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幽谷风起 双向筹谋 暮色铺满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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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铺满连绵群山，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地慢慢暗了下来。
晚风灌进幽冥谷，树林里古树黑压压立着，风声压得很低，整个山谷安静得可怕。可江湖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幽冥谷的平静，全是表面假象。
越是死寂，就代表大乱快要来了。
这一个月，江湖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早已经四分五裂，到处暗流涌动。各大派悄悄收拢人手，整备武力；老牌世家偷偷转移家底；不少流浪剑客、独行杀手，全都扎堆跑到边境要道。
所有人都在观望、互相算计，就等着一场大乱，把旧的江湖格局彻底掀翻。
而掀起所有动荡的中心，就是幽冥谷，就是那位手握黑白两道大权的幽冥谷主。
广莱客栈，本就是江湖消息集散的地方。
南来北往的侠客、卧底探子、商行密客挤在这里，私下交易、门派密谋、暗杀密事，全都先从这里往外传。短短半天，一条惊天消息，飞快传遍整个江湖：
幽冥谷主在广莱客栈歇脚时，遭到长乐帮少主胡晗一行人下毒暗算，最后被一个白衣女子出手救走。
消息不分昼夜四处扩散，八大门派、隐世家族、□□联盟、边境势力，全部被震动。
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窃喜，有人连夜布局，还有人已经蠢蠢欲动。
偌大江湖，底下彻底沸腾。
幽冥谷内，谷中斥候四出奔走，快马接力，日夜探查各处动静。谷里堆满各地送来的密报，暗桩遍布四方，江湖上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送到谷主书房。
书房窗户半开，傍晚的冷风直往屋里灌。
莫白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狼毫，平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此刻添了几分沉郁。桌面上摊满各地送来的密信，密密麻麻写满江湖各处的异动。
长乐帮暗中勾结□□残余，大批量购买淬毒暗器；
好几家中立门派偷偷结盟，想借着乱世捞好处；
销声匿迹很久的杀手重新冒头，专门截杀幽冥谷外出的人；
就连早就闭关不问世事的古老部族，也重新启动了搁置许久的守御兵力。
江湖这盘棋，早就变了样子。
偏偏局势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时候，他们整个幽冥谷的核心——谷主，独自外出，在广莱客栈遇上胡晗一伙人的下毒暗算。消息已经在外传开。
斥候跪在地上急报：谷主在客栈遭人下毒暗算，被白衣女子救下，如今行踪不明。
听到这句话，莫白手里的毛笔微微一顿，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深知谷主武功卓绝，寻常手段根本伤不到他。可斥候传回的消息太过简略，只知有人下毒暗算，至于是什么毒物、谷主有没有中招，一概不知。莫白平日里虽常备解毒丹药，能压制世间多数寻常毒素，但江湖奇毒层出不穷，总有一些阴诡罕见之毒，不在丹药可解之列。万一对方所用的正是这类无解之毒，后果不堪设想。
谷主连日处理谷内繁杂事务，休息不足，早已染上风寒，前几日便会时不时咳嗽。这风寒本不算什么重病，不会影响动手，可谷主偏是执拗，不肯按时服药，又无空闲休养，气血本就有所耗损。倘若体内还残留毒素，两相叠加，极易横生变数。各种最坏的猜想在心底翻涌，叫他始终放不下心。
就算圣狼武功天下顶尖，放眼江湖几乎没有对手，可现在盯上他的，已经不是普通江湖混混。
暗处是蓄谋已久的各方势力，层层布好的圈套，还有不惜代价的杀手。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第一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到现在杳无音讯，多半已经遇害。断掉的线索、未知的危机、混乱的江湖动向，压得莫白心口沉甸甸的。
屋子里面安静得压抑，只有莫白踩着青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一遍又一遍。他不停望向谷外山道，暮色沉沉，山间起了大雾，眼神里藏着深深的隐忧。
整个江湖都在盯着这件事。只要圣狼露出一点颓势，无数蛰伏的势力会一拥而上，幽冥谷会四面受敌，黑白两道维持多年的平衡，瞬间就会崩塌。
