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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腊月二十一 腊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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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的早晨,沈渡是被鸟叫醒的。
他睁开眼,听见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响,细细碎碎地穿破晨光落在枕边。他翻身坐起来推开窗,看见槐树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灰扑扑的小东西,正在用喙啄那根红绳。红绳被它啄得一晃一晃的,它啄两下,停下来歪头看看,又啄两下。
沈渡趴在窗框上看着它。他不敢动,怕一出声就把它惊走了。那只麻雀啄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这根红绳不太好吃,抖了抖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沈渡目送它飞过院墙消失在灰白的天际里,忽然觉得今天的天色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暗。是更宽了。像一面墙被人拆了,后面露出来一片他没见过的天空。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一下接一下。阿福裹着一件厚棉袄,正在把夜里的新雪往墙角堆。他看见沈渡出来,咧嘴笑了笑:“少爷早!今天雪不厚,扫起来不费劲。”
沈渡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我来。”
阿福愣了一下,把扫帚让给他,退到旁边搓着手哈气。沈渡握着扫帚,把剩下那半块院子的雪慢慢扫拢。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沙,沙,沙,像在给这最后的两天打拍子。他扫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树根旁边的雪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爪印,梅花形的,三瓣。大概是昨晚那只麻雀留下的。
他蹲下去用手掌盖住那个爪印。雪是凉的,贴着他的掌纹慢慢化成了水,洇进青砖缝里。他站起来继续扫。
季霜端着茶罐来的时候他已经扫完了。阿福跑回灶房去烧水,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季霜把罐子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他领口翻卷进去的布料轻轻扯正了。
“夜里睡得好?”
“好。被鸟叫醒的。”
“什么鸟?”
“麻雀。在啄红绳。”
季霜笑了一下。她端着茶罐的手在晨光里被冻得微微发红,指甲盖泛着一点浅浅的白。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和红糖的辣甜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炸开一小团暖。他看了看她的脸,眼底那层青比前几日淡了一些。
“今天做什么?”她问。
沈渡把罐子盖好。“今天什么都不做。今天歇一天。”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季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把茶罐接回来,转身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她侧过头:“那中午我来找你,一起去巷口吃碗面。”
“好。”
季霜走回西厢去了。门关上之前她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又补了一句:“大碗的。加卤蛋。”
沈渡站在院子里笑了一下,抬高手朝她挥了挥。然后他转身回了东厢。他今天确实什么都不做——他只是坐在床沿上,把抽屉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那三颗凉栗子还放在油纸里,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硬,但还有甜味。嚼完了之后他把剩下的两颗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
他从枕下抽出那本新册子,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只有他上次写的那行字——“今日来了一位琴师。”他提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她今天让我吃大碗面。加卤蛋。”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搁在纸上。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云层很薄,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忽然想到——明天晚上这个时候,他会坐在祠堂里,最后一次跪在蒲团上。后天早上,他会坐在琴房里调弦。巳时正,他会站在台上。唱完那场戏,他就不再是谁的替身了。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像一个人站在渡口看着要渡的那条河。水不深,也不急,但他得自己走过去。他知道河对岸有什么在等他。一碗面,一棵槐树,一根红绳。就够了。
上午小满来过一趟。她端着一只小竹筐来的,筐里装着四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米糕,白生生的,冒着一点热气。她站在东厢门口,有些紧张地把竹筐往前递了递:“少爷,我昨晚又试了一锅,这个能吃了。您尝尝看。”
沈渡接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米糕松软绵糯,甜味是自然的米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嚼完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小满脸上的紧张一下子散了,耳朵尖飞起一点红。她搓着手指站在那儿,想走又没走,憋了一会儿才说:“少爷,明天我给您梳头吧。您上台前总得有人帮您束一下头发。”
沈渡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崇拜了,只有一种认真的、像在同路人面前讨个差事的坦荡。他点了点头。“好。明天早上你来。”
小满用力点了两下头,跑走了。她跑过院子的时候脚步还是跳着的,但比从前稳了一些。
中午沈渡和季霜去了巷口那家面馆。面馆不大,只摆着四张方桌,灶台就敞在门口,热汤沸起来的时候白汽弥散到街上,裹着猪骨和葱花的香味。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看见他们进来喊了一声“老位置”,努努嘴示意角落里那张靠窗的小桌。
