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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阳关三叠(下) 腊 ...


  •   腊月十七那天早上,沈渡在琴房里收拾东西。

      所谓收拾,其实只是把谱子重新码了一遍。这几年他抄过的谱子摞起来有半人高,从广陵散到梅花三弄到阳关三叠,每一本封面上都工工整整写着"沈渡"两个字,下面又用更小的字注着"萧怀璧传"。他把那些谱子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了翻,然后放进一只旧木箱里。放进箱子之前他翻到最后一本——最新抄的,墨迹还没干透。《阳关三叠》。他翻到第三叠那一页,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圈,旁边写着"此处多站一刻"。他看了一会儿,把谱子合上,轻轻搁在箱子最上面。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今天的雪小了很多,只是偶尔有几片细碎的从灰白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地就化了。院子里那根红绳安安静静地垂着,被风微微拂动一下又停下来。

      他出了琴房往祠堂走。推门的时候他站了两秒,手按在门板上,能感觉到木板表面冰凉的、细腻的纹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长明灯还亮着,三排火苗幽幽地烧着,跟十七年前他第一次跪在这里时一模一样。供桌上萧怀璧的牌位立在那里,黑底金字,笔锋遒劲。香炉里没有香,香灰已经凉了。

      沈渡走到牌位前面站定。他没有跪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萧将军。"他叫了一声,"我是沈渡。我替您唱了十七年的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牌位说些什么。牌位没有声音,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

      "我从小被灌了药,记了很多您的事。我记住的那些是真的、是假的,我分不太清。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分清了——您的路是您的,我的是我的。您死在松岭关,那是您的死。我还没有死,我得活我的。"

      他说到这里,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牌位的边缘。指腹触到漆面上微微凸起的刻字——"萧""公""怀""璧"。他一个一个字地摸过去,像在摸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最后一次。

      "谢谢您。"他说,"您让我在这个世上有了一个壳。虽然那个壳是假的。但我在里面活了十七年,把自己养活了。现在我要出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没有鞠躬,没有跪拜。他只是转身,走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长明灯的火苗在空旷的祠堂里静静地烧着,供桌上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那个笑不苦,是松的。像一个人把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轻轻放在了地上。他关上了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然后咔嗒一声合拢了。

      他走回正厅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沈老太太的声音,低低缓缓地:"……是啊,他娘当年就坐在你现在那个位置。她来的时候也穿着靛蓝的褂子。她跟我说——姐,你帮我看着他。他要是哭了,你就哄哄他。他要是饿了,你就喂他口米糕。"

      然后一个声音接上去,细细的,有些犹豫:"老太太,那时候您见到我娘……她什么样的?"

      是小满。

      沈渡在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帘外面听着。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娘瘦。比你瘦。脸黄黄的,像一辈子没吃饱过。她把你送过来那天一直攥着你的手,攥得都发白了。她跟我说——我这辈子等了一个人,没等到。我女儿别等了,别让她走我的老路。你让她去外面,去过她自己的日子。"

      小满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点颤:"那我娘……她后来——"

      "后来她死了。"老太太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磨了很久的石板,"病死在南边。她走的那天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上就写了一句话——她说,姐,你替我看看她。看她长得多高了。"

      门帘后面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沈渡听见小满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老太太,我以后不演了。等立春那场唱完,我就不演了。我去学做米糕。"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弧,"我娘没吃上的,我去做给别人吃。"

      沈渡站在门帘外面,把脸偏过去看着院子里的雪。那雪已经停透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白金色。他听见自己胸口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里面多了一个人的声音——小满说的那句"我去做给别人吃"。他把那句话也收进了抽屉里。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小满正低着头擦眼睛,看见他进来立刻把袖子放下来背到身后。沈老太太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一颗一颗地剥。她剥了一颗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又剥了一颗,还是放进小碟子里。小碟子已经堆了十几颗剥好的、白白净净的花生仁。

      "给小满的。"老太太说,"带回去吃。"

      小满走过去端起那只小碟子,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她端着小碟子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小声说了一句话:"少爷,您立春唱完那场,我给您留一块米糕。桂花味的。"

      沈渡看着她。小姑娘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小满跑出去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晃,然后落稳了。沈老太太还坐在椅子上,手边那碟花生剥完了,她开始收桌上的碎壳,把它们拢到一张旧报纸里包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沈渡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那把旧茶壶。他伸手拎起来,给老太太倒了一杯新茶。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拉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老太太。"他说,"我不喝那茶了。"

      老太太把包好的碎壳放在桌角上。"我知道。"

      "那茶里面放的什么,我也知道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灯光里沉沉的,像两口落满了灰的井。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又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有些干。"七岁。"

      沈老太太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缩。很短的一瞬,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新倒的茶。水汽袅袅地升着,她低头看的时候,那些白汽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在雾气里模糊了一瞬。

      "七岁。"她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干透的叶子从枝头掉下来,"你七岁就知道了。你喝了十五年。"

      "嗯。"

      "为什么?"

      沈渡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看老太太,他看着窗外那棵落了叶子的槐树,看着那根红绳在风里慢慢地摇。"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不喝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我的名字是你给的,你的住处是你给的,你的琴、你的谱子、你告诉我的那些事——全都是你给的。我要是不喝了,我就把你也丢了。那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沈老太太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像一枚一枚枯黄的旧铜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新倒的茶从冒着热气变成了不冒热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阿弃。"她叫了他原来的名字,"你恨我吗?"