这千斤重担，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
就在屋子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院外长廊，响起守卫整齐划一的喊声，响彻整个院落：
“参见谷主！”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开，一扫屋子里沉闷压抑的气氛。
莫白心里一紧，顾不上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密信，也顾不上整理衣着，快步冲出书房。
走廊晚风掠过，暮色落在来人肩上。
圣狼风尘仆仆立在晚风里，一路赶路，衣上带着淡淡的尘土，身姿依旧挺拔，那股凌驾众人的强大气场，一点没少。
莫白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地。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圣狼手腕，力道很重，连忙把人扶进屋内。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来回扫视圣狼全身，一寸寸查看，生怕漏过半点异样。
“谷主，你总算回来了。这次是长乐帮少主胡晗带人，在广莱客栈下毒暗算你，背后有人撺掇，专门针对你。探子只说救你的是一名白衣女子，暂时查不到更多底细。我一整天心里都悬着，不清楚那毒的来路。”
他满脸忧虑，目光落在谷主身上，随即又绷紧神经。
外伤看不见，最让人担心的便是隐匿的毒素。他抬手，想要搭住谷主手腕，仔细探查一番。
指尖刚要碰到，圣狼不动声色轻轻抽回手腕。他自己清楚染了风寒，不想让莫白把脉，免得对方没完没了地念叨，又逼着自己喝苦涩药汤，带着一点小小的任性。
他坐到梨花木椅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手指慢悠悠摩挲杯壁，神态散漫悠闲。
广莱客栈那场闹剧，胡晗几人下毒暗算的手段，在他眼里，不过是陪一群跳梁小丑演戏，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外面江湖人心惶惶，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对他来说，都算是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倒让满心隐忧的莫白僵在原地，一肚子担心没地方抒发。
莫白无奈苦笑，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坐到一旁，神色立刻严肃下来。
“谷主，这次下毒暗算绝非意外。”
“近一个月江湖暗流四起，长乐帮勾结□□残余，出钱收买死士；三州不少杀手集结，专门截杀幽冥谷外出人员；好几家门派表面中立，私下互通密信，看样子已经暗中结盟。所有人都在等你露出破绽，等着幽冥谷出现漏洞。”
“胡晗这次动手，更像是一次试探。”
他抬眼紧紧看着圣狼，语气格外郑重。
“谷主，救你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门派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一点都不能马虎。我马上派人彻查她的底细，搞清楚她为什么要出手救你。乱世江湖，不会有人平白无故行善，更没有人敢随便掺和幽冥谷的纷争。”
圣狼指尖轻轻敲着茶杯边缘，眼皮微微垂落。
脑海闪过沈依依那张干净温柔的脸。
在这个处处算计和杀戮的江湖里，这个女孩身上那份温顺，骨子里又带着韧劲，显得格外不一样。
他脸上神色依旧平淡，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必。”
莫白眉头微蹙，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鹰狼大步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份刚收集好的密卷。
他躬身行礼，姿态干脆利落，沉声汇报。
“谷主，莫军师。属下已经查到那名白衣女子的消息。救下谷主的女子，是紫衣门圣女，沈依依。”
“她从小无依无靠，由门主虞玲珑一手栽培，天赋出众，性格隐忍，是紫衣门重点培养的下一任掌权人。最近紫衣门动作频频，门主虞玲珑私下扩充势力，到处拉拢人脉，近半年频繁和各大派私下往来，野心十分明显。”
每一句话清清楚楚。
紫衣门，虞玲珑，野心，暗中布局。
零散的江湖线索，瞬间串成一条清晰的主线。
莫白眼神瞬间沉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紫衣门……原来是他们。”
“虞玲珑隐忍这么久，步步算计，最擅长借着局势坐收渔利。偏偏谷主在广莱客栈遭人下毒暗算的关键时刻，她门下圣女就现身救人，时间点实在太过巧合，绝不会是什么单纯的偶遇。”
他转头看向一旁喝茶的圣狼，正要继续往下说，目光猛地一顿。
