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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物 第七天早晨 ...

  •   第七天早晨,沈渡醒来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支调子。

      他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么。旋律从喉咙里自己冒出来的,低低的、含含糊糊的,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用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他哼完一个段落停下来,又从头哼了一遍。哼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坐了起来,坐在床沿上把那支调子从开头到尾默了一遍。很短,只有八个乐句,起落之间有一个小小的转调,像流水绕了一下弯又顺回去。他坐在床沿上把那个调子反复默了几遍,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堂屋里季霜正在往桌上摆粥碗。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哼什么呢?”

      沈渡在桌边坐下。“我醒了就在哼。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你听过吗?”

      季霜把粥碗搁在他面前,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筷子抽出来放好,然后说:“你再哼一遍我听听。”沈渡把那个调子哼了一遍。很轻的,八个乐句,转调的地方他哼得有些不确定,像在走一条不常走的路,到了拐弯的地方停一下再继续。

      季霜站在桌子对面听完了。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转身从灶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她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你娘哄你睡觉的时候哼的。”她说,“我娘以前也哼过,说是她们姐妹俩小时候外婆哄她们睡觉的调子。一人一句,你娘哼上句,我娘接下句。你方才哼的是上句,下句你没哼完。”

      沈渡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白粥冒着热气,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我昨晚梦见我娘了。”季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咸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沈渡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的,脆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他嚼完了那根咸菜又喝了一口粥,然后说:“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我。她在缝衣服,针穿过布料的声响细密密的,一下接一下。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她说——阿弃,你怕不怕黑?”他停住了。他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平放着,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我说不怕。她说那你帮我去后院收一下衣裳,天要黑了。我就去了。”他顿了一下,“但她其实不怕黑。她是要我练胆子。她知道我以后要一个人走夜路的。”

      季霜的筷子悬在粥碗上方没有落下去。“那你去收衣裳了吗?”

      “去了。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衣裳叠好放在她手边,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说‘阿弃真棒’。”他抬起头看着季霜,“我那时候多大?”

      季霜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我娘说过,你娘走的时候你三岁半。那应该三岁左右的事。”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岁的手。他记不起那双手的样子了,但他记得被娘摸头顶时那个触感——温热的,粗粝的,从发顶顺着滑下来,像一阵暖风从头顶吹过。他坐在那里把那口粥喝完,然后站起来去收碗。季霜没有拦他。她把他的粥碗接过来叠在自己碗上面,端到灶房去洗。

      那天上午他们在宅子的西屋里翻出了一只旧樟木箱。箱子不大,搁在墙角一张塌了的床架底下,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沈渡把箱子拖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陈年的樟脑气息,混着木头受潮后微微的霉味。箱盖上的铜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试了试。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掀开箱盖。

      里面叠着几件衣裳。靛蓝的、灰白的、一件枣红的夹袄。夹袄领口绣着一小枝梅花,针脚细密,花瓣是浅粉色的丝线,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他把那件夹袄拿起来抖了抖,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从衣褶里掉出来,落在地面上。沈渡弯腰捡起来,展开。纸上是一幅画。画得很简单,墨笔勾的,一棵树,树下一口井,井边蹲着一个人。人的线条很概括,只用了几笔——一个圆圆的头顶,两条弯弯的胳膊,像是在往前伸。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稚拙,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初学写字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写出来的:“娘画画。阿弃看。”

      沈蹲在那里,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来,看着那行字。“阿弃”两个字写歪了,“弃”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孩子握不稳笔,在纸上滑出去了一截。他的手指沿着那个歪出去的笔画轻轻划了一下,像在跟着那支很久以前的笔重新走了一遍。季霜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她只是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纸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树和井边那个伸手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娘画得不算好。但那棵树画得认真。她画了树上的每一根枝丫。”

