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客栈闲叙 医者登门 二人一同下 ...
-
二人一同下楼，就见那名访客正安然坐在大堂的桌前，姿态从容优雅，静静捧着一杯热茶，等候二人到来。
依依目光落下，看清来人眉眼身形的刹那，心头微微一怔，眼底浮出明显的意外。
她快步上前，出声讶异：“莫军师？你怎么会亲自过来？”
莫白闻声抬眸，神色平和淡然，举止大方得体，目光落在依依身上，缓缓开口：“护法，好巧，想不到竟能在此遇见你。看来你与少掌柜是朋友。”
依依闻言微微颔首，神色谦和敬重，应声回道：“确实好巧。莫军师此番到此，是所为何事？”
莫白神色敛了几分，如实答道：“我奉谷主之命而来，到此为少掌柜的弟弟诊治疾患。”
站在一旁的燕飞听见这声称呼，整个人瞬间愣住，脸上的神色满是震惊。
他死死看着桌前那一身月白衣衫、温润斯文的男子，心里掀起巨大波澜。
江湖人人传言，幽冥谷军师莫白，智计高深，手段莫测，是谷主最信任的心腹，同时江湖之上，他也是颇有名气的医者。
燕飞以前总听这些传闻，一直以为能在幽！冥谷身居高位的人物，必然是气场冷厉、不好相处的模样。可眼前的莫白，眉目清润，气质温雅，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凌厉感，温和得像个寻常读书人。
真人模样和江湖流言完全对不上，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满是难以置信。
燕飞这才回过神，心里又感慨又愧疚。
方才楼上明明刚闹出一场误会，谷主带着怒气转身离开，任谁看都像是心里存了芥蒂。
他本以为，这件事多半就这么搁置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谷主依旧派人前来问诊。
这一刻，燕飞才算真正明白，外界那些妖魔化谷主的传言，根本不能当真，是自己过去太轻信流言，对谷主存了太多偏见。
他压下心里复杂的思绪，连忙客气抬手：“多谢谷主挂念，也辛苦军师亲自跑一趟，请随我上楼。”
说完，他带着依依和莫白，一同走上三楼卧房。
这间卧房布置得十分雅致清净，陈设简单素雅，窗棂半掩着，徐徐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院子里的草木气息，屋里光线柔和，让人看着格外舒心。
床榻之上，燕溪靠着软枕，正安安静静捧着一本书在读。
他周身书卷气极浓，性情温和平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儒雅端方，气质和风韵，竟和眼前的莫白十分相像。
虽是静坐读书，脸色却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浅淡苍白，看着身形单薄，平日里偶尔便会几声轻咳，只是眼下尚且还算安稳。
听见房门响动，燕溪立刻抬眼看过来。
见到哥哥，他神色平平，并不觉得意外，可目光落到依依身上的时候，眼中骤然漾开惊喜的光彩。
“哥，沈姑娘，你们来啦。”
他的声音轻柔温润，眼里藏着几分欣喜，随即略带激动地开口：“沈姑娘，你今日是特地过来探望我的吗？”
话音未落，他便撑住床沿，急于要起身下床迎客。
燕飞和依依见状，连忙一同上前伸手将他按住，不让他折腾。
“快别起来，好好躺着休养，不必多礼。”依依轻声劝道。
燕飞也跟着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燕溪，你看看你，又捧着书卷不肯放下，该多静养才是。”
燕溪被按回枕上，也不执拗，只是浅浅一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身子不便，没法随意出门走动。待在房中，除了读书写字，也实在没有别的消遣。我心里自有分寸，若是觉得身子疲惫，自然会歇下，哥，你不必太过担心。”
才把话说完，他喉头微微发痒，连着轻咳了两声。
燕飞见状连忙俯身，手掌轻轻拍在燕溪后背，一下一下缓缓顺气，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疼。一旁的依依见到此番情景，神色也微微一敛，眉宇间浮起几分担忧。
得知一旁还有位陌生来客，燕溪目光转向莫白，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燕飞顺势开口介绍：“这位是莫白莫军师，是幽冥谷谷主特意请来，专门为你诊治身体的。”
得知来人是特意为自己诊病而来，燕溪眼里满是意外，立刻端正身姿，对着莫白恭恭敬敬颔首行礼，语气真诚客气：“原来是莫军师。劳烦先生专程过来一趟，我心中十分感激。”
说完，他心念一转，心中已然想通其中关节，又转头望向依依，神色恳切：“想来我们兄弟与幽冥谷向来素无往来，谷主肯遣军师前来为我瞧病，应当是看在沈姑娘的情分。沈姑娘，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依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想不到你心思这般通透。不过只是一桩小事，你我之间，何须分得这般清楚客气。”
莫白看着眼前温润有礼的少年，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温和，轻声道：“不用客气，我先为你把脉看看具体情况。”
燕溪坦然伸出手腕，神色从容大方，没有半点局促不安。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晚风穿窗的轻响，夹杂着燕溪偶尔一两声浅浅咳嗽，氛围安宁又温柔。
依依和燕飞静静站在旁边，不敢出声打扰，心里都悄悄提着一口气，耐心等着诊断结果。
好半晌，莫白才缓缓收回手指，神色平静沉稳。
燕飞向前踏出一步，神色满是期盼，他对弟弟的病症心知肚明，并不追问是什么病，只是急切问道：“军师，那我弟弟这病症，还有机会缓解医治吗？”
莫白缓缓开口，言语客观稳重，句句属实，没有夸大也没有轻描淡写：“他这是先天不足。自出生开始，肺部就没有发育完善，根基太虚，是天生的肺痨底子。”
“寻常人偶尔伤风感冒，休养几天就能彻底痊愈。但他体质特殊，但凡沾一点风寒、染一点小病，都会迁延许久好不透。每一次反复咳嗽，都会进一步损耗肺气，日积月累，一年比一年虚弱。”
