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冥尘归》幽冥谷主

141、街市相逢 芥蒂暗生 晨

　　晨光温柔，静静淌入幽冥谷书房。案前堆叠着满桌公务卷宗，墨香萦绕室内。谷主端坐案前，指尖握笔，凝神处理着谷中大小事务，身姿端正从容。
　　依依将自己分内的琐事尽数打理妥当，见谷主此刻得空，便轻步上前请示。
　　她平日里与谷主相处松弛自在，唯独涉及外出走动，规矩上不敢随便。
　　依依垂着眸，语气恭谨：“谷主，我可不可以上街去置办一点物件？”
　　话音落下，谷主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峰蹙起，没有应声。
　　这一瞬安静无声的凝滞，瞬间让依依心底七上八下。她素来不怕谷主动怒发火，最怕的便是这般一言不发。谷主动怒，情绪尚且摆在明面上，可一旦缄默，她便完全揣测不到他心中所想。莫非谷主眼下需要人在身旁照料陪伴，那自己便不该外出。
　　依依连忙软声说道：“若是谷主身边需要人陪伴照料，那我便不去了，留在谷主身边陪着便是。”
　　谷主闻言，低低叹息一声，抬眸看向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伏案处理无穷无尽的公务，满身疲惫都藏在这个小动作之中。
　　依依看在眼里，只当他被繁杂事务耗得劳累，心头一软，往前半步：“谷主定是累着了，我替你揉揉吧。”
　　说着便要抬手上前。
　　谷主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温柔柔，却拦住她的动作。
　　他望着眼前凡事步步小心的姑娘，眼底盛着满满的无奈与怅然。
　　他心里清楚，依依说的道理没有错。身居护法之位，一言一行代表幽冥谷，在外确实该守好分寸，不可恃宠放纵。
　　只是，那是对外人、对谷中众人的规矩。
　　在他面前，他更希望依依不必事事禀报，不必时刻绷住心神。再多包容，也很难一下子改掉她刻在骨子里的自持，多说也是无益。
　　他望着依依，嗓音清浅温和，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你所想的道理，确实没错。在外行事，理当守好本分，约束自身。”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添上几分怅然：
　　“可在我跟前，你大可不必如此拘束。不必什么事都前来禀报，活得自在轻松一些便好。”
　　“对待旁人我向来严苛，唯独对你，我愿意多几分纵容。”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无奈，字字带着体谅：
　　“只是我也清楚，这是你长久以来的行事习惯。罢了，我不勉强你。你做事稳妥周全，这般也很好。”
　　依依心头微微一暖，抬眼看向他：“谷主公私分明，我身为护法，自当恪守本分，不给幽冥谷，不给谷主招来闲话非议。”
　　谷主看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漾开浅浅笑意，终于点头应允：“罢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去吧。”
　　依依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笑意：“那我便出门了。”
　　“不必急于赶回，在外慢慢闲逛，不用赶着时辰回谷。”
　　谷主松开她的手腕，放下手中狼毫笔，身子向后靠向椅背。连日操劳的疲惫涌上来，他闭目稍作歇息，周身漫开淡淡的倦意。
　　依依转身将要离去，临走前仍回头望了一眼案前的人。
　　晨光落在他倦怠的眉眼之上，看着格外辛苦。依依暗自心想，谷主整日埋在这些公务里头，实在耗神。我上街买好东西便早些回来，也好在一旁多照看他几分。
　　心中这般盘算，依依才轻步退出书房，动身离去。
　　长街上烟火热闹，人来人往。
　　依依置办完零碎物件，逛到城中的素宣阁。
　　铺子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一叠叠宣纸摆得整整齐齐。依依上前开口：“掌柜，帮我包一份宣纸。”
　　掌柜一脸和气：“姑娘稍等，马上就好。还需要别的东西吗？”
　　“不用别的了。”
　　不多时，掌柜把用油纸包好的宣纸递过来：“姑娘拿好。”
　　依依接过纸包，抬脚准备走出铺子。
