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潜流暗涌 风波预生 踏出广莱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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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广莱客栈的大门，夜幕已经彻底落了下来。城外郊野的风带着入夜后的凉意，吹起她衣袖边角。
依依不便在外久留，身为幽冥谷护法，守在谷主身侧本就是分内职责，她没有再多耽搁，翻身上马，策马朝着幽冥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外官道入夜之后行人稀少，偶尔才有零星赶路的江湖人策马匆匆掠过，彼此互不搭话。这一带距离幽冥谷地界已经不算太远，可周遭气氛却并不太平，沿路不少村落灯火稀疏，隐隐能嗅到几分风雨欲来的压抑感。依依手握缰绳，指尖无意识微微收紧，这几日江湖各处风波不断，连这些城郊野外，都已经不复往日安宁。
夜色笼罩四野，道路两旁的林木沉沉如墨，马蹄踏过路面，扬起细碎尘土。广莱客栈里的一幕幕还在依依脑海之中盘旋，燕飞的坦荡爽朗，燕溪温和儒雅的模样，还有莫白从容问诊的神态，一一从心头掠过。她又想起方才谷主骤然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那一幕来得猝不及防，没有争执，没有言语，可那股沉郁的气氛，依依感受得分明。她心里清楚，谷主所见的那一幕极易引人误会，可很多事情，她眼下也无从解释，只能暂且压在心底。一路思索之间，幽冥谷巍峨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山间的灯火星星点点，顺着蜿蜒山道层层铺展开。
一路赶回谷中，山间各处的廊灯次第亮起，昏黄灯火顺着曲折的山道绵延成片。她径直去往谷主的书房。
台阶两侧分立两名守卫，看见依依走近，二人一齐躬身行礼。
“见过护法。”
依依微微点头回应，抬脚直接走进书房里面。
屋内安安静静，桌案上点着蜡烛，火苗轻轻晃动，淡淡的冷香在屋里慢慢散开。这间书房宽大雅致，四壁立着高大的书柜，层层叠叠堆满卷宗典籍，窗棂半敞，夜晚微凉的风缓缓流入，吹动烛火轻轻摇曳。
案头除了正在处置的各类密报，还摆放着几枚令牌、半卷摊开的江湖势力分布图，纸张边角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发毛。屋子没有点过多灯火，只靠桌上一对蜡烛照明，大半空间都浸在柔和的暗影里面，也正好契合圣狼不喜喧闹的性子。
此刻圣狼站在窗前，一半身子落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当中，云纹眼罩盖着眼，只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
“回来了。”
语气平平，只是一句寻常问询。
依依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神态松弛有度，恪守着上下级的分寸。
“是，谷主，依依回来了。方才在广莱客栈，燕飞与燕溪兄弟二人托我代为致谢。他们未曾料到谷主会将此事记挂于心，处置得这般干脆利落，心中既意外又感念，特地让我过来转达这份感激。”
烛火跳动，谷主的影子落在墙壁上。他望着站在面前的依依，眼罩遮住双眼，看不出里面的神色。
“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自然就要把这件事办妥。”谷主的声音不高，说话口吻很平淡，“谷里杂事一堆，我手上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若是不立刻安排妥当，说不定转头就给搁置忘掉了。”
依依听完，心里感触很深。
今日在广莱客栈，谷主撞见自己抱住燕飞的那一幕之后，便转身离开。可她能感觉出来，谷主离开的时候心境并不舒展。
依依心里暗自琢磨，多半是谷主看重世俗行事的分寸，见到男女之间这般亲近的举动，心里有所介意。她从来不会去想，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谷主，会对自己生出别的念想。谷主对她始终存有防备，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儿女情长放在二人之间，更是无从说起。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谷主肯出手相助。燕溪身子孱弱，多拖一日便多受一分苦楚，莫军师能够及时赶过去，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谷主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客栈那一幕画面还在脑海盘旋，心口堵得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难受究竟是为什么，只是心里暗自认定，依依与燕飞应当是两情相悦。
“你不必把这件事看得过重。”他指尖无意识敲了敲窗沿，“就算没有你的这层关系，莫白本身就是医者，遇上这样可怜的病患，也不会坐视不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香气缓缓飘散开来。
依依轻轻呼出一口气，应了一声：“我明白。”
两个人隔着摇曳的烛火站着，各有各的心思，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山谷之内看着一派太平，山道之上往来的下属各司其职，灯火连绵，可这份平静之下，却隐隐缠绕着许多不易察觉的纷乱。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鹰狼没有直接推门闯入，在门外低声通报。
“谷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谷主收回飘向窗外的思绪，淡淡出声：“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鹰狼跨步走入书房，神色凝重，手中捧着几份刚汇总上来的简报。他目光飞快扫过一旁站立的依依，没有避讳，径直上前将卷宗放在桌案之上。
