碰碰运气，若是你不在此处，明日我便亲自前往幽冥谷寻你。”
圣狼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抬眸凝望向她，漆黑眼眸沉静深邃，声线低沉淡漠：“你专程来找我？”
“是。”依依轻轻颔首，目光坦荡。
他眸光微微凝起，语调平稳无波：“短短数日，你已然想好所求之事？”
紧随其后、悄然立在不远处观望的燕飞，此刻心底满是诧异。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位冷绝高人开口言语。果真是世间顶尖高手，素来寡言少语，性子清冷孤傲，惜字如金。
依依全然未曾察觉旁人的窥探思绪，坦然迎上圣狼的目光，认真开口：“我已经想好两件所求，第三件暂且尚无头绪。”
“无妨。”圣狼神色平静无澜，语气淡然，“慢慢道来即可。”
依依眼眸澄澈明亮，字字清晰认真：“我第一件所求，便是想请你亲自带我，走遍幽冥谷全境，一览全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敏锐捕捉到圣狼眼底极快掠过一抹幽深寒芒，转瞬即逝，速度快得几乎让她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随即弯眸轻笑，轻声补充：“当初你并未要求三件所求必须一并敲定。按照我们的约定，三个月之内，我但凡想好剩余所求，皆可随时寻你兑现，是吗？”
圣狼静静凝望着她片刻，清冷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缓缓落下：
“可以。”
依依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方才上楼之时，她还暗自忐忑不安，唯恐对方断然拒绝，未曾想他竟这般干脆应允。
“第二件所求是什么？”圣狼指尖轻抵杯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这件暂且卖个关子。”依依眼底漾开狡黠温柔的笑意，“等你带我游览完幽冥谷，我再如实告知。”
“也好。”圣狼指尖轻转酒杯，悠然从容，“你打算何时启程？”
“择日不如撞日。”依依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期许，“难得今日恰好遇见你，不如就此刻动身？”
圣狼缓缓起身，黑袍微垂，身姿孤挺清冷，淡淡吐出二字：“走吧。”
依依立刻起身紧随其后，跟着他一同迈步走下楼梯，心底暗自感慨，圣狼行事素来这般干脆利落，从无半分拖沓犹豫。
二人全程交谈尽数落入燕飞耳中。
他心底暗自揣测，这二人之间，定然达成了不为人知的隐秘约定。他心底微动，有心一同随行，可反复斟酌再三，终究按捺住心思作罢。他唯恐自己贸然上前打扰，反倒会在依依心中落下唐突鲁莽的印象。
踏出广莱客栈厚重木门，二人各自翻身上马。
双腿轻轻夹下马腹，两匹骏马即刻扬蹄疾驰而出，朝着远处幽深诡秘的幽冥谷绝尘而去。
急促密集的马蹄声在空旷旷野中阵阵回荡，一路卷起漫天轻尘。呼啸风声掠过耳畔，裹挟着江湖前路的未知与忐忑，一路奔赴远方。
不过片刻光景，那片常年笼罩诡秘传闻、暗藏重重杀机与无尽隐秘的幽冥谷轮廓，已然遥遥浮现在天地尽头。
前路漫漫，谷深未知，一场全新的江湖旅途，自此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