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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续命 第三十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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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的早晨,沈渡醒来的时候身边空着。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堂屋的门,门关着,木板立在桌面上。他起身走过去,低头看那几行字。第一行是他自己的笔迹:“今天天亮了。我还在。这是第二十七天。”第二行是他后来添上的:“梦见她了。她说多久都行。”第三行是昨天刚写的,笔迹比前两行歪一些,像是手不太稳:“新芽。石榴树。看见了。”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久。第一行的“二十七天”已经不对了,今天是第三十天。他拿起炭笔在旁边划了一道斜线,把“二十七”改成“三十”。改完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把炭笔放下。他走到院子里,蹲在石榴树底下。昨天的针尖已经变成了米粒大,嫩绿色的一小点,像谁用笔尖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点了一滴颜料。他蹲在那里看着它,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院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季霜的——她的步子更轻。这个步子重一些,带着土路面上细碎的沙响。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手里拎着一只粗布口袋。他看见沈渡出来,把口袋搁在地上。“你是老周家那宅子的人吧?镇上老周让我带句话——你上回在镇上开的那几服药快吃完了,得再抓几帖。老周说你要是忙,他配好了让赶集的带过来。”
沈渡站在门口,把这几句话慢慢地拆开,拼了拼。“你是说周大夫?”“对对对,镇上那个周大夫。他说你手上的毛病得慢慢治,不能断药。你要是没空去,他隔两天让赶集的捎过来也行。”
沈渡低头看着那只粗布口袋。口袋口扎着麻绳,露出一角黄褐色的纸包。“药已经开了?”那人弯腰把口袋提起来递过去,“开了。老周说你先吃着,吃完了再让人带话。”
沈渡接过口袋,布面粗糙的,里面传来草药的苦香气。他把口袋抱在怀里。“多谢你。”“不客气不客气。那我走了。”那人转身沿着土路回去了。
沈渡抱着那只粗布口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柳树丛那边拐了个弯不见了。他低头闻了闻口袋里的药味,苦的,有一股他熟悉的、像很久以前闻过的气息。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去镇上开过药。
他转身往回走,把口袋放在堂屋桌脚边。季霜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罐。她看见桌脚边那只粗布口袋,目光在口袋上停了一下。“周大夫的药送来了?”“嗯。刚有人送来的。”沈渡站在堂屋中间,“他让人带话说我快吃完了。但我记不起来什么时候去镇上开的药。”
季霜把陶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浅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飘着当归和黄芪的气味。“上个月去的。那时候你手抖得厉害,我陪你去镇上看了周大夫。他给你开了七副安神药,说先吃一个月看看。今天是第三十天了,药该续了。”她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新熬的,趁热喝。”
沈渡端着碗坐下来。碗壁温热,隔着陶面传到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碗浅褐色的汤药,汤面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安安,”他叫了一声,“我上个月去看大夫的时候,还记得他是谁吗?”
季霜在他对面坐下来。“记得。你问他你手什么时候好,他说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你说‘那太久了’,他说‘久就久,旁边有人陪着就不觉得久’。”
沈渡看着碗里的汤药,水面映着他的脸,他看见那张脸上有一种在听一件很陌生的事时流露出来的表情——正在努力把字句放回位置上的表情。“那他现在又说要续药。我是不是越来越不好了?”
季霜看着他,把桌上那只粗布口袋挪到一边。“不是不好。是身体在重新长。你在换一层皮。”沈渡低头喝了一口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像放了甘草。他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这药是苦的。但我记得上次喝的时候也是这个味。”他说,“我记住了那个味道。”
“那就记住它。”季霜把空碗接过来,“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你闻到这个味,就知道该吃药了。”
“你不在的时候?”沈渡看着她。
季霜端着碗站起来。“我总是在的。但万一我不在,你得自己知道。”她端着碗走到灶房去了。沈渡坐在桌边,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脚边那只粗布口袋,把那些话收好了,放在今天这一格记忆里。
那天下午阳光暖和,沈渡坐在石榴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那枚铜钱在他掌心里焐了一整个下午,暖融融的,边缘被手指摩挲得比昨天光滑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渡己”两个字,看了很久。
季霜在灶房门口择菜。她择一把放进盆里,又择一把,指尖掐掉老根的时候发出细小的脆响。择完了一捆韭菜她端到井台边去洗,水声哗哗的。沈渡听见水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去了。“安安,你以前在南边的时候——也这么照顾过别人吗?”
