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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碎瓷 镇上的老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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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老大夫姓周,铺子开在街尾,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周氏医馆”四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医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窗外的白光。他听见门响把书放下,从镜片上方看着沈渡。
“坐。哪儿不舒服?”
沈渡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右手伸过去搁在桌面上。“手指。弹琴的时候按不实,端碗的时候会洒。有时候整只手不听使唤。”
周大夫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凑近了看他的手指。他把沈渡的右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又用拇指按了按他的指关节,然后让他握拳、松开、再握拳。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然后他把沈渡的手翻成手心朝上,用手指沿着他的掌纹轻轻推了一道,忽然停住了。他的拇指停在他掌心正中偏下的位置,按了一按。
“这儿,疼不疼?”
“不疼。就是麻。”
周大夫松开手,坐回椅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沈渡。“你这手的问题,不在手上。在脑子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最近是不是忘事?有时候想不起来刚做过的事,或者走到半路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搁在桌面上,手指平放着。他看了周大夫两秒,然后说:“是。”
“多久了?”
“一阵了。越来越频繁。”
周大夫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看着沈渡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前是不是服过什么药?那种让你记东西记得特别清楚的药,吃了之后脑子里会浮现很多画面,像在看别人的戏。”
沈渡的手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掌心这条线断了。”周大夫用笔尾点了点他掌心那条主纹线,“长期服用那种药的人,掌纹会从中间断开。你这条线断了快一半了,说明你用了很久。现在停药了,那些被压住的东西正在反上来。你的脑子在重新整理,手只是被连累的。”他把笔放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治不了。得等它自己稳下来。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这期间会越来越糟,然后慢慢好转。”
沈渡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掌心里的主纹线在靠近中指根部的位置确实断开了一道细缝,像一条河中间被人截了一截,水流从断口处绕了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去放进了自己的怀里。周大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包纸包,用麻绳扎着。“给你配了些安神的,每天晚上睡前喝一碗。不管用也别加量。”他把纸包推过来,“你年纪还轻,扛得住。就是扛的时候别一个人扛。旁边有人陪着会好一些。”
沈渡把纸包接过来,站起来付了诊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问了一句:“我要是忘了旁边的人,怎么办?”
周大夫已经重新翻开了那本旧医书。“让她再告诉你一遍。你忘几次,她就告诉你几次。”
沈渡站在门口,门外的光白晃晃地照进来。他回过头,跨出了门槛。季霜正在街对面的桂花树底下等他,手里捧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饼,用油纸托着。她看见他出来,把烧饼递过来。“大夫怎么说?”
沈渡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芝麻的香气在齿间散开,咸的。他嚼完咽下去之后说:“说我的手没事。是脑子里的事。那些药停了之后,脑子里在重新整理东西,连累了手。会越来越糟,再慢慢好。”
季霜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走吧,去买桂花酱。老板娘说今天新开了一坛。”
沈渡跟在她身后,走过镇街的青石板,走过卖青菜的摊子,走过蹲在路边捏泥巴的小孩。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衫,灰披风,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他在玉笙班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但她的头发比那时候短了一些,在桐岭自己剪过一次,茬口不太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碎碎的。
买了桂花酱往回走。过了第二座桥的时候沈渡忽然停下来,站在桥面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水底的石头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那颗有黑纹的石头还在老位置。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前面的路。路还是那条路,河还是那条河,柳树还是那些柳树。但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脚下的石桥是他刚才走过的,河水的流向是往东的,柳树的枝条被风往南吹着。但那个“往南”的方向,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找不到了。
他站在桥面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上。她说回去之后要去喂鸡。他说要去给石榴树松松土。她说傍晚要把那件晾干的衣裳收回来。全对。他听着她说话,踩着自己的步子往前走。但他走回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条冰面,每一步都踩在薄的地方,底下是空的。
那天傍晚喂鸡的时候,沈渡蹲在墙根底下,把碎米撒在地上。三只小鸡围过来,黄绒绒的身子挤成一团争着啄食。他蹲在那儿看着,看着看着手指又开始抖了。他把撒米的那只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季霜在灶房门口择菜,择好一把放在篮子里又拿起下一把,动作跟往常一样。但她择菜的时候会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去。那个频率比平时密一些,只是他不会注意到。
晚上喝完安神药之后,沈渡把药碗放在桌面上。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季霜。“安安,”他说,“我想喝那个茶。”
季霜正在把药碗收走,手指停在碗沿上。“什么茶?”
