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求生？不，是荒岛度假》纪语桐

28、东岸 简宁是在晨

　　简宁是在晨光里再次拿起那片白陶碎片的。昨晚她把它放在枕边，和石片、金属板放在一起，现在对着从墙缝漏进来的光线重新看了一遍——边缘的断口处有一层极薄的、像釉质一样的光滑面，颜色略深于瓷片本体。她用指甲刮了刮那层薄面，没有脱落，触感滑润。系统没有弹出任何提示，说明这片碎瓷不在系统可识别的食材或工具目录里，只是她自己的发现。她把它和石片收在一起，然后掀开门帘走出去。

　　早上的空气微凉，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缓慢地向岸边移动。她看了一眼棚架底下的树皮盆，墨团已经浮到水面附近了，触腕搭在盆沿上，像在等她的动作。她往盆里放了一粒米团，触腕卷走，然后她蹲下换了新水。

　　早饭之后她整理了一下工具，把渔网和一根新削的木棍带上，往东面海岸的方向走。她从来没有真正走到过岛的这一侧，前几次活动都集中在西南方向。今天她想看一圈海岸线的走向，确认岛的总规模和地形特征。小栗照常跟在她脚边，时而跑到前面停下来等她，时而在路边的树根处闻一闻再跟上。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地面从沙土逐渐变成了碎石和板结的黏土混合物，植被也从椰林转向更密集的灌丛和矮乔木。阳光被枝叶过滤成破碎的光斑，空气里的海腥味被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压过去了一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听到了另一种水声——不是溪流，是海浪拍打岩壁的回响，比营地那边更碎更密。

　　她拨开最后一片齐腰高的蕨丛，站在了岛东侧的海岸线边缘。这边的地形和西边完全不同，没有平缓的沙滩，是陡峭的岩石海岸，暗灰色的岩壁从海面垂直升起大约两人多高，被海浪常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凹槽和沟壑。岩壁顶部是平缓的石面，覆着薄薄一层苔藓和低矮的耐盐植物。海水的颜色也比西侧更深，蓝得发暗，涌上来的浪头拍在岩壁上，炸开成一片白色的碎沫。

　　简宁沿着岩壁顶部走了一段。风从海面上直接灌过来，带着浓重的盐腥气。她在一处岩壁向内凹陷的位置停了下来——那是海浪长期冲刷形成的半圆形凹穴，像一扇巨大的天然拱门，岩壁上方覆盖着厚密的蕨类和藤蔓。而凹穴最深处的底部，靠近岩壁根部的阴影里，有一团深色的、不属于岩石的东西。

　　她蹲下来往阴影里仔细辨认，那是一个人。蜷着，缩在岩壁最里侧干燥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外面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左肩上背着一个半湿的帆布包。她看到了包角处露出的一截泛黄卷曲的书页边缘。

　　简宁没有走近，隔了几步远站定，叫了一声：“喂。”

　　那个人影猛地弹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掀开盖子的甲虫缩得更紧。然后慢慢抬起了头。年轻，脸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左镜片裂了一条斜纹，用透明胶带从边框粘到另一侧。嘴唇起皮，脸颊上沾着干涸的泥沙，眼睛在看人的时候迅速地扫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像是不习惯直视对方的视线。她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话：“……有水吗？”

　　简宁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她的姿态和她当初在沙滩上看见王哥时很不一样，王哥是跛着腿走出来的，浑身带着伤口和海水泡烂的痕迹。这个人是缩在岩壁凹陷里面、抱着膝盖把自己藏起来的，像被潮水推到这里之后就不打算再动了。她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地抵在胸口，像抱着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简宁把随身携带的水袋解下来放在脚前的地面上：“水在这里。你自己来拿。”

　　那女孩犹豫了几秒，慢慢从角落里挪出来，蹲着爬了几步，到了水袋前面，先碰了一下水袋表面，然后捧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喝完她把盖子拧好，捧着水袋双手递了回来。简宁接过来收回腰间，看了一眼她被泥沙糊满的小腿和扯破的袖口：“你是从哪来的？”

　　“飞机。小的那种，观光用的……发动机坏了，落水之后我跳下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句子之间停顿很短。“我游过来的时候被浪推到了这边的礁石上……已经两天了，我没找到淡水，这边全是石头。”她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在简宁的肩部和沙地之间来回游移。简宁蹲下来，把水袋重新放在地上：“你打算往哪去？”

　　那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帆布包拉开一条缝从里面掏出一本用防水布裹了两层的书。简宁接过来翻开，书页被海水泡过之后卷曲发皱，但墨水印迹和手绘插画仍然清晰可辨，记录的是一种岛栖植物的分布和识别特征，附有详细的叶片、花果的手绘和文字标注。

　　“我可以换。”小月的声音低而短促，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水……和一点吃的就行。”

　　简宁把书翻了几页，合上，还给了她：“你先留着。你的包里有吃的吗？”小月摇了摇头：“没了。昨天晚上吃完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简宁站起来，从自己随身带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块用棕榈叶包好的烤鱼干和两颗野薯放在岩壁顶部的石面上：“这些够你撑到明天。你带上书和地图往西边走，穿过林子之后有一条溪沟，水是清的，可以做营地。”她没有提自己的木屋，也没有说让她过去住。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几步。身后的动静传来时她没有回头，是衣服摩擦岩面的细响和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石面上有点犹豫，但落下来了。

　　她走到林子边缘停了一下。岩壁方向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但人没有离开。她没有回头看，拨开蕨丛，沿着来路走回了林子里。林间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树冠上方的云层加厚了，风从海面上灌进来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点。她沿着原路往回走了大约三分之一路程时，侧面灌木丛里传来一阵不规则的窸窣，不是小栗。她停步侧耳，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像某个体型中等的东西从灌木丛里穿过去之后离开了。

　　简宁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周围没有进一步动静了才继续走。小栗一直贴着她的脚边，耳朵竖着但没有朝那个方向固定，只是保持着正常的警觉姿态。她一直走出了林子，踏上营地的沙地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背稍微松了一点。她把渔网挂回木屋侧面，把木棍插进墙缝里，在灶台边蹲下生火。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把水袋里剩下的水倒进锅里，等水开的过程中她坐在门槛上解开了那本植物图鉴的绑绳，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丛阔叶藤本植物，注释栏里用细小的手写字标注着“沿溪分布，根茎可食，味甜”。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合上书页放在膝头上。

　　远处的海滩方向一直很安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暮色的凉意。墨团在树皮盆里缓慢地活动着触腕，小栗已经缩进了木屋门槛内侧。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然后站起来，把晾架上的海藻翻了一个面，把灶台边上散落的柴火拢整齐。远处东侧林子的方向越来越暗，像一道正被缓慢拉上的帘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