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霜降 沈渡的记性 ...
-
沈渡的记性是从第二十八天开始塌的。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等脑子里的空白自己填上。以前那个过程很快——三四秒,最多五秒,像水退下去之后礁石慢慢露出来。但今天他等了很久,久到窗纸外面的光从淡灰变成浅金,那些东西也没有浮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睡在哪张床上。不知道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叫什么名字。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被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纹路清晰。他看着它像看一件陌生的物什。然后他听见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他抬起头。那个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那个人看着他,没有把碗递过来,只是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我叫什么?”
那个人说:“你叫阿弃。也叫沈渡。你住在这里,桐岭,老宅。”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页她已经背熟了的书,“你右手掌心有一条断了的纹,是你长年服药留下的痕迹。你睡前把铜钱放在枕头底下了。铜钱上刻着‘渡己’,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粥是温的。你先喝两口。喝完了我再说一遍。”
沈渡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白润润的,像一面小镜子。他在那层米油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温的,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滑进喉咙里。他喝着那口粥,慢慢想起来了一些。“你是安安。”他说。季霜点了下头。“我是安安。”
那天上午沈渡坐在石榴树底下,把那块木板上的字从头到尾念了三遍。每念一遍他就在心里把它们重新放回该放的位置,像往抽屉里归置东西。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安安,你在这里多久了?”
季霜正在井台边洗衣裳,搓衣板上的声响停了一下。“快一个月了。”
“那你来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季霜把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地落回盆里。“你在弹琴。弹一支八个乐句的曲子,弹了七遍。第二遍的时候你弹错了两个音,你停下来看了看谱子,然后重新开始弹。第七遍你弹对了,你说‘好了’。”她把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平平的,没有一道褶。
沈渡坐在石榴树底下听着她说完这些,把那些碎片捡起来拼了拼。他拼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他坐在琴案前面,手指搭着弦,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弹错的时候没有打断他,只是等着。他拼完了那个画面,把它收进脑子里。然后他说:“那你能不能每天都跟我说一遍我是谁?”
“能。”季霜把竹竿上搭好的衣裳抻了抻,“每天早上说一遍。你不嫌烦就行。”
“不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整夜很浅的梦,像一个人在水面下不远的地方浮着。他梦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和一扇半敞着的木门。门里面没有灯,但门框上靠着一个侧影。穿青衫的,身形瘦削,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她在等人。他从门口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那道侧影。那道侧影没有转头,但她的声音传过来了——像风穿过破窗纸,薄薄的、凉凉的。“多久都行。”
他停住了。“等多久?”那道侧影还是没有转头,手心里捏着一片槐树叶子在慢慢地转,叶柄在她指间一圈一圈地转着。“多久都行。只要他活着就行。”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侧影和她手里转动的槐树叶。他想走近一步看清楚她的脸,但脚抬不起来。像被什么粘在了地面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侧影在灰蒙蒙的光里变得越来越淡。她手里的槐树叶还在转,越转越快,然后从她指间滑出去了。叶子落在风里打着旋飘起来,飘到沈渡面前。他伸手接住了。他低头看那叶子,背面有一行字,但字迹模糊了他看不清。他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空了,那道侧影不见了。门里面没有灯,黑黢黢的,像一口深井。他攥着那片叶子站在门口,张嘴想问一句什么。但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方转了一圈,没有人回答。他醒了。
枕巾是湿的。他慢慢坐起来,脸上全是凉的。他没有伸手擦,就那么坐着,让那些水痕自己风干。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他记得那片叶子的触感。叶柄光滑,边缘干燥,像一片存了很久的东西被人从书页里取出来了。他轻轻攥了一下那只空着的手,像是想握住什么已经不见了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季霜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沈渡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桌边了。他今天醒得比平时早,那块木板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三遍。“安安,”他叫了一声,“昨天我梦见一个人。她站在门口等人,手里转着一片槐树叶子,说‘多久都行’。她等的那个人还活着就行。”季霜端着碗的手指在碗沿上收了一下。她把粥碗放在他面前。“那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青色的。”
季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是我娘。”沈渡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你娘等的那个是谁?”“是一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那个人后来没有回来。”季霜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梦到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沈渡想了想。“她靠门站着,没有回头。她手里的叶子转得很快,像等急了,但话她说得很慢。她说多久都行,只要那个人活着。”季霜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有风过了一下,把石榴树光秃的枝丫摇了两摇。然后她开口了:“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等一个人不算白等,你等的每一天都是在给他续命。你昨天梦到她了。她在等你替她传那句话。”
沈渡端着粥碗坐在桌边。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他说:“那我替她传了。我传给你了。”季霜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灶房去了,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又弹起。沈渡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一只碗被拿起又放下,放的时候没放稳。他端着粥碗坐在桌边,把嘴里的粥慢慢咽完了,然后把碗放回了桌上。
那天下午沈渡在黑板上添了一行字,写在“今天是第二十七天”下面。“梦见她了。她说多久都行。”季霜看到的时候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在灶口前面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那天夜里沈渡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把白天发生过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板上的字、粥碗、石榴树、季霜的那句“等一个人不算白等”。他理完了,都记住了。然后他闭上眼。这一夜他睡得很沉,什么都没有梦到。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外面是淡青色的光。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手里握着那枚铜钱。他低头看着铜钱上“渡己”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枕头底下。他起来穿鞋。走到堂屋的时候季霜已经把粥碗摆好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醒得真早。”
沈渡在桌边坐下。“安安,我昨晚没有梦到她。”
季霜把筷子递给他。“她传完话了。她歇着了。”
沈渡接过筷子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正在晨光里慢慢地变亮,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一小片极细的、刚冒出来的新芽,淡绿色的,像针尖那么大。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它。但他看见了。他把它收进了今天的记忆里,放在那块木板上的字后面。他知道明天可能会忘掉它,但他今天看见了。他把它放进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