“老太太给我喝的那个。安神的。喝完我就能睡着,不疼。我今晚睡不着,手一直在跳,脑子嗡嗡的,像有人在一面鼓的里面敲。”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跳着。“你给我弄一碗吧。你以前在那碗茶里加过甘草,你知道那个方子。”
季霜站住了。她把药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站在桌边,看着沈渡坐在灯下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一层薄薄的青,眼底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一口快要溢出来的井。“我没有那个药方,”她说,“我不知道老太太用的是什么配方。”
“你知道。你有办法。”沈渡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像一根线被拉紧了,“你以前查过。你肯定查过。你——”
“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给你。”
沈渡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出口。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微微地跳。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不听使唤的指尖,忽然把那只手握紧了,攥成拳,攥得指节发白。“我疼。”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安安,我太疼了。”
季霜站在那里。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成一道暗金色的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蜷紧了。她伸出手,把桌上那只空药碗端起来,没有看碗,就端在手里像端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指尖在碗沿上微微泛白。“喝了那个茶,你会忘掉现在的事。你会忘掉桐岭、忘掉石榴树、忘掉——”她停了一下,“忘掉你今天喂过鸡。你会回到玉笙班,回到你十七年的梦里去。你还想喝吗?”
沈渡坐在灯下,攥成拳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松开的姿态像是手心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摊开来一地亮晶晶的瓷片。“我要是忘了今天的事,那这些就不算数了?”
“不算了。”
“那你会让我忘吗?”
季霜握紧了碗沿,指节绷得发白。“不会。”她说,“我就在这里,你忘了哪一件我就告诉你哪一件。但你不准喝那个茶。”
她说完把那只空碗收走了。碗沿在她手指间微微打颤,她端着它走进了灶房。沈渡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一只碗被搁在案板上,力道没控制好,磕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坐在灯下,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主纹线还断着,像一条路被从中截断了。他慢慢把手合拢,握成了拳。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让那些手指虚虚地拢着,像在托住什么没有形状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门帘没有挂上,他看见季霜背对着他蹲在灶口前,手里握着一根拨火棍在拨炉灰。她的肩膀微微蜷着,缩成一个很小的、把自己包起来的形状。他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拿她手里那根拨火棍。她的手指松了一下,拨火棍被他接过去了。他把炉灰拨平,放了一根细柴进去,看着火舌慢慢卷上来把柴点燃。两个人蹲在灶口前面看火。火光照着两双眼睛,亮亮的,像两个人在同一口井里看水面的倒影。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我不喝了。”
季霜没有看他,但她蹲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线。“嗯。”
“我要是忘了,”他说,“你告诉我。”
“好。”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药碗拿起来洗了。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渡蹲在灶口前面还看了一会儿火,然后也站起来了。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安安,你刚才拿碗的时候——碗沿上有水。”
她洗着碗,没有看他。“嗯,我知道。”
“你手出汗了。”
她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洗,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搁在案板上沥水。
那天夜里沈渡躺在床上,右手搁在枕边。那些跳动的指尖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像一场雨终于下到了尾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身上全是凉的,但表面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蒸干。他翻了个身,把手贴着墙。墙面还是凉的,粗糙的,土坯抹灰的手感。他把手贴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指尖的跳动彻底停了。他闭上了眼。外面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把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投在新糊好的窗纸上,枝丫的轮廓清清楚楚的,像一幅细笔画的墨迹。那幅画在风里微微晃着,像有人轻轻摇了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