“近日各处传回的消息，有几处情况十分蹊跷。”鹰狼压低声音，“几处外勤小队执行联合探查的差事，文书指令全都无误，到了实地却屡屡出现对接错位，白白错失打探情报的时机。事后反复盘问信使与办事之人，人人都坚称自己不曾出错，查来查去，找不出究竟是哪一环出了纰漏。”
谷主垂眸看向桌案上的纸页，指尖落在简报边缘。
“商事那边呢。”
“也不乐观。”鹰狼继续回话，“咱们和落雁盟、沧澜水榭合作的几条商路，契约货单全部完好，可几批货物口头交割的约定屡屡出现偏差。几番合作下来，落雁盟那边已有不满，沧澜水榭也生出不少戒备之心。往来行商之间还流传不少半真半假的传闻，不断挑拨两边的关系。追查流言源头，线索到谷外商贩手中便彻底断了，追溯不回谷内。”
说到此处，鹰狼微微顿了顿，眉宇间的疑虑愈发浓重。
“不止如此，谷中各处，最近还悄悄蔓延开不少小道闲话。没有直指谁的重罪，尽是些风波将至人人自危的揣测，堂口之间，渐渐多了互相提防、遇事推诿的风气。这些都是零散小事，单独一桩拿出来，管事便可以自行处置。可一桩桩一件件接连发生，属下总觉得，不单单只是属下办事疏忽这么简单。”
他话说到此，语气放得更轻。
“先前属下便已经私下向谷主隐晦提过飞狼与天狼兄弟。二人身居高位，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明面上的过错。只是眼下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发生，好几回事端前后，都隐约有他们二人的影子掠过。只是属下手里没有半分实证，不敢妄下定论，只把所见如实禀报，交由谷主定夺。”
烛火晃动，将谷主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云纹眼罩遮蔽住他眼底的神情，旁人无从窥见他心中所想。他静静听完鹰狼的一番陈述，良久才缓缓开口。
“没有确凿证据，便不可随意动身居要职之人。你吩咐下去，收紧讯息传递的流程，口头转述的指令尽量辅以简短字条留存备查。暗中多加监视，不必打草惊蛇。”
“属下记下。”鹰狼躬身领命。
依依安静站在一旁，不曾插言半句。听着这一桩桩层出不穷的蹊跷事端，她心底悄然一沉。一桩桩看似无关的意外接连冒出来，处处搅扰，处处消耗，却抓不到幕后作祟之人，这手段，太像天海阁一贯的行事风格。片刻思索过后，她才缓缓开口，作为护法说出自己的见解。
“谷主，属下也有一点浅见。江湖之上很多祸乱，大多是内外彼此勾连才慢慢做大。谷里接连生出异样，除了排查内部人事，外界抛过来的利诱与挑拨，同样不能轻视。若是外头有人刻意渗透，一点点搅动，很多原本微不足道的缝隙，便会被无限放大。”
她点到即止，并不进一步揣测何人涉事，说完便垂手立回原位，判断与决断依旧留给谷主。
谷主微微颔首，并未多说，算是听进了这番话。
鹰狼禀报完谷内这些蹊跷事端，并未就此退下，又顺带说起近期谷外收集上来的各类江湖细碎消息。近来江湖几大门派之间摩擦渐多，不少中小型江湖门派纷纷站队，有的主动向幽冥谷示好靠拢，也有一些受旁人蛊惑，言语之间对谷中多有微词。沿海几处通商码头，近期也出现不明势力搅局，不少往来商户叫苦不迭，底下探子传回的情报杂乱繁多，一时还捋不清背后究竟是哪一方在主导。这些都算不上迫在眉睫的大祸，可零零星星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不对劲。他把这些情况简要陈述一遍，余下细碎条目都写在了手中卷宗之内，交由谷主闲暇之时阅览，说完，才躬身告退，转身退出书房。
房门刚刚合上，外面又响起脚步声，这一回脚步沉实粗重，是恶狼前来求见。门外传来低沉的嗓音。
“谷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恶狼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肃穆，行事干脆利落。他抬眼扫过一旁侍立的依依，知晓护法有权旁听谷中机要，便没有回避，上前一步行礼。
“谷主，属下手下近日巡查外围属点，查到一处异样。有一名分管物资调度的主事，暗中与谷外不明之人私下接触往来。属下已经将此人扣押看管起来。只是此人嘴很硬，几番审讯，只吐露一些无关痛痒的零碎话语，关键内情始终不肯交代，完整的口供还没有拿下来。”
恶狼眉头紧锁，继续说道：“如今线索残缺，尚且不知道他背后究竟牵扯多大的干系，也摸不准谷里是否还有其他人被牵扯其中。此事属下不敢大肆声张，怕消息一走漏，反而惊动背后之人，特地前来禀报谷主，等候谷主示下。”
屋内烛火噼啪一响，气氛愈发凝重。
依依听闻此事，略一思忖，出声说道：“谷主，眼下线索不明，确实不宜把动静闹大。若是仓促对外处置，很容易打草惊蛇，反倒断掉后续追查的门路。不如继续严加审讯，慢慢撬开他的口，顺着这条线，说不定能够牵出更多藏在暗处的眉目。”
谷主指尖轻轻叩击桌沿，沉默片刻，缓缓下达指令。
“人看好，严加关押，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审讯务必隐秘，所有相关消息全部封锁，半点不得外泄。务必要把背后的关联，细细查清楚。在没有拿到切实口供之前，不许对外传出半点风声。”
“属下明白。属下回去便安排，一定守好这条线索。”恶狼重重躬身领命，不再多言，行礼之后快步退了出去。
恶狼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接连两拨堂主先后过来禀报坏消息，一桩桩隐患接连摆上台面，书房里的气氛愈发沉郁。表面看着幽冥谷依旧威势稳固，底下早已悄悄生出不少看不见的裂痕。
书房的门再度关上，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偌大屋子，又只剩下谷主与依依两个人。
桌案之上，各类来自四面八方的简报、密报，还在源源不断被属下送进来，一份接着一份堆叠起来。
外面江湖暗流涌动，谷内又处处是这种查不到根源的麻烦。一桩桩不算灭顶大祸，却桩桩耗人心神，件件都需要谷主斟酌定夺。
谷主缓步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一份密报，低头翻阅。烛光落在他侧脸上，掩不住眉宇间漫开的倦意。外人只看见他运筹帷幄，执掌偌大幽冥谷风光无限，却看不见堆在他肩头数不清的重担。
依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
明明看上去一切都安然无恙，可风雨，早已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积蓄，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翻涌成滔天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