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怀图藏谋 将赴幽谷 万千心绪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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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心绪缠杂心头，疑惑与难言的纷乱交织成团。沈依依微微失神，山洞之中方才的画面慢慢浮上来。当时她全副心神都悬在谷主身上，满心只在判断对方身上药效是否消散，那一记落在额头的轻吻来得猝不及防，她当场竟浑然未觉，直到此刻静下心回想，才猛然记起这一幕。
江湖人人传言，这位幽冥谷主素来不近女色。先前他虽隐晦提过流言不实，依依心底却从未当真。她从未奢望对方对自己生出半分别样情愫，更不觉得那记亲吻是刻意的轻薄。
回想此前轿中，他曾扯下她的裙摆包扎伤口，如今又添这猝不及防的额间一吻。依依暗自思忖，此人行事向来虚实难辨，今日种种温柔表象，终究真假难测，大抵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随口消遣、拿她取乐罢了。
眼下麻烦缠身，诸多难题悬而未决，她根本无暇深究其中细碎深意。依依敛尽心底纷乱，将那枚狼首戒指妥善收好，压下所有杂念，转身快步走出山洞，运起轻功全速赶路，马不停蹄折返紫衣门。
刚踏入自家院落，门外便传来属下恭敬的通报：“圣女，门主有请，请您即刻前往内堂。”
下人躬身退去，依依眸光微微沉下，心底轻叹一声。门主的消息果然灵通，不过半日光景，她在广莱客栈救下谷主的消息，便已然传回山门。
当日客栈围观江湖人数不胜数，消息传开本就是必然。她心知此事躲无可躲，不敢耽搁，当即整理好衣襟，从容移步前往门主居所。
踏入内堂，依依躬身垂首，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得体：“依依，见过门主。”
虞玲珑抬手虚扶，音色温和舒缓：“不必多礼，起身说话。”
依依应声抬眸起身，余光一瞥，便见虞允儿立在侧旁。
她双臂环胸，眉梢高高挑起，眼底藏着讥讽，一副等着看依依栽跟头的模样，心中早已备好说辞。
自依依登顶圣女之位，虞允儿便始终耿耿于怀。身为门主亲侄女，她生来高傲骄纵，本以为圣女之位稳稳落在自己身上，却被无依无靠的依依截胡。这份不甘与妒意深埋心底，往后便处处针对刁难，从未停歇。
依依性子通透温和，素来厌恶门派内斗。明知虞允儿处处针锋相对，可念及门主多年养育栽培之恩，次次退让隐忍，从不与之争执计较。
奈何虞允儿自幼被门主宠溺长大，心性狭隘执拗，旧事始终放不下，终日困在争高低的执念里，格局狭小，目光短浅。
紫衣门由虞玲珑白手创立，她胆识过人、智谋卓绝，凭一己之力在群雄林立的江湖站稳脚跟。
唯独独子冷漠资质平平，武学、心性、处事皆难堪大任，无力执掌偌大的紫衣门基业。万般无奈之下，虞玲珑将所有心血、毕生期许尽数倾注在天赋卓绝、心性坚韧的依依身上。
她倾囊相授武学谋略，还暗中盘算，日后撮合依依与自己的儿子成婚，二人携手共治门派，稳住紫衣门代代相传的根基。
依依敛定心神，垂眸轻声问道：“门主唤依依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虞玲珑静静凝视她良久，神色看似平和慈爱，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审视，缓缓开口：“江湖传言，你在广莱客栈，当众救下了幽冥谷谷主。此事当真？”
“确有此事。”依依坦然应答，坦荡不避。
话音刚落，一旁的虞允儿立刻跨步上前，眉眼阴鸷，语气尖锐逼人：“门主！您看她毫无悔意，全然不知自己闯下滔天大祸！谷主是江湖公认的邪道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她公然出手相救，传出去必会让各大门派认定我紫衣门私通幽冥谷！届时群雄联手发难，门派众叛亲离，您毕生创立的基业，迟早要毁在她一人手里！”
她字字诛心，步步紧逼，一心想把依依扣上祸乱门派、私通邪魔的罪名。
