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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裂帛
季霜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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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霜把琴从琴囊里取出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一场细密的春雨。雨丝落在石榴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无数条蚕在同时吃桑叶。她擦了擦琴案上的灰,把琴端端正正地摆好,又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松香,在琴轸上抹了两圈。
“今天合一支曲子吧。”她说,“这支你会。”
沈渡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握着烧火用的铁钳。“哪支?”
“广陵散。”
沈渡把铁钳靠在门边,走过来在琴案对面坐下。他看着面前那张琴,手指搭上琴弦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一个人抬起手来想握一个老朋友的手,却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好久没弹了。”
“弹弹就好了。”季霜把手搭上琴弦,“我起头。”
她的指尖落下来。《广陵散》的前几个音从琴面上浮起来,清亮的、稳稳的,像在一条熟路上慢慢走。她弹得很慢,比在玉笙班合琴时慢了一倍,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隙。
沈渡听着她的琴音,等了三拍,然后跟了进去。他的手指落下去的时候,那个音接上了——严丝合缝的,像一把钥匙恰好插进了锁眼。季霜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下弹。她弹过第一段的时候,沈渡稳稳地跟着。弹到第二段转折处,他的手指也准确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季霜心里微微松了一下。她以为今天能弹完。
然后到了第三段。
广陵散第三段的末尾有一个小的转调,旋律从低处滑向高处又折回来,像一条溪水绕了半圈又回到原道。季霜的琴音已经过了那个转调,往第四段的开头走了。但沈渡没有跟上。他的手指悬在弦上,他低头看着琴面,像是在等什么。等了三拍,他没有接。他抬了手又放下,抬了又放下,像一个人想跨过一道门槛,却始终迈不出去那条腿。
季霜停了指。琴音余响在空气中散了几息。“第三段转调,接第四段开头。”她放慢了速度把那一句单独弹了一遍,“商位起音,然后滑上去再落回宫位,这个你以前——”
“我知道。”沈渡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悬在琴面上方半寸的位置。“我知道该怎么弹。我听得到你刚才弹的,也记得谱子上是怎么写的,但我接不进去。”他把悬着的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那个音落不下去。像有一堵墙堵在那儿。”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地跳,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细线。季霜看见了。她没有指出他手指的颤动。她只是把手从自己的琴上拿下来,伸过琴案去,轻轻按住了他右手的手背。“我们换一首。”她说,“弹那支你自己编的。没有曲名的那支。”
沈渡低头看着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她的手指温的,压着他微微跳动的指尖,像一块小石子压住了一角被风吹起的纸。他慢慢把那只手从她掌下抽出来,重新搭上了琴弦。那支没有名字的曲子他没有弹完。弹到第六个乐句的时候他的手指滑了一下,按偏了位置,跑出一个尖锐的、刺耳的音。那个音从琴面上窜出来,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突兀,像一面很平的镜子忽然被磕出了一道裂纹。他停住了。他看着自己按滑了的那个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把整只手从琴上拿了下来。“不弹了。”他说,“今天不弹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定。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石榴树叶子表面汇聚成小水珠,又从叶尖上滴落下来,砸在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雨滴落下去又溅开,看着看着,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一点——只是很轻微的塌,像一口一直绷着的气被人轻轻放掉了一线。
季霜坐在琴案后面没有动。她把琴囊的搭扣扣好了,但没有收琴。她坐在那里,看着沈渡站在门槛上的背影。他的背影像一张在雨中站了很久的纸,边角开始发软。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手抖多久了?”
沈渡没有回头。“有一阵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玉笙班之前就开始了一点。最近……”他停了一下,“最近越来越使不上力。弹琴的时候按不实,端碗的时候有时候会洒出来。”他把右手举到面前看了看,那些手指在空气里静置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他自己知道——它们在用力的时候会偷着抖,像一个人怕被人看见自己在哭,拼命咬着下唇不出声。
“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渡把那只手放下来。“说了你会担心。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以为会自己好。”
雨滴从檐口落下来,排成一线,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季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定。她没有看他,也看着那些水花。“那你现在知道了,它没有自己好。”
“嗯。”
“那怎么办?”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伸出右手食指,让一滴从檐口落下来的雨珠正好打在他的指尖上。水珠溅开的时候凉凉的,顺着指腹滑下来,落进他掌心。他把那只滴了雨水的掌心合起来握了握,像在抓住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我明天去镇上找大夫看看。”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了,那家卖桂花酱的铺子就要关门了。”
“关门就关门。你手要紧。”
沈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雨光里她的侧脸被水汽浸润得微微发亮,睫毛上沾着极细的雨丝,像一小片湿漉漉的蛛网。他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雨幕。“那一起去。看完了大夫,再去买桂花酱。”
“好。”
那天晚上雨停了。天晴得很快,云层从西边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线月光,白白地铺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被月光照着,像无数颗细细碎碎的小水晶。沈渡坐在堂屋的灯下,右手平摊在桌面上。他把手掌摊开又合拢,合拢又摊开,看着那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慢慢地、听不太使唤地完成这些动作。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指尖对着自己。他把左手伸过来,按在右手的手背上,把那些还在微微跳动的指尖轻轻压住。然后他低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的形状,轻轻地说了一声:“别抖了。”
那双手没有听他的。他的左手手背上,他右手那些细微的跳动还在继续传上来,像一圈又一圈被人看不到的涟漪在他自己的皮肤底下散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两只手一并收回去,搁在了膝上。季霜端着两杯热水从灶房走进来,把一杯放在他面前,另一杯自己端着在桌对面坐下。两个人端着杯沿慢慢喝水,都没有说话。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下细细的,像两根很轻很轻的线被纺出来又断了。
过了一会儿沈渡放下杯子。“安安,”他说,“要是我以后弹不了琴了,你还会陪我吗?”
季霜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她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面,看着水面倒映的一小簇灯焰。“我陪你,不是因为你弹琴。”
沈渡看着杯子里的水汽。“那你陪我什么?”
“陪你早上起来烧火、晚上去井台打水、蹲在院子里看鸡啄米。”她把杯子放下,桌面磕出轻轻一声,“你能弹琴的时候我陪你弹琴。你弹不了的时候我陪你干别的。你干什么我陪干什么。”她伸手把自己那杯水推到他手边,“你手上的事,明天看大夫。看了再说。”
沈渡低头看着她推过来的那杯水。杯壁还冒着细细的白汽,他的手指搭上去,温的。他握住了那只杯子,没有松开。外面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白白的水痕,是方才晾出去的一件湿衣裳在往下滴水。滴水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用指尖在敲一面很薄的鼓。沈渡听着那个声音,把右手握着的杯子换到了左手上。这一次他换得稳,没有洒出来。季霜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灯芯拨亮了一些,让那团火在玻璃罩里跳了一跳,然后重新稳下来。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湿漉漉的雨夜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