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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阳关三叠(中) 第 ...


  •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来的时候头有些沉。

      他坐起来,看见枕边放着一块叠好的帕子——季霜的,上面绣着一枝极小的绿萼梅。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过来的。也许是昨夜他睡下之后,她推开了一条门缝,轻轻搁在枕边,又轻轻关上了。他把帕子拿起来放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暖的,像她站在那里笑一下的工夫。

      他穿了衣裳推门出去。雪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季霜已经在了,蹲在槐树底下不知在做什么。他走近了才发现她在树根旁边插了一根细竹竿。竹竿上绑着一小段红绳,风一吹,红绳就轻轻拂过树干,像一只手在轻轻摸它。

      "这是什么?"他蹲下去。

      "小时候我娘教我的。"季霜把红绳末梢又系紧了些,"她说树和人一样,冬天冷的时候也要有人陪它说说话。她每年冬天在树上绑一根红绳。风一吹它动了,就当是树在跟你打招呼。"

      沈渡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红绳。红绳蹭着他的指尖晃了晃,弹回去,又晃了两下。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季霜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今天教你《阳关三叠》。"

      琴房里的炭盆烧得很旺,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琴案两侧,中间隔着一段温热的空气。季霜把一页纸铺在案上,沈渡凑过去看,墨迹是新的——她昨晚誊的谱,字迹整齐细密,每一个音下面都用小字标注了指法。

      "阳关三叠,"季霜说,"送别的曲子。写的是一个人要走,另一个人在渭城给他饯行,喝了三杯酒。第一杯送他出门,第二杯送他上马,第三杯送他拐过那个山头再也看不见了。"

      沈渡的手指从第一行谱上慢慢移过去。"你娘弹这首的时候,是送谁?"

      季霜沉默了一瞬。"她谁也没送。她弹给自己听的。她等了一辈子的人,从来没有让她送过——他走的时候她不在跟前。"她垂着眼,"所以她弹这首的时候,弹的是把自己送到他那边去。她在心里送了自己一程又一程。"

      沈渡的手指停在那个"送"字旁边。他想了想,然后把手搭上琴弦。"你弹一遍,我听着。"

      季霜落指。阳关三叠的曲子不像广陵散那样激越,也不像梅花三弄那样孤清。它是平的、稳的,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步子不紧不慢。第一叠是出门。第二叠是上马。第三叠的时候琴音忽然拉长了一些,拖得微微发颤,像一个人站在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那个挥手在琴音里停留了很久。然后音散了。路空了。

      季霜把手指从弦上拿开的时候,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抬起来搭上琴弦,落指。他弹了第一段。有些生涩,像走路的人腿还没完全舒展。季霜没有打断他,让他自己一路弹下去。弹到第二叠的时候他的手指顺了一些,像是找到了那条路的路面。弹到第三叠那个拉长音的转折处——他的手停了。

      "这里。"他说,"你方才弹到这里的时候,多滑了一点。"

      季霜看着他。"你听出来了。"

      "我听出来了。"沈渡说,"你把它滑长了半拍。你在那里多站了一下。"

      季霜低下头。她的睫毛在炭盆的火光里微微颤着。"我娘说,送人的时候要多站一会儿。你以为他已经走了,实际上他还在那个坡后面回头看。你要站到他把头转回去。你站得越久,他走的时候就带走的越多。"

      沈渡把手重新搭上琴弦。他在那个转折处也滑长了半拍。让那个音在空中多悬了一瞬。然后他接下去,把第三叠弹完了。弹完最后一个音他停在那里没有动。琴弦还在微微颤着,余音像一根线,细长细长地往远处飘。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它们搭在琴弦上的那个形状,忽然开口了。

      "我走的时候,你会站多久?"

      季霜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炭盆跳动的火光,一明一灭的。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我站到你回来。"

      沈渡的手指从琴弦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说:"万一回不来呢。"

      "那我就站到雪化了。站到树上长新叶子了。站到红绳褪成白的了。站到——"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站到风把我的头发吹白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沈渡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往前伸过琴案,轻轻握住了她搁在琴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着。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焐热。

      "那我走得快一点。"他说,"让你少站一会儿。"

      那天下午,沈渡去后院看柳师兄。

      棚屋前面的雪被扫出了一块空地,柳师兄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当鼓槌。他面前是一面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旧堂鼓,鼓面已经裂了一道口子,用布条补过。他正一下一下地敲着鼓面,咚,咚,咚,节奏不大稳,像一个人在重新学走路。

      沈渡站在空地的边上没有出声。柳师兄知道他在,但没有停。他继续敲那面破鼓,把一段武场的鼓点从头打了一遍。打到中段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漏了一拍。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腕,又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打过了那段——虽然比从前慢了一些,但每个重音都落在了位置上。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他把木棍收在身侧,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

      "还能打。"他说,嗓子有些哑,"够用了。"

      沈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柳师兄,你多久没碰鼓了?"