依依早已习惯她这般刻意构陷的嘴脸，神色淡然自若，只转头看向门主：“门主，此事另有原委，依依恳请单独禀报。”
“所有人尽数退下。”虞玲珑当即出声，语气不容置疑，遣散堂内所有侍从守卫。
众人躬身尽数退离，虞允儿却满心不甘，急切阻拦：“门主！此事关乎门派生死存亡，怎能只听她一面之词！她行事冲动，贸然招惹祸端，万万不能姑息！”
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模样，依依心底毫无波澜，只觉她心性幼稚浅薄，终日只会搬弄是非、争风吃醋，全然不顾门派大局。
“住口。”虞玲珑眉头微蹙，沉声呵斥，威严尽显。
虞允儿被当众斥责，满腔愤懑无处发泄，狠狠剜了依依一眼，终究只能满心怨怼、不甘离去。
待内堂彻底寂静无人，依依方才上前半步，神色郑重，再度单膝跪地：“门主，那日救下谷主实属偶然，依依绝无私通邪道之心。当日局势特殊，我不忍见他当众惨死，方才出手相护。此事若真为门派招致祸端，所有罪责依依一力承担，绝不牵连紫衣门分毫。”
虞玲珑连忙俯身将她扶起，眉眼温柔，语气满是宽慰：“傻孩子，我深知你的心性，从未有半分怪罪之意。我召你前来，只为查清始末，绝非兴师问罪。允儿心性狭隘、言辞偏颇，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依依的手背，神色慈爱温和，可眼底深处，那一丝深藏的算计与权衡，却藏得极深，从未外露分毫。
“你是我一手教养长大，于我而言，胜似亲女。无论出任何变故，我都会护你周全。”
依依心头微暖，眼眶微热，躬身郑重道谢：“承蒙门主厚爱，依依无以为报。往后但凡门派所需，依依万死不辞。”
“不必说这般沉重的话。”虞玲珑轻轻轻叹，语气柔和，“我只盼你们一生平安顺遂。这些年你处处忍让允儿，默默受了许多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依依轻轻摇头：“我与允儿并无深隙，一切安好。”
“无需替她遮掩。”虞玲珑敛去温和笑意，回归正题，“你方才说另有要事禀报，究竟是何事？”
依依定了定心神，心底快速权衡利弊，已然有了全盘打算。
那日山洞之中，谷主感念她出手相救，亲口许诺，应允她三件不损自身根基、力所能及的请求。
这件事的全貌，她绝不会全然告知门主。她不算刻意欺瞒，只是选择性隐瞒。紫衣门对她有养育栽培之恩，门派大义她理应担当，故而她愿意拿出两次承诺，为门派打探幽冥谷情报、谋求生路。
可余下最后一次承诺，她决意私藏心底，当作专属自己的底牌。无人知晓、无人可控、无人能支配，仅此一次，完完全全属于沈依依一人。来日若是身陷绝境、遭遇致命危机，或是想要挣脱束缚、为自己谋一条自由退路，这最后一次许诺，便是她无人能破的护身依仗。
心念既定，依依抬眸据实禀报，刻意隐去最后一次私藏的机会，神色坦荡无波：“门主，谷主感念我相救之恩，许诺我两件事。只要不伤及他根本、在他能力范围之内，皆可依从我的请求。”
她面上一片恭顺坦然，无人知晓她心底暗藏的审慎私心。
虞玲珑闻言眸光骤然一亮，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转瞬便敛去锋芒，重回温和神色，暗自沉吟。
谷主威震江湖，杀伐果断、城府深沉，一生从不欠人情，更从不轻易对任何人许诺。此番破例松口，对紫衣门而言，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她沉吟片刻，缓缓轻笑：“果然如此。世人皆道他冷血无情、不近女色，说到底，不过是寻常庸人入不了他的眼。你心性纯粹、风骨卓然，也难怪他会对你另眼相看。这便是我们破开江湖僵局、制衡幽冥谷的绝佳契机。”
依依垂眸恭立：“门主所言极是。”
虞玲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语气骤然郑重：“依依，我有一桩凶险要事，想托付于你。成败随缘，我绝不勉强于你。”
“门主请直言。”
“我想让你借机接近谷主，伺机打入幽冥谷内部。”虞玲珑字字清晰，缓缓道出计划，“你借着这份人情慢慢博取他的信任，暗中记下幽冥谷所有布防格局、机关暗道。若有机会，务必设法拿到雪月古城的完整图纸。”