他抬眼看向脸色紧绷的燕飞，继续说道：“这些年你们四处求医，应该所有大夫，都只会告诉你们固本休养，没有根治的办法，甚至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把这当成了绝症。”
燕飞听完心中大为感慨，心中暗自叹服，不愧是声名在外的医者，单凭切脉便把病情说得七七八八，大半内情都讲得通透，竟几乎不需自己多做半句叙述。
燕飞脸色一黯，重重点头，眼底压着多年的酸涩无奈：“没错。这么多年，所有大夫都是这套说辞，都说先天病根破不了，只能勉强吊着身子。”
这么多年，一次次求医、一次次绝望，他早就已经快要认命。
莫白看着兄弟二人，语气平稳，给出希望，却始终保留医者分寸，绝不把话说满、绝不打包票。
“旁人治不了，不代表完全没有机会。”
“他这是日积月累的旧疾，根深蒂固，调理起来过程极长、难度极高，没办法一朝一夕见效。我现在只能确定他的病根所在，具体怎么循序渐进固本补肺、慢慢修复损耗的肺腑，需要回去仔细钻研完整脉案，反复斟酌药方配比。”
“我不敢保证能彻底根治，但我有把握，能慢慢稳住他的病情，阻断持续恶化的趋势，再一点点调理本源、修补肺腑，让他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好。”
这番话，稳妥、严谨、句句落地，没有半句虚言。
可就是这实打实的一丝希望，已经足够让燕飞红了眼眶。
这么多年被绝症定论压得喘不过气，他早就不敢奢求好转，只求弟弟少受点罪。如今能有逆转恶化、慢慢变好的机会，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燕飞深深对着莫白作揖道谢，满心感激：“多谢军师费心，今日有劳军师奔波，大恩我兄弟二人铭记于心！后续不管需要怎么调理、多久时间，我等必定全力配合！”
燕溪坐在床榻上，眉眼温润，亦跟着拱手，轻声客气道：“有劳莫军师费心钻研，实在辛苦莫军师了。”
莫白微微欠身回礼，神色从容淡然：“二位不必如此多礼，治病本就是分内之事。我这便返回谷中钻研药方，三日之内，定会把药送至此地。护法不妨在此处多逗留片刻，不必相送，我自行离去便可。”
依依神色恭敬，对着莫白微微欠身：“有劳莫军师费心操劳。”
话虽如此，依依与燕飞依旧一同，陪着莫白走出卧房，送至回廊口处。
待到目送莫白的身影走远，二人才转身重新回到屋内。
屋内，燕溪靠在枕头上，呼吸还有些微微的虚浮，方才一番交谈，已然耗去他不少精神。
燕飞坐回床沿，伸手替燕溪掖好被角，脸上方才因为看到希望而生出的喜色，依旧还没有散去，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燕飞抬眼看向依依，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依依，今日之事，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亏欠你的人情。若不是你，我们哪里能请到莫军师过来为燕溪诊脉。”
依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向床上面色苍白的燕溪，语气放缓几分，温和淡然道：“燕飞，你不必这般放在心上，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燕溪性子温厚，我本就把你们当做朋友，能够帮得上忙，原是分内之事。”
燕溪靠在枕上，闻言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暖意，气息尚且有些虚弱，轻声开口：“沈姑娘心地仁厚，我兄弟二人实在感激。今日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往后若是姑娘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只管开口，我与兄长必定倾力相帮，绝不推辞。”
燕飞重重点头，神色十分恳切：“正是如此。往后不论何时，广莱客栈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无论何时过来，这里都有你的一处安身之地。”
依依望着眼前二人，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多谢你们一番心意。只盼三日之后，莫军师送来的药方能够起效，燕溪的身子可以慢慢好转。”
说到此处，燕溪又是一阵极轻的闷咳，他连忙抬手掩住唇，稍稍侧过身，待那阵不适缓缓压下去，才重新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劳沈姑娘挂怀，我自己也盼着身子能够好些。”
燕飞见他又咳起来，眉宇间忧虑又重了几分，伸手轻轻替他顺了顺后背。
窗外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屋内垂落的纱幔，天色已经渐渐向晚，屋内烛火缓缓燃起，跳跃的火光映在三人脸上。
依依抬眼望了望外面沉沉暮色，心中暗自盘算，也不宜在此处逗留过久，幽冥谷那边，谷主想必也在等候自己回去复命。
她稍稍敛了神色，开口说道：“时辰不早，我也不便久留。我便先回谷，若是这边有什么变故，可遣人往幽冥谷传信给我。”
燕飞听闻，也不强留，颔首应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你。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燕溪也目送着她，轻声道别：“沈姑娘一路保重。”
依依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出这间卧房。
长廊之上，晚风阵阵，身后屋内的烛火透过窗纸，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只是谁也说不清，莫军师此番回去斟酌出来的药方，究竟能否真正抚平燕溪多年缠身的旧疾。而幽冥谷之中，等待依依归去的，又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