两个人坐下来。老板端了两大碗面过来,碗里卧着卤蛋,撒着翠绿的葱花,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沈渡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的筋道刚好,汤的咸淡刚好,卤蛋的芯是溏心的。他把那口面咽下去之后,忽然有些恍惚——他在想: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萧怀璧”的身份吃饭,还是我第一次以“沈渡”的身份吃饭?然后他又想:其实都一样了。我吃面、她吃面、面汤暖胃。跟身份没有关系。
“想什么呢?”季霜低头夹着面条问。
“在想这家的面为什么这么好吃。”
“因为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熬汤。”季霜说,“老板跟我说的。他说汤要熬三个时辰,中间不能离人,得一直看着火。他熬了二十多年了。”
沈渡又夹了一箸面,慢慢地嚼着。他在想——二十多年,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守着同一口锅,熬同一锅汤。然后开门,等客人来吃。这也是一种活法。跟跪祠堂、弹古琴、扮别人都不一样的活法。但他觉得它很好。好到他想把它记下来。
他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季霜把他面前那只空碗端过去,又把自己碗里那颗没动的卤蛋夹到他碗里。“再吃一颗。”
“你吃你的。”
“我早上喝了粥,不饿。”
沈渡看了看她,把那颗卤蛋夹起来吃了。吃完两个人站起来,沈渡把面钱搁在桌上压稳。老板在灶台后面喊了一声“慢走”,两个人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天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小片薄薄的太阳光。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街上,谁都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季霜把手缩进袖子里。沈渡侧过身挡了一下风,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侧,两个人挨得很近。
走着走着沈渡忽然说:“安安。”
“嗯?”
“明天唱完那场,咱们去一趟南边。”
“去南边做什么?”
“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他顿了顿,“你娘跟我娘长大、学琴、弹同一首曲子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季霜走了两步没有接话。沈渡侧过头看她,发现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哑:“南边那个院子已经很旧了。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片,井边的石榴树也枯了。”
“枯了就看枯了的。”沈渡说,“根还在就行。”
季霜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些,慢到沈渡也跟着她放慢了。两个人慢慢走回玉笙班的时候,看见沈老太太正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子,围着一条驼色的围巾,手里拄着一根细拐杖。她把拐杖拄在门槛外面,人站在门槛里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正要出门。
沈渡在台阶下面停住了。他仰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了几级石阶碰上。
“去哪儿了?”老太太问。
“去吃面。”
“吃了什么面?”
“猪骨汤面。加卤蛋。”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把拐杖提起来换了一只手拄着,然后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你娘从前也爱吃他家的面。”
沈渡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她。老太太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她拄拐杖的那只手微微收了一下,指节在拐杖顶端凸出来一小截。
“老太太,”沈渡说,“您明天坐第一排。”
“我不坐第一排。”
“坐吧。我给您唱。”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把拐杖挪了挪,侧过身让开门口,说了句“进来吧风大”。沈渡和季霜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背影比她说话的声音看起来更老一些,步子一深一浅的。她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没有停,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明天早上我让阿福把祠堂的灯全点上。十七年的灯,一盏不灭。”
沈渡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侧过头,看见季霜站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她也没有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像一个在一长段路的终点回头看起点的人。
“明天,”沈渡说,“唱完了我下来,你就在台沿旁边等着。”
季霜转头看着他。“等你做什么?”
“等我伸手的时候,你接住。”他说。
那天晚上沈渡早早就躺下了。他躺在黑暗里,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寅时起来。卯时调弦。辰时梳头。巳时上台。他闭上眼的时候,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槐树都没摇一下。他在那片安静里慢慢地沉下去。他梦见了那片石榴树。但这一次树是绿的,结了满树的青果子。他娘坐在井沿上剥豆角,豆荚掰开的脆响叮叮咚咚的。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剥好的青豆。他说:“娘,我明天要唱戏了。唱完那场我就下台。下台了我就过自己的日子了。”他娘还是没回头。但她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握着青豆的手背。她的手是温的,粗粗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拍了两下,说:“去吧。唱完了回家。”
沈渡在梦里低着头看自己手心里那颗青豆。圆圆的、绿绿的、亮晶晶的。他把它捂在手心里,捂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枝丫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白霜。腊月二十二。明天就是立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