话音落下，她立刻放缓语气，添上几分真切关切：“我知晓此事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若是不愿，大可直言拒绝，我绝不怪你。”
依依心头微微一沉，脑中飞速运转，瞬间看透了门主所有心思。
虞玲珑习惯拿养育之恩捆住她，早晚要逼她和冷漠成婚，将她一辈子困在紫衣门，为门派耗尽所有。她从没有贪恋圣女的权位，更不想接受这场早已定下的婚事。
而除此之外，她心底还压着一桩无人知晓的执念。当初雪月古城半幅图纸，便是在她手中被谷主夺走。这件事她耿耿于怀许久，一直认定是自己失手，暗暗发誓要亲手把图纸拿回来。
从前苦无机会，如今这卧底任务，恰好是她贴近谷主、伺机夺回图纸的最好契机。
于公，是为宗门刺探情报、谋划大局；于私，是了结心底的遗憾，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要圆满完成卧底任务、立下大功，往后门主再提婚配之事，她便有足够底气回绝，有功在身，虞玲珑也不好强行逼迫。
这趟潜入幽谷的差事凶险万分，可若是终究逃不开门派的桎梏，这场冒险，便是她挣脱紫衣门掌控，去寻一份自在余生的出路。
安稳困在山门之内，从来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自幼孤苦无依，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在紫衣门的纷争暗算里步步挣扎长大。若是头脑简单、一味愚忠之人，早在虞允儿一次次的排挤陷害中陨落，根本坐不稳圣女之位，更入不了虞玲珑的眼。
虞玲珑选中她培养接班，不是因为她听话，而是看透了她温顺外表之下，藏着聪慧隐忍，懂得权衡利弊。
没人替她撑腰，没人给她兜底，孤苦之人，凡事只能自己筹谋，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片刻权衡过后，依依压下心底所有起伏，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决绝：“门主，依依愿意一试。我定会谨慎行事，护住自身安危，绝不连累紫衣门分毫。”
虞玲珑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语气恳切动容：“好孩子，我知你知恩图报、顾全大局。记住，万事以性命为先，但凡察觉半分凶险，即刻抽身而归，紫衣门永远是你的退路。女子的风骨与容貌，亦是行走江湖、破局立足的利器。”
依依鼻尖微酸，郑重颔首，跪地拜别：“弟子谨记教诲。多谢门主栽培，此番定不负宗门所托。只是短期内无法侍奉身侧，望门主保重身体。”
虞玲珑亲手将她扶起，掌心紧紧攥住她的手，眼底是真切的担忧，深处却藏着势在必得的决绝：“孤身潜入幽谷，万事万般小心。未得全然信任之前，不可轻信任何人，唯有自身性命，最为要紧。”
“依依明白，先行告辞。”
依依躬身一礼，转身决然离去。身姿挺拔坚定，无人看见的侧脸，眸光沉沉，心底牢牢记着两件事：一是藏于心底、无人知晓的夺图执念，二是私留的最后一次许诺，那是她留给自己，唯一的退路与底牌。
待依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方才暖意融融的内堂，瞬间坠入死寂。
虞玲珑脸上温柔慈爱的神色，一点点缓缓剥落，不复半分温情。她缓缓坐回落椅，慵懒靠上椅背，周身温情尽数消散，只剩冰冷深沉的算计与淡漠。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那一抹刻意装出来的湿意，语声凉薄，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天赐良机，我岂能白白错过。”
“依依，我清楚你的性情，重恩重义，顾全大局。欲成大事，难免要有牺牲。待你潜入幽冥谷，拿到布防与古城残图，他日紫衣门，便可俯瞰江湖群雄。”
话音在空荡堂内缓缓散开，一场借圣女布下的局，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