      沈渡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放回夹袄的口袋里。他把夹袄叠好放在膝上,又从箱子里翻出别的东西——几条旧帕子、一件小孩子的肚兜、一双纳了千层底的虎头鞋。虎头鞋只有巴掌大,鞋面上的虎头是用蓝线和红线绣的,眼睛是两粒黑扣子,扣子上落了灰,被他用指腹擦干净了之后,两粒黑扣子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眼珠。他把虎头鞋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鞋底是新的——千层底一层一层叠得厚实,密密的针脚沿着鞋底的边缘走了一圈又一圈。这双鞋还没穿过。他娘做好的,他没来得及穿,她就走了。他把虎头鞋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回樟木箱里,和那件夹袄、那张画、那些旧帕子放在一起。他把箱盖合上,搭扣扣好。铜锁搁在箱面上,他没有再锁回去。

      “留着。”他说,“以后给她。”他抬头看了一眼季霜。她蹲在箱子另一侧,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细细的碎光在转。她伸手把他膝上那件夹袄的一角轻轻抚平了。“嗯,留着。”

      下午的时候沈渡坐在院中那棵石榴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新长的嫩叶在慢慢转。叶子是刚从枝头抽出来的,嫩绿嫩绿的,在光里透得发亮,叶脉清晰得像一片小小的水晶片。他转着那片叶子,看着它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转。那只老樟木箱里的东西他已经收进了藤箱里,和沈老太太给他的旧棉袄、围巾放在一起。一只藤箱,装了两个人的东西——他娘的夹袄、虎头鞋、画、他姨的旧棉袄和围巾。他忽然想,如果他娘知道他今天坐在这棵石榴树底下,把她做的虎头鞋从箱子里翻出来看了又看,她会是什么表情。她大概会蹲下来,像很多年前那样,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他的眼睛。然后她说:阿弃,你长大了。

      “阿弃。”

      他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见季霜站在堂屋门口。她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青蒜和一块豆腐,从镇上刚回来。“我路过桥头那家铺子,老板娘说新到了一批干桂花。我没买,留了二两,明天再取。”她把竹篮拎到井台边上,放下篮子打了一桶水上来洗青蒜。水声哗哗的,溅在井沿上又落回桶里。沈渡把手里那片嫩叶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到井台边蹲在她旁边。他伸手接过她手里那根洗了一半的青蒜,把根须上沾的泥慢慢搓掉。“明天我去取。镇上那段路我认识。桥头那家,门口有棵桂花树。”

      “你一个人去?”

      “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

      季霜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洗第二根青蒜。“那你去的时候路过街尾那家铺子,看看有没有卖红糖的。家里的红糖快没了。”

      “好。”

      两个人蹲在井台边上把那一把青蒜洗完。水桶里的水已经有些浑了,季霜把洗好的蒜放在竹篮里,把脏水泼在墙根底下。水渗进泥地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沈渡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门开着,外面是那条窄窄的土路,路边长着几丛还没返青的枯草,再远处是河岸和柳树。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了。

      晚上吃完饭的时候,沈渡坐在桌边把那支八个乐句的调子又哼了一遍。这一次他把下句也加上了,哼完之后他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他娘哼完下句之后总会低头看他一眼,看他睡着没有。如果他还醒着,她就会又哼一遍,一遍一遍地哼,直到他闭着眼呼吸变得绵长绵长的。他就躺在那间土屋里,听着她隔着薄薄一层被子的哼唱声,慢慢沉下去。那些声音像一双很大很暖的手,从四面合拢过来,把他包在里面。

      他坐在灯下把那些声音收拢了,放回自己心里一个不会被忘记的地方。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把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了两摇。他抬起头,看见对面季霜正垂着眼在看一本旧书,手里的书页翻到一半,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她的睫毛垂着,灯影在上面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一小排安静的栅栏。他看着她,没有出声。但她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慢慢抬起眼来。两个人隔着灯火对视了一瞬。然后她说:“你刚才哼下句的时候,比上句慢了一拍。”

      “嗯。我娘就是这么哼的。她怕我睡着了接不上。”

      季霜看着他。她的嘴唇弯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搁在桌角。“那你以后都照你娘那样哼。慢一拍。我听着。”

      沈渡坐在灯下,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和灯影里温和的侧脸。他轻轻“嗯”了一声,把那个调子从头到尾又哼了一遍。下句慢了一拍。像他娘哼的那样。像有人怕你接不上,在你快要落下去的时候轻轻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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