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食指上。
那枚时时刻刻戴在手上，代表幽冥谷最高权力，可以调动谷中暗部、号令黑白两道的玄铁狼首戒指，不见了。
常年贴身佩戴，从来不会摘下来的信物，凭空消失。
莫白内心大为震动，满脸不敢相信。但鹰狼还在场，这种私密的事情不能当众询问，只能强行把满心疑惑压下去。
鹰狼察言观色，一眼看出两人有私密话要说，没有多做停留，行礼之后悄然退出去，轻轻关上屋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莫白俯身压低声音，语气满是谨慎不敢置信：
“谷主，你那枚戒指……”
圣狼头也没抬，手指漫不经心转着手里茶杯，语气轻飘飘：
“丢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说得若无其事。
莫白差点站起身，多年练就的沉稳险些绷不住。
这可不是普通装饰品！
这是幽冥谷谷主身份象征，凭它可以调动谷内暗部，号令黑白两道，这么多年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弄丢！
他抬起头，却看见圣狼眼底带着一丝浅浅戏谑，分明就是想看他惊慌失措，拿这个寻乐子。
莫白强行收敛心绪，压下心里一大堆疑问，说起江湖正事，语气带着怒意。
“谷主，长乐帮那对父子实在太过分。”
“表面装中立，暗地里勾结杀手，下毒暗算你，公然挑衅幽冥谷的底线。最近还借着江湖乱局到处散播消息，说你身受重伤，已经无力管事，煽动各方势力闹事，就想趁乱捞好处。”
“如果不敲打立威，接下来牛鬼蛇神全都敢跳出来挑衅。一堆小势力会跟着效仿，江湖只会越来越乱。”
莫白平时性情温润，凡事愿意留余地，很少动怒。
可是一旦牵扯到圣狼安危、幽冥谷根基，他的底线寸步不让。
圣狼抬眼，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难得，能把我们沉稳的军师惹动火气。”
玩笑过后，神色收敛，认真听莫白的劝说。
“谷主，我必须实话实说。现在江湖群狼环伺，到处都是暗流，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你一举一动。你就是幽冥谷的支柱，你一旦出事，谷里数千弟兄，维持多年的江湖制衡，全部都会崩塌。”
“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我实在放心不下。”
莫白语气带着恳切。
“以后你要离开幽冥谷，务必带上我随行护卫。”
圣狼望着他满脸沉甸甸的担忧，嘴角微微扬起，神色从容淡定。
“没必要这么多虑。”
“今天不过是一时兴起，陪胡晗这群鼠辈演一出戏而已。就凭这些人，还伤不到我。”
这话不是狂妄自大，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实力，也看透了对手那点浅薄算计。
话音刚落，晚风穿过窗户，一股凉意冲进来。
他猛地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动，控制不住一阵轻咳。
正是身上那点风寒，被冷风勾得发作。这也刚好解释了上一章里，他时不时咳嗽的缘由。
莫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的担忧又重了几分。但他清楚谷主的性子，不愿勉强，只轻声说道：
“我稍后把汤药送过来，先行告退。”
屋内只剩下圣狼独自一人。
暮色彻底沉落，屋里灯火还未点亮，四下一片寂静。
他靠坐在椅背上，手指摩挲杯壁，脸上那副散漫无所谓的神色全部褪去，只剩沉沉思索。
他回想今天整件事，复盘自己所有反常举动。
平日里的他，理智冷酷，凡事权衡利弊，从来不会心软纵容别人。
可偏偏碰到沈依依，打破了他所有的行事准则。
破例许下三桩请求；把常年贴身佩戴的狼首戒指送出去；忍不住心生怜悯，手下留情；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放下重重防备。
一桩桩一件件，完全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沈依依……”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份温柔。
他说不清心底这份异样的感觉从哪里来。
心底生出一份从未有过的期待，期待那个困在门派权谋里面，却依旧干净坚韧的白衣姑娘，会再次来找他。
他尚且不知道，此刻紫衣门内部，一套针对他的计划已经敲定。
沈依依已经接下卧底任务，心里揣着重夺图纸的执念，身负门派托付，正一步步朝着幽冥谷赶来。
一边，是心底悄悄萌生的期待；另一边，是身负任务步步筹谋。
二人还没有再次碰面，一张交织着心动、试探、算计与情义的大网，已经在乱世江湖之中悄然铺开。
风云涌动，属于他们这场拉扯博弈，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