　　刚走到门槛跟前，外面正好走进来一个人，两个人差点撞上。
　　这人穿一身织锦长袍，料子华贵，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规整，几缕碎发垂在鬓角。长相俊朗温润，一举一动自带上位者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身后还跟着一名随从。
　　锦衣公子一眼认出依依，嘴角扬起笑意：“姑娘，真是巧，没想到在这里又碰见你。”
　　依依望着眼前这人，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微微皱起眉：“阁下是何人？我认得你吗？”
　　锦衣公子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透着几分尴尬：“姑娘居然不记得在下？看来姑娘还真是记性淡薄。也罢，就算不记得我，这东西你该有点印象。”
　　说着，他取下腰间玉佩，托在手掌递到依依面前。
　　依依低头看向玉佩，料子是上等好玉，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这人拿出玉佩要干什么，难道专门拿出来显摆宝玉？脑子里依旧没有半点相关记忆。
　　依依委婉劝道：“这块玉成色很好，十分贵重。公子还是收好，财不外露，免得招来歹人惦记。”
　　锦衣公子更加窘迫，抬了抬眉毛：“姑娘，对这块玉佩，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依依轻轻摇头：“想不起来。”
　　锦衣公子心里百思不解，这人不记得自己也就罢，连玉佩都毫无反应。他灵光一闪。
　　“姑娘，你稍等。”
　　他伸手，直接把身后的星魂拽到前边，指着星魂对依依说道：“那这个人，你总该认得，你们之前交过手。上次见面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谢姑娘。今天遇上也算缘分，我想表示一下谢意，顺便，想请姑娘指点一下我这个手下的武艺。”
　　星魂瞪大双眼，满心无奈。
　　他跟公子从小一起长大，太清楚自家公子的心思，分明是想跟姑娘搭话，偏偏拿自己当幌子。心里叫苦不迭，可当着外人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重重点了下头，抱拳开口。
　　“在下不才，请姑娘指点一二。”
　　趁着所有人目光落在依依身上，锦衣公子脚下悄悄一动，一脚踹在星魂膝盖后侧。
　　星魂毫无防备，腿一软，身子踉跄，差一点就跪在依依跟前。
　　看到这副模样，那些交手的片段一下子回到依依脑海。她恍然大悟，眼里带上一点戏谑：“原来是你们两个。怎么，上次打输了，心里不服，还想再较量一回？”
　　星魂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得不行。可他也怨不得公子，二人一同长大，就算被推出来做这种事，也只能硬扛下来，内心暗自吐槽，自己算是白跪白牺牲，人家姑娘压根不吃这套。
　　锦衣公子面露一丝愧色，轻咳一声：“哎呀，惭愧，被姑娘看破了。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就只是想认识姑娘。”
　　依依淡淡瞥了他一眼：“公子想搭讪，也不必用这般手段。”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过来，盖过屋内的嘈杂：“你难道看不出来，姑娘根本就无意与你交友。”
　　铺子里说话的客人全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门口。
　　谷主迈步走入。
　　一身黑色劲装，衣摆带着淡淡的流云暗纹。大半黑发高高束起，鬓边蓬松散落几缕碎发，两鬓各横别一枚荆棘纹路的玄铁鬓压，泛着幽幽寒泽。脸上覆着一副黑底暗金云纹的镂空眼罩，只露出锋利冷硬的下颌，嘴唇抿得很紧。他一站定，周遭的气氛瞬间沉下来。
　　隔着眼罩，旁人瞧不见他的眼眸，他的目光直直扫向锦衣公子。
　　没有一句争吵，没有半句对话，两股强大的气场在不大的铺子里撞在一起，空气都仿佛凝固住。
　　谷主心里判断得出，这人一身贵气，绝不会是普通江湖中人，出身地位很高。
