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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来客
沈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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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发现琴弦断了三根的。
他照例坐到琴案前调音,手指搭上宫弦的时候,那根弦在他指尖底下松松地垂着,没有一丝张力。他以为是昨夜里忘了上弦,低头去看,发现弦是从中间断的——断口齐整,像被人用指甲掐断的。他又试了商弦和角弦,也是同样的断法。三根弦,齐齐整整地断在同一个位置,像一个人在同一条线上割了三刀。他低头看着那三根垂落的断弦,坐在琴案前面没动。
季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琴案前没有弹琴,走过来扫了一眼琴面,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断的?”
“今早发现的。昨晚收琴的时候还好的。”
季霜蹲下来看了看那三根断弦的断口。“不是崩断的。是被人掐断的。你夜里又梦游了。”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短短的,边缘齐整。他把手指伸到面前翻过来看,指尖上没有血痕,没有掐过东西的痕迹。“我不记得。”
“不记得就不记得。”季霜站起来,“我上回去镇上买过一包新弦,放在橱柜里了。我去拿。”
她转身往灶房走。沈渡坐在琴案前面,看着那三根垂落的断弦,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根的尾梢。那截断弦在他指间微微晃了晃,又垂下去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看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院门外来了一个人。
沈渡正在井台边洗那三根断弦——他把它们浸在清水里,用手指慢慢揉搓着表面的丝绒,想把它们洗干净收起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外的土路上,背着半旧的行囊,身形高瘦,有些眼熟。那人远远地看见他,抬了抬手,露出一张他被日光晒得微黑的脸。“沈少爷。”
沈渡站起来。他认出了那张脸。“阿福?”
阿福走过来,站在院门口没有跨进来,先隔着门框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又看了看井台边的沈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少爷,您瘦了。但看着比以前精神。”他把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老太太让我来的。她说——问您住得好不好。说如果住得惯,就把这包东西给您送来。”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沈渡接过布包打开,里面包着那本《怀璧集》剩下的半本——烧焦的边角被裁齐了,用新的书皮重新裱过,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是老太太的字迹:“阿弃留读。”他把那半本《怀璧集》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抱在胸前。“老太太身体还好吗?”
阿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老太太上个月跌了一跤。腿脚不太利索了,但精神还行。她让我跟您说——院子里的槐树发芽了,红绳她还系着。”他顿了顿,“她还说,让您要是得空,就回来看看。不唱戏也行。就坐坐。”
沈渡抱着那半本书站在门里。“你跟她说,我会回去的。等我手好一点了。”
阿福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看墙角那三只正在啄食的小鸡仔,然后说了一句:“少爷,小满让我跟您说,她还给您留了半块米糕。搁在灶房梁上了,用油纸包着,说等您回去吃。”
沈渡看了阿福一眼。“她还好吗?”
“好着呢。”阿福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一些,“她上个月去镇上那家面馆帮工了,学了揉面的手艺,说回头要在村口自己开一家铺子。她让我跟您说,铺子开起来了,您要是路过,她给您煮一碗大碗面,加卤蛋。”
沈渡也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嘴角弯着,像一枚很久没用的印章被人找出来用了用。“你跟她说,我一定去。”
阿福把行囊重新背好,退了一步。“那我走了,天黑前还得赶回去。老太太说让我当天回。”
“路上当心。”
阿福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声:“少爷——”沈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他喊完了却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又摆了摆手,然后继续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在河岸拐弯的地方被柳树丛遮住了。沈渡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丛柳树的方向,直到风把柳枝吹乱了又吹回原样,他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进堂屋的时候,季霜正坐在琴案前面,把那三根新弦一根一根地装上去。她的手指在弦轴上慢慢转动着,把丝弦绷紧又松了半圈,侧耳听音高,校准了再拧紧。他没有走过去帮忙,只是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看着她把三根弦全部装好、调准,然后把手从琴面上拿开。
“好了。”季霜说,“你试试。”
沈渡走过去在琴案前坐下,把手搭上琴弦。三根新弦绷得正好,指腹按下去的时候传来细细的、温润的阻力。他按了一个音,音色清亮亮的,没有杂音。他又按了一个,按完第三个之后把手收回来。“好了。”
“阿福说什么了?”
沈渡把《怀璧集》的残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老太太让送来的。她跌了一跤。小满去面馆帮工了,说要自己开铺子。让我路过的时候去吃面。”
季霜看着那本被重新裱过的旧册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沈渡想了想。“手好一点了再回去。”他坐在琴案前面,把《怀璧集》翻开看了看。焦黑的边缘已经被裁齐了,剩下的书页用新的棉线重新装订过。他翻到那半本书的最后一页,看见老太太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抖,但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阿弃,你走你的。”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藤箱里,挨着他娘的旧衣裳。那天傍晚他坐在石榴树底下擦那三根旧断弦。弦已经被他洗干净了,丝绒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晾着,看着它们一寸一寸地变干。季霜在灶房门口择菜,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暖红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沈渡坐在树底下,对着一排细小的、被洗净了的断弦,忽然开口说:“安安,我要是手好了,我想回去一趟。”
季霜择菜的手没有停。“回去做什么?”
“回去看看老太太。看看那棵槐树。看看小满的面馆开起来了没有。”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沈渡把目光从断弦上收回来,落在她的背上。她背对着他坐在灶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手里那把青菜被她一根一根地择好、码齐、放进竹篮里。动作跟往常一样稳。“你回去,”她说,“我也回去。你出门的时候,我跟着你。”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嗯”了一声。晚风从石榴树梢过了一下,把几片新叶子吹得轻轻晃了晃。他把那三根晾干了的断弦收起来,卷成一个松松的圈,放进了怀里。贴着那枚铜钱和那把刻着他娘名字的钥匙,三样东西挨在一起,在一小块布料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