季霜把洗好的韭菜从水里捞出来沥了沥水。“没有。你是第一个。”她端着菜盆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以前在南边一个人住,吃饭睡觉练琴都是一个人。”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看病怎么办?”
“不看。熬过去。”她蹲在石榴树的阴影里,菜盆搁在膝盖上,盆沿还在往下滴水。
沈渡偏过头看着她,“那以后你生病了,我陪你去。”
“你记不住路。”
“你带路。我陪着你走。走丢了你就叫我一声。”
季霜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菜盆端回灶房去了。沈渡坐在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帘落了又弹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沈渡在院子里喂鸡。三只小鸡仔已经褪了绒毛,长出一层浅黄的羽毛,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他把碎米撒在地上,三只鸡围过来啄食,其中一只啄得最欢,嘴尖碰到地面哒哒哒地响。沈渡蹲在旁边看着它,忽然开口:“安安,这只起个名字吧。”季霜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哪只?”
“啄得最快的那只。”
“叫它快点。”
沈渡低了一下头,“那就叫它快点。另外那只白的叫慢点。”季霜走回灶房去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中间那只呢?”沈渡蹲在鸡仔旁边,看着那只既不快也不慢的、正在安安静静啄米的黄鸡。“它叫安安。”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帘动了一下,季霜从里面探出半张脸。“那只鸡叫安安?”沈渡正在往手上浇水,“嗯。它不争不抢的,过自己的日子。跟你一样。”季霜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门帘落回去了。
那天夜里沈渡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铜钱贴在胸口。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大夫的药、韭菜、鸡仔的名字。都记住了。昨天的也记住了。前天的也还记得。但到了“前天的前天”那里,那些画面开始模糊了,像隔着水看东西。他没有勉强,停住了。
他把铜钱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手指贴上去,感觉到细小的颗粒硌着指腹。他闭上了眼。
他梦见一面很高的墙,灰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墙面上有水汽,凉丝丝的。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墙没有尽头。这一次他没有蹲下去。他把耳朵贴了上去。他听见墙那边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一个人正从墙那边走过去,像走在一条铺满落叶的路上,每一步都踩着沙沙的细响。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叫她。他只是把耳朵贴着墙,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那条路上踱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墙上的水汽开始变暖了,他贴着的那一小块墙面渗出了微微的温度。他听了一整夜。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发现自己侧躺着,面朝着墙,两只手贴在墙壁上。墙壁是温的,被他捂了一夜,那一小块墙面暖融融的。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是粉红色的,像被什么温着的东西焐了一整夜。他摸出枕头底下的铜钱握在手里,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季霜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炉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沈渡站在堂屋中央,握着那枚铜钱。“安安,我梦见一面墙,墙那边有人在走路。她走了一整夜,没有停过。”季霜添柴的手停了一下。“她等到了吗?”“不知道。天亮了我就醒了。”他走过去在灶房门口蹲下来,“但我听着她走路的时候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她旁边还有一个人,我没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但我知道她在。”他往灶膛里放了一根细柴,“一个人走路走不了那么久。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那道墙才会变暖。”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拿起炭笔在木板上添了一行字:“第三十天。梦到一堵墙。墙那边有人走路。走了一夜。”
他放下炭笔,转身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新芽又大了一圈,从米粒变成了豆粒,嫩绿的顶在枝头,像一小团攒着的力气。他蹲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季霜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吃早饭了。小米粥,放了红枣。”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灶房走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那三只鸡在叫,细细的脆脆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叫安安的黄鸡正蹲在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地梳毛,不争不抢的,过着自己的日子。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了灶房。小米粥正冒着热气,红枣在粥面上沉浮着。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甜的。今天的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