　　锦衣公子身子悄悄绷紧。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谷主，两边都不清楚对方真实身份。他目光不动声色自上而下扫过谷主，简单一眼便在心里掂量对方。这人不报名号，可一身锋芒，绝对是江湖里的厉害人物。
　　更让他内心震动的是，对方的气势不只跟自己不相上下，甚至还压过自己一头。他见过朝堂江湖各式各样的人物，从没见过这般特别的人，心底又惊又好奇。
　　只是短短一瞬，谷主便收回目光，径直走到依依身旁，接过她手里的纸包。对外那股慑人的气势尽数收起来，只余下低沉的声音对着依依说话。
　　“准许你上街采买，却出去这么久。我在谷中等不到你回来，放心不下，便亲自过来接你。这里没必要多待，我们回去。”
　　说完，伸手扣住依依手腕，不给她多说的机会，转身往外走。
　　依依被拽着往前走，快要踏出铺子的时候，侧头看了锦衣公子和星魂一眼，算作道别。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
　　铺子里重新恢复声响。
　　锦衣公子站在原地，刚才被气势压住的感觉还留在身上，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
　　星魂站在一旁，满心尴尬。今天平白被推出去当挡箭牌，结果半点用处没有，心里一肚子牢骚，可对着从小相伴的公子，只能憋在心里，不能当众讲出来。
　　旁边看热闹的客人见风波结束，也各自忙活自己的事。
　　锦衣公子目光望向二人离去的方向，指尖缓缓捻动。依依的底细他早已派人探查清楚，反倒是刚刚现身的这名黑衣男子，来历全然未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星魂，压低声调，只有二人听得见。
　　“星魂。”
　　星魂抬眼看向公子，相处这么多年，单单一个眼神，他就懂公子心里所想。
　　“公子，要不要我去查方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
　　锦衣公子眼神沉沉，缓缓点头。
　　“去查。我要把此人的一切，方方面面，都给我摸清楚。”
　　回想方才那一番对峙，他低声说道：“这人气度过人，绝非普通江湖人。”
　　星魂点头，牢牢记下这份命令。
　　二人走出素宣阁，外头长街喧嚣依旧，人来人往，热闹不息。
　　谷主的手还握着依依的手腕，并未松开，就这般轻拉着她立在街旁。
　　依依方才在铺子里头，清清楚楚察觉到谷主与那位锦衣公子之间的对峙。没有明面上的争执冲突，可两股气场撞在一处，气氛瞬间绷得很紧。算不上是直白的敌意，那股异样的压迫感，她实实在在感受得到。
　　她心底满是疑惑。看模样这该是二人头一回相见，谷主为何反应这般反常？难道他们私下相识？可这种事她也不好直接开口发问，一肚子不解，只能压在心里面。
　　与此同时，手腕被他攥在掌心，依依心里也在反复琢磨。她拿不准，谷主是一时忘了还握着自己，还是本就没有松开的意思。对方没有松手，她便也不敢贸然用力抽回手，只能就这般任由他握着。
　　一桩桩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千头万绪搅在一起。
　　她静静等着，以为谷主事后会开口，问起那二人的身份来历。
　　可一路走出铺子，谷主只是沉默，并没有提起半个字。
　　依依心中坦荡，并没有要刻意瞒着什么。她和那两人不过是第二次照面，谈不上相熟。这种交集，谷主若是问起，她便据实回话；既然谷主不问，她也没必要主动去多说。
　　念头转过，她便暂且搁下心中种种疑团，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眼底带着几分诧异：“谷主，你怎么也出来了？”
　　谷主步履从容，立于喧闹街市间，神色淡然。黑底暗金云纹的眼罩掩去眼眸，只余下清冷下颌线条，语气平平淡淡，说得十分随意：“事情都忙完了，也有些累，出来活动活动罢了。”
　　依依闻言轻轻点头，心头了然。
　　她顺势笑着提议：“既然谷主已经出来了，那不如我们四处逛逛？”
　　嘴上是随性闲逛的提议，心底却暗自盘算。她一直记挂着小燕飞在广莱客栈帮自己打探的诸事，正想借机前去看一看，查查可有什么消息。
　　稍作思忖，她抬眼看向谷主，试探道：“要不……我们去广莱客栈坐坐？”
　　对谷主而言，本就是出来散心，去往何处都一样。听闻她的提议，他微微颔首，默然应下。
　　广莱客栈之内人声喧嚷，热闹非凡。
　　小二一眼便认出依依，熟络又恭敬，快步迎上前，一边熟练为二人斟满热茶，一边笑着招呼。
