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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灯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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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窗纸外面黑沉沉的,一丝光也没有。他躺在床板上,被子还裹在身上,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了。他睁着眼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脑子里空得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伸手摸到墙壁是凉的,粗糙的,是土坯抹了白灰的手感。他把手贴在上面,指尖触到墙面的微小颗粒,硌着指腹。他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他叫什么名字?那个问题从他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他叫什么?他不知道。他躺在那里,手贴墙上,睁着眼,等着那个名字自己从黑暗里冒出来。他等了很久。名字没有来。
他慢慢坐起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是凉的,赤脚踩在泥地上,没有穿鞋。他站起来往门的方向走。他摸到了门框,推开门,堂屋里比他睡的那间更暗。他站在堂屋中央,脚底板贴着地面的凉意慢慢往上爬。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人。他转过身。堂屋另一侧的门框里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披着一件外衣,散着头发。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叫了他一声:“阿弃。”
那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他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鸟收拢了翅膀落在树枝上,树枝微微弯了一下。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她。他记起来了。他叫阿弃。他是她的。他走过去。她在门框里侧了侧身让他进去。屋里的灯还没点,但她从床头摸出一根火柴,划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她的脸——眼睛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直醒着在等什么动静。她把油灯点亮,火苗从灯芯上站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出一圈暖黄的光。
“做噩梦了?”她问。
“没有。醒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她把油灯挪到桌面上,伸手从桌底抽出一条矮凳拍了拍凳面。“过来坐。”他走过去坐下了。她也搬了条凳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没有问他“那你现在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她只是坐着,灯放在桌面上,火苗在一小团玻璃罩里安安静静地烧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开口了:“我刚才站在堂屋里的时候,想不起来我是谁。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是一团雾。后来你叫了我一声。”
“名字是你自己选的。”她看着灯焰,“你叫阿弃,是因为你娘这么叫你。你叫沈渡,是你爹给你起的。你叫什么都行,都是你。你刚才只是忘了一会儿。”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灯下被照得暖黄黄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他翻了翻手心,又翻了翻手背。他看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季霜没有马上回答。她偏过头看着桌面上的灯焰,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着。“怕。怕你有一天醒了,不记得这条路怎么走回宅子。怕你站在堂屋里,我叫你你也不应。”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但怕也没用。你该忘的时候还是会忘。我该叫的时候还是会叫。”
沈渡坐着。他看着桌面上的灯,看着灯焰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那你叫我的时候,我要是应了,你就知道我还在。”
“嗯。”
“那你多叫几遍。”
季霜偏过头看着他。灯下他的侧脸温温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叫了一声:“阿弃。”
“嗯。”
“阿弃。”
“嗯。”
“阿弃。”
“嗯。”
她叫了四遍。他应了四遍。每一声都轻轻的、稳稳的。叫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慢慢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不大,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弹回去。她看见了他嘴角的弧,自己也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里去倒了一碗热水端回来,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喝完回去睡。天还早。”
沈渡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他慢慢把那碗水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灯下,侧对着他,手里握着那根熄灭的火柴梗在慢慢转。火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温润的边。他看了一瞬,转过身走进门里。躺下去的时候,被子还带着他方才起身时留下的温度。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想自己叫什么名字。他在脑子里把那四声应和过了一遍。她叫,他应。她叫,他应。像两只鸟在山谷两边对唱。他听着那些回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记得昨夜所有的事。从醒了不记得名字,到站在堂屋里,到那四声叫和四声应。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四声又回忆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穿鞋推门出去。院子里的阳光已经照了半院,季霜正在喂鸡。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手里撒着碎米,说了一句:“今天再去镇上买点红糖。上次说好了要买的。”
沈渡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好。”他蹲在那里看那几只小绒球围着她脚边转,黄乎乎的身子挤来挤去,争着啄地上的米粒。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说:“昨晚你叫了我四声。”
“你记得。”
“记得。”
她把手里的碎米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那今天你去镇上买红糖,回来的路上也记得。要是忘了,就站在那儿别动。我来找你。”
沈渡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成一道金边。他说:“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碎米和土,转身往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碎米碗,正低头看着脚边那些还在啄食的鸡仔。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迈步出了门。镇上的路他记得。从宅子出来过桥,沿河走二里地,过第二座石桥进街口,直走到底,街尾那家杂货铺。他边走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路标,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线往前走。他走过老槐树的时候没有停,走过田埂的时候也没有停。过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水底的石头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那颗有黑纹的石头还在那儿。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到了镇上买了红糖,包在麻纸里揣进怀中。他转身往回走,走过第二座桥的时候他看见桥头蹲着一个人,蓝布衫,灰披风,手里握着一根野草在慢慢搓。她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路过。顺便等你。”
沈渡站在桥头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根被搓得发皱的野草,看着她拍完土之后随意搭在身前的手指。他没有戳穿她。他走过去,和她并肩沿着河岸往回走。走了一段之后他说:“红糖买到了。老板娘说今年的新糖比去年的清甜。”
“那回去泡一碗尝尝。”
“好。”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地走回去。河水流过青石河床发出细细的潺潺声,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大半,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轻轻拨动着。沈渡走在她旁边,走了一半的时候他说:“我刚才过桥的时候,看见水底那颗有黑纹的石头了。”
“你记得。”
“嗯。我记得。”他说,“你叫我的时候我都记得。”
她没有接话。但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挨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两个人走过了柳树丛,走过了田埂,走过了老槐树。宅门开着,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院。三只小鸡仔在墙根底下挤成一团打盹,黄绒绒的身子挨在一起,像三朵暖融融的绒花。沈渡跨进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延伸着,土路、河岸、柳树、老槐树。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她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