      "三年。"柳师兄把木棍搁在鼓面上,两只手插进棉袄口袋里,"上次碰是第三回戒酒。没戒成。那晚上我拿着鼓槌在院子里敲了半宿,第二天老太太的房顶上掉了三片瓦。"

      沈渡笑了一下。是那种不费力的、自然的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跟着动了一下。柳师兄看了他一眼,表情里闪过一点什么——像一个人看见另一棵树忽然抽了新枝条的那种神色。

      "你变了。"他说。

      "嗯。"

      "变好了。变实了。"

      沈渡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摸了摸那面破鼓的鼓面,补丁下面的皮绷得紧紧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弹力。他在想:柳师兄的手在抖,但他打完了。他三年没打,今天打完了。那句"够用了"是他给自己下的一个结论。沈渡那天在琴房里对季霜说"那我走得快一点"的时候,也像是给自己下的一个结论。他们都在给一条长长的路收尾。柳师兄收的是过去了十几年的诗人梦。他收的是那个穿了十七年的萧怀璧的壳。两个人收的东西不一样,但收的姿势是一样的——都是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搁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柳师兄。"他说,"立春那天,你打鼓的时候看着我。"

      柳师兄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看你做什么?"

      "看我唱完了之后怎么下台。"沈渡站起来,"你看完了,以后就知道下台不会死的。下台就是走两步,跨过那道台沿,踩到地面上。"

      柳师兄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那天下午的光线里不太浑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他看着沈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行。我打鼓的时候看着你。"

      沈渡拍了拍膝上的雪,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师兄还站在空地中央,弯着腰在摸那面破鼓的补丁。他的手指按在补丁上,按了很久,像一个在等痂长好的人。

      那天晚上沈渡吃完晚饭坐在琴房里抄谱子。他把《阳关三叠》从头到尾誊了一遍,每一个音都写得工工整整。誊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在第三叠那个拉长音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此处多站一刻。"

      他合上谱子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推开窗看过去,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在月光底下亮闪闪的。槐树的枝丫上又积了薄薄一层白,那根红绳被风吹着,轻轻拂过树干上的雪,划出一道极浅的弧。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看见西厢的窗子也推开了。季霜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披着,穿着一件厚棉袄,手里端着一只小碗。她看见他推着窗在看,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碗举起来朝他晃了晃。"银耳羹。要不要?"

      沈渡合上窗,推开房门走出去。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细细的白碎。他穿过院子走到西厢门口,季霜已经把门打开了,手里那碗银耳羹冒着热气,泛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跨进去坐在桌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糯的,热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季霜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还有十三天。"她说。

      沈渡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嗯。"

      "准备好了?"

      沈渡想了想。他把碗放下,看着碗里那一小片泛着桂花的羹汤。"没有。"他说,"但可以了。"

      季霜把水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她看着他,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瞳仁染成暖色的金。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沈渡,你下台之后——"

      "之后再说。"他打断她,但语气不是拒绝的,是轻轻的、像在说一件他还没敢细想的事,"先把台上的唱完。唱完了下台,下了台再想之后的事。"

      季霜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面前那杯热水推到他手边,说:"喝完羹喝点热水。去去寒气。"

      沈渡端起那杯热水抿了一口。无味的,但暖。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睫毛、她指尖按在杯沿上的形状、她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雾。他把这些都收进眼睛里。

      "姐,"他忽然叫了一声。

      季霜抬起眼。"嗯?"

      "你说你娘给你取名叫霜霜。那我娘——她给你取过名字吗?"

      季霜愣了一下。她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然后她的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一圈。"她叫我安安。"她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一根细弦被人轻轻按住了,"她说希望我一生平安。后来老太太改了我的名,那个名字就再没人叫过了。"

      沈渡坐在她对面。他端着手里的热水杯,杯壁透过掌心传上来的温度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掌。"我以后叫你安安。"他说。很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是平的、轻的。但季霜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眼泪就无声地滑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让那两行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上,然后滴进她面前的杯子里。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杯水里混着一滴她的眼泪。她喝下去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嘴唇微微颤着,但她在笑。

      "好。"她说。

      那天晚上沈渡回到东厢躺下的时候,外面的雪还在下。他隔着窗纸听见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吃桑叶。他闭着眼,在脑海里把那首《阳关三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第一叠。第二叠。第三叠。他弹到那个拉长音的地方,让音多悬了一刻。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话。

      "安安。"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但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

      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夜。那根红绳在风雪里晃着,一下一下地拂过槐树的树干,像一个守夜的人轻轻拍着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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