　　“沈姑娘您来啦！快快里边请！”
　　依依同谷主并肩上楼，走到靠窗雅座落座，轻声道：“还是老样子。”
　　小二立马应声：“好嘞！小的这就给二位安排！”
　　茶水斟好，小二利落退下准备酒菜。
　　谷主静坐窗边，黑底暗金云纹眼罩覆于眸前，他微微压低嗓音。
　　“你近日频频外出，可查到什么眉目？”
　　依依微微一怔：“啊？什么啊？”
　　谷主见她故作懵懂，也不多追问，只淡淡一笑。
　　“没什么，只是你太过操劳。你常劝我劳逸结合，你自己也该如此。”
　　依依乖巧应声：“好，听公子的。”
　　二人相视片刻，气氛温和松弛。
　　就在此时，燕飞从三楼阶梯快步走来，径直走到桌前，看向依依，语气急促。
　　“依依，我有极重要的事找你，快跟我上来！”
　　话音未落，他直接拉起依依手腕，转身便往三楼客房走去。
　　依依猝不及防，仓促回头看了一眼谷主。
　　她清晰看见，方才还温和的谷主，神色瞬间沉冷，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燕飞将她带进客房，关上门，终于松了口气。
　　“依依，我查到了！幕后之人，我终于查实了！”
　　依依眼睛一亮：“是谁？！”
　　“我先说两点，第一，对方身份极不简单；第二，绝非紫衣门所为。”
　　依依点头：“我早知道并非我们紫衣门的人，因为紫衣门的武功路数我太熟悉了，那帮人用的根本就不是紫衣门的路数。”
　　燕飞道：“我之前线索零碎，看似无用，实则层层排查，终得真相。你绝对想不到——此事背后主事，是天海阁！”
　　依依脸色骤变，满眼难以置信。
　　“天海阁？怎么会是他们？”
　　“没错，千真万确。”燕飞郑重叮嘱，“天海阁阁主素来伪装和善、调停江湖纷争，名声极好，无人会怀疑他。你切记，万万不可声张，一旦泄露，无人信你，只会自取祸端。”
　　依依心中震动万分，由衷感激。
　　“多谢你，小燕飞，你帮了我天大的忙。”
　　心绪激荡之下，依依一时情动，上前一步，伸手拥抱了燕飞。
　　就在这一刻，客房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谷主立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依依浑身一僵，慌忙松开手，心头瞬间慌乱。
　　谷主神色平静，听不出半点喜怒，字字清晰。
　　“方才谷中传来急报，有要事需我即刻赶回处理。我特意上楼，本是想同你打声招呼便先行离去，让你安心在此用膳。不曾想，倒是我冒昧，打搅二位了。”
　　说完，谷主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依依急忙追出房间：“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误会！”
　　谷主脚步极快，转瞬已下楼。
　　依依心急如焚，只顾着追赶，下楼时慌乱失神，脚下一空。
　　“公子！”
　　危急瞬间，谷主身形骤返，转瞬掠至身前，稳稳扶住险些摔倒的依依。
　　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自己也是习武之人，怎的还这般冒冒失失？方才若不是我接住，这一跤摔下来，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状况。”
　　依依抬眸望着他，满心委屈无从说出口。
　　她心底暗自忖度，要不是你走得那般飞快，我一心急着追赶，又怎会这般，反倒还要受他责怪。
　　谷主见她不语，微微蹙眉：“崴到脚了？”
　　“没有，我没事。”
　　依依慌忙站稳，急着解释：“谷主，你是不是生气了？方才只是情急道谢，并无他意，男女有别，我往后一定注意分寸。”
　　谷主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平静：“你是幽冥谷护法，你的私事、你的心意，我从不过问。无需向我解释。”
　　他顿了顿，依旧维持着体面说辞。
　　“谷中事务紧迫，我必须即刻回谷。你留在此处好好用膳，不必管我。”
　　语毕，谷主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开广莱客栈。
　　不多时，燕飞缓步下楼。
　　“饭菜都备好了，快上来用膳吧。”
　　依依望着空荡门口，满心怅然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