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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来者 白副使来的 ...

  •   白副使来的时候,桐岭正下着一场细密的冷雨。

      雨不大,但密,像筛子筛过一遍的细沙落在瓦檐上,沙沙地响。沈渡蹲在灶房门口的廊下看着雨幕里的院子——石榴树的枝丫被雨水洗得发黑,那枚新芽上挂着一颗水珠,亮晶晶的,在风里微微颤着,像一枚很小的、随时会碎的琉璃珠子。三只鸡挤在墙根底下的鸡窝门口,那只叫安安的黄鸡蹲在最里面,慢条斯理地梳着被雨雾打湿的羽毛。

      他听见院门外面传来马蹄声。不是土路上寻常的骡马——那步子更沉、更整齐,像训练过的马蹄一下一下踩在湿透的泥地里。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隔着半掩的木门往外看。雨幕里停着一匹马,黑毛的,鞍辔齐全,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的时候动作利落,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那人把缰绳往树干上一搭,转过身来。藏青官服,腰侧挎着刀,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沿往下淌。白副使。

      沈渡站在门后看着他没有动。白副使已经看见了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他抬了抬手把帽檐推上去,露出那道从眉梢斜到颧骨的旧疤和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沈少爷。”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干冷干冷的,像刀背刮铁,“别来无恙。”沈渡把门拉开了。“白副使。”他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副使走进院门,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石榴树、鸡窝、灶房门口散落的柴火上依次掠过,像在清点什么东西。“陆大人让我走一趟。他说案子虽然结了,但有些书面手续还没办完。”他侧过头看着沈渡,“需要你签几份文书。还有一件事——季霜在哪?”

      沈渡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檐滴落在他身侧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出去了。去镇上买盐。白副使有事跟我说就行。”

      白副使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个呼吸,然后落在他的手上——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微微蜷着,像一只正在努力保持安静的小动物。“你的手在抖。”

      “雨天凉。”

      白副使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他没有问沈渡同不同意,径直走了进去。沈渡跟在他后面跨进门槛。白副使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木板、炭笔、墙角那只粗布药口袋。他在那块木板前面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炭笔字:“今天天亮了。我还在。这是第二十七天。”他看完了,没有问,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刀解下来靠在椅腿旁边。“陆大人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手没好,为什么不回玉笙班养着?这里有大夫吗?”

      “镇上有。周大夫。”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我在这里住惯了。”

      白副使看着他,那种眼神他见过一次——在玉笙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量他。沈渡坐在那里让他量。白副使量完了,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那只药口袋上。“药是你自己抓的?”

      “周大夫开的。”

      “你知道那药治什么吗?”

      “治手。”

      白副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状态——隔三差五忘事、手抖、夜里的梦游——在朝廷那边叫什么?叫‘失证’。你是一个案子的主要人证,你现在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谁了,谁还敢信你的口供?”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铁匠用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沈渡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字落下来,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季霜在雨小了一些的时候回来了。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那匹黑马,脚步在门槛外面顿了一瞬。她走进来,把手里那只装着盐的油纸包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走进了堂屋。白副使已经站起来了,他正在看那块木板上的最后一句话:“第三十天。梦到一堵墙。墙那边有人走路。走了一夜。”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季先生。别来无恙。”

      季霜站在门口。她的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雨水,灰披风的下摆湿了一截。“白副使。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稳,但沈渡听出来了——那份稳是绷出来的,像一根弦拧到了头。

      白副使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来办手续。陆大人说案子结了,但人证物证要归档。沈渡需要签几份文书。”他看了一眼沈渡,“他现在的状态,签不了字。所以陆大人让我带一个方案过来——你们回玉笙班住。至少住到他的手好一些。那里有人照顾,有大夫定期来看。等他能签字了,签完,事情就彻底了了。”

      季霜站在门口没有动。“回玉笙班?”

      “回玉笙班。”白副使说,“老太太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说东厢还空着。”他站起来,把刀重新挎回腰间,“后天我再来一趟。你们收拾好,我送你们回去。”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季先生,陆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我单独带给你。他说——‘你娘等了三十年,你打算再等三十年’。”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雨里。马蹄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然后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

      沈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有动。白副使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沙沙地落在瓦檐上。季霜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头的雨水正在慢慢渗进灰披风的布料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安安,”沈渡叫了一声,“你娘等了三十年。你现在也在等吗?”季霜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我没有在等。”她说,“我在陪。”

      沈渡看着她站在雨光里的背影,肩头湿了一大片,像一棵在雨里站了很久的树。“那陪和等有什么不一样?”季霜沉默了一会儿。“等是一个人站着。陪是两个人站着。你在我旁边,我就不觉得我在等。”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回玉笙班也行。只要你在,哪里都行。”

      沈渡看着她脸上那滴雨水滑落下来的弧线。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用袖口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水。“那后天我们回去。回去看看那棵槐树发芽了没有。”

      第三天早上,白副使的马车到了。黑漆车厢,车辕上坐着那个戴毡帽的车夫。沈渡和季霜把收拾好的包袱拎出来,锁上院门。沈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的枝丫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那枚新芽已经张开了两片极小的嫩叶,风一过就在枝头轻轻晃了晃,像在招手。他看了两秒,转身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灰毡毯,白副使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他看见他们上车,合上册子。“走吧。”他朝车夫扬了扬下巴。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泥泞,车厢微微摇晃着。沈渡靠着车厢壁坐着,能听见车外风声和马蹄踩在路面上的声响。他侧过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田埂、枯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白副使,你在玉笙班的时候,见过那棵槐树发芽了吗?”

      白副使从册子上抬起眼。“没有。我走的时候还是秃的。”

      “那它现在该发芽了。”沈渡说,“立春过去快一个月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右手上。今天早晨手没有抖。也许是昨晚睡得好了,也许是要回去了,手指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握着那枚铜钱坐了一会儿,闭了一会儿眼。他听见季霜在旁边说:“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他嗯了一声,靠着车厢壁慢慢地沉下去了。他梦见玉笙班那棵槐树了,枝丫上冒出了一层极细的嫩芽,绿色的,在风里轻轻颤着。红绳还系在最矮的分叉上,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他醒了。马车正在驶过那道熟悉的朱漆大门,门开着,阿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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