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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取桂 沈渡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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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过院墙。晨光薄薄的,铺在土路上像一层浅金色的水,他踩着那片光往前走,经过河边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去镇上取桂花。你看着家。”
他对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但他还是等了一会儿,等树梢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去镇上的路他认得。从宅子出来过桥,沿河走二里地,过第二座石桥进街口,直走到底,桥头那家铺子门口有棵桂花树。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路标。老槐树、河、第二座桥、街口、桂花树。像一串珠子,一颗一颗穿在线上,他手里攥着那根线往前走。
路旁的田埂上有人在犁地。一头黄牛拉着犁,慢吞吞地走在垄沟里,牛尾巴时不时甩一下赶走苍蝇。犁地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看见两条胳膊挽着犁把,一下一下地往前走。沈渡走过田埂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犁。他走过了那段田埂,又走过了河边一段柳树丛。柳树的枝条已经绿了,细嫩嫩地垂在水面上,风一过就轻轻点一下水面,点一下又弹回来。
走到第二座石桥的时候,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桥面上有个人蹲着在洗衣服,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两只袖子挽到肘弯,手在搓衣板上来回搓着,肥皂沫在水面上浮成一小片白。她看见沈渡站在桥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小沈家那个?去镇上买啥?”
沈渡愣了一下。“小沈家”这个称呼他还没听惯。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去取桂花。桥头那家铺子。”
“那家铺子的桂花好。老板娘自己晾的。”妇人把手里的衣裳拧了一把,水哗哗地落回河里,“你娘从前也爱买她家的桂花。她泡茶的时候放一小撮,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她说完又低头继续搓衣服去了,好像那句话只是顺便一提。
沈渡站在桥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她没抬头,两只手在搓衣板上来来回回地动着。他等了几秒,看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迈步上了桥。
镇街今天比上次来的时候人要多一些。有人在路边支了一张矮桌卖青菜,青菜叶子被水冲得翠绿翠绿的,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捏泥巴,蹲得脚麻了站起来蹦了两下又蹲回去。沈渡走到桥头那家铺子门口,铺门敞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她看见沈渡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你是来取桂花的那位吧?昨天那位姑娘来说过了。”
沈渡在柜台前站定:“嗯,二两。”
老板娘转身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陶罐,打开盖子用竹片挑出一些干桂花来,放在一张裁好的麻纸上,折了折,又加了半勺。“多给你一点。新到的,成色好。回去泡茶放一小撮就够了,放多了会涩。”她把纸包好递过来,沈渡接住的时候闻到一股幽幽的甜香。纸包底是凉的,干花的香气从纸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钻进鼻子里。
他付了钱,把纸包放进怀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外面街上的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微微发涩。他伸手在眉骨上搭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街对面的青瓦屋顶,看了看屋檐下晾着的一串干辣椒,看了看蹲在路边捏泥巴的孩子。那孩子用泥巴捏了一只圆圆的、不太规整的东西搁在石板上,正拿手指在戳孔。沈渡看了一眼,迈步跨出了门槛。
他走过了青菜摊。走过了挂干辣椒的屋檐。走过了蹲在路边捏泥巴的孩子。他走过了第二座石桥。那个洗衣裳的妇人已经不在了,搓衣板和木盆都收走了,桥面上只剩下一小滩湿漉漉的水印。他走过那滩水印的时候,脚底的触感微微有些滑,他放慢了一步。然后他继续走了。柳树丛。河。田埂。犁地的人也不在了。黄牛也不在,犁被靠在田埂边上,空空的。他走过空田埂的时候看见那只黄牛被拴在远处的树荫底下,正在慢悠悠地甩尾巴。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前后都是田,左边有一条溪,右边有一片矮矮的茶林。他认得这条路——但他说不清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沾了一点湿泥,像是踩过了水印。他抬头看了看前面,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过去是什么他记不起来了。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屋子被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搬走了,只剩四面白墙。他摸了摸自己的怀。怀里有一个纸包,摸着薄薄的,轻飘飘的,带着一股甜香。
桂花。他去镇上取了桂花。桥头那家铺子,老板娘说的“小沈家那个”。是的,他记得这些。但他是怎么回来的?路怎么走的?过了那座桥之后,是先左拐还是先右拐?他站在路上开始往回走。走回那座桥,再从桥头重新走一遍。他走回第二座石桥,站在桥头看了看河水的流向。水往东流。宅子在河的上游,沿着河往上走。他沿着河岸走回去。走过柳树丛。走过田埂。走过那棵被他摸过树皮的老槐树。然后他看见了院门。门开着。
他走进去。季霜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背对着院门,把一件湿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又伸手把衣裳的下摆拉平。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手上。“桂花取回来了?”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纸包。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把纸包递过去。“取回来了。老板娘说新到的,成色好,泡茶放一小撮就够。”
季霜接过去打开纸包看了看,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纸包口折好收进怀里。“你路上看见什么了?”
沈渡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把桂花收好。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我看见有人在犁地。一头黄牛。田埂边上放着犁。第二座桥上有个妇人在洗衣服,她说我娘以前爱买这家的桂花。”他停了一下,“我还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捏泥巴。捏了一只碗。不对。捏了一只——”他皱眉想了想,“一只杯子。上面戳了孔。”
季霜把桂花收好了之后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在转,像水面下细小的暗流。“你在路上走丢了一段?”
沈渡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些词像散了线的珠子滚了满地。他最后说了一句:“我走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顿了一下,“我记得我去了。记得我买了。记得我从铺子出来。后面——”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有一段路没了。”
季霜站在那里。她伸出手,轻轻接过他手里那只空纸包——他不知不觉已经把它攥得皱巴巴的了。她把皱了的纸包展平叠好放进袖里。“明天我陪你去。后天也陪你去。以后都陪你去。”
“那你也有记不住的时候——”
“那我就站住。等你告诉我路怎么走。”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拢着,像是还攥着那只纸包。他慢慢把手指松开,看着掌心里被纸包边沿压出的几道浅浅的红印。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来回了两遍。
季霜看着他做完了这些,然后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晚饭做面条,多放一点葱花。”她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一步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桂花泡上了。放了一小撮。”她说完进了灶房。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柴火噼啪地响起来,锅盖被揭开又合上,水汽从门帘缝里往外涌,细细白白的,像一条正在被纺出来的线。
沈渡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脚边,新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抖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铜钱温的,贴着他的胸口焐了许久,被他握在手心里慢慢摩挲。他把那枚铜钱放回怀里,然后转身朝灶房走去。他掀起帘子的时候,季霜正蹲在灶口前添柴,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面马上好。去堂屋等着。”
沈渡站在帘子口,看着她蹲在灶火前的背影。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整个人拢进一圈暖融融的金边里。他想说一句什么。但那些词在他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落了回去。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向堂屋,在桌边坐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只碗,筷子搁在碗沿上。碗沿还热着,像是提前用热水烫过了。他坐在那里等。院子里有一只鸡仔在叫,细细的、脆脆的,叫了两声又停了。窗纸上石榴树的影子在风里慢慢摇着。
他把手放平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在微微跳着,但他没有看它们。他只是坐着,等那碗面被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