      沈渡转过头看着她。他看着她松垮垮的脸皮、她下垂的嘴角、她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点随时要灭了的光。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恨。"他说,"你让我活着。"

      沈老太太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很快——短得几乎看不见——但她低下了头,把那一点点红藏进了灯光的阴影里。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交握起来,十根粗大变形的手指互相攥着,攥得很紧。

      "那茶里放的叫还魂散。"她说,"是我亲手配的。我请南边的大夫开的方子,我亲自去药铺抓的药,我亲自泡给你喝。十七年,你喝了十七年。我怕你有一天不喝了,会想起你娘死在路上、你爹挡了三刀、你姨在城楼上把弦弹断了。我怕你想起来之后会觉得——活着这么疼,不如死了。"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像沙子在喉咙里滚过。她松开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她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后来你自己不喝了。我那时候想——完了。他要记起来了。他要疼死了。"

      她顿了顿。"但你没死。你每天早上去摸那棵树。你每天喝季霜端来的茶。你每天坐在琴房里把自己以前弹过的曲子重新弹一遍。你把我给你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还给我,又一样一样地自己重新造了一遍。"

      沈渡坐在那里,看着老太太慢慢松开交握的手,看着她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开。那双手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褶子,像一张被揉过很多次的纸,摊平了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他伸出手,轻轻盖住了她的手指尖。

      "你别还我了,"他说,"你那双手,我自己造好了。"他站起来,把桌上那杯凉茶端走,重新给她续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然后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步,侧过头说:"立春那场,我坐那儿。你坐第一排看。你看了十七年我演别人,那天我让你看看我。"

      他走出去。院子里的雪已经彻底停了,天光比方才亮了一些,一层淡淡的金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铺在雪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站在槐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红绳。红绳凉凉的、滑滑的,缠在指尖上一下又松开了。

      他回到琴房。坐下来,把琴弦重新调了一遍。从宫弦到徵弦到商弦到羽弦到角弦,一根一根地拧,侧耳听着音高,校准了又微调,微调了又校准。调完之后他端端正正坐好,两只手搭上琴弦。他没有弹任何曲子。他只是按着弦,感受着指腹下蚕丝弦微微的张力,和那份张力传回指尖的、细细的震颤。那震颤是他的。他弹不弹,它都在那儿。弦自己会响。

      琴房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住了。沈渡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他轻声开口:"还有五天。"

      季霜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一本谱子。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道光与影的交界处。"我带了另一首曲子来。"她说,"你娘会的。我也会。要不要学?"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光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细碎的笑,像碎冰浮在水面上,亮得晃眼。他也笑了一下。"学。"

      季霜走进来,把谱子摊在琴案上。那本谱子旧得不行了,封皮上的字全褪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她翻开第一页,沈渡看见那上面的字迹——细而密的、收笔处微微上挑的、带着年轻不驯的弧度。他娘的字。是他那个无名册子上一样的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搭上了琴弦。

      季霜坐在他对面,也把手搭上了弦。"这首叫《忆故人》。你娘弹给我娘听,我娘弹给我听,现在传到你手里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接住了。"

      沈渡落指。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温温的、软软的,像一个很久远的拥抱从时间的另一头轻轻拢了过来。他弹着弹着,觉得那首曲子的旋律他好像早就知道。像一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只是很多年没走了,今天重新踩上去,脚底板还记得那些石阶的凹凸。季霜的琴声跟在他后面,替他补齐那些他记不住的地方,也替他留出他想多停一瞬的空隙。

      一首曲子弹完,天已经暗了。外面的雪光反射进来,把满屋照得朦朦胧胧的白。两个人在那片白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季霜开口,声音很低:"沈渡,你有多少自己想要的?"

      沈渡想了想。"以前没有。现在有一点。"

      "哪一点?"

      "以后每天早上有人端茶来,坐在我对面。我把茶喝了,她给我弹一首曲子。不用是萧怀璧的、不用是老太太安排的。什么曲子都行。弹完了,我们一起吃早饭。"

      季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金光在晃,是灯影,也是别的。她也想了想。"这一点够了。够你活好久。"

      沈渡把琴收了,搭扣扣好,琴囊搁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雪光把整条回廊都映得亮堂堂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季霜。她正坐在灯下低头收谱子,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

      "安安,"他说,"明天早上你沏茶的时候,多放一片姜。"

      季霜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快回去睡。"

      沈渡走出去,关上门。他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云散了,月亮露出来,又圆又亮地挂在天上。雪地反着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大片白琉璃。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也有这样一个月夜,有人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教他认天上的星星,指着一颗最亮的说:阿弃你看,那颗是你的。你往哪走它都在你头顶上。

      他抬头找了找那颗星。满天的碎钻一样铺着,他没有找到特别亮的一颗。但他觉得头顶上总有一颗是看着他的。他低头往东厢走的时候,背后西厢的灯也灭了。两个人在同一片月光里关上了各自的门。窗外的雪不下了,但槐树那根红绳还在慢慢地摇,一下,又一下,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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