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9、一城落雪，孤身赴约 全城迎来第

　　清晨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得有些反常。
　　窗外不再是往日呼啸不停的风声，一种轻柔、细碎的沙沙声响，隔着一层玻璃窗，缓缓传入病房之中。

　　我撑着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慢慢坐起身。头部术后留下的钝痛依旧时不时隐隐发作，提醒我伤口还远远没有完全长好。
　　掀开薄薄的被子，拖着还略显虚弱的身体走到窗边，伸手拨开厚重的窗帘。
　　漫天白雪正洋洋洒洒从灰暗的天际飘落。

　　一夜风雪，整座城市已经换上了一身素白。
　　街道、屋顶、光秃秃的树枝，全都盖上了一层薄薄洁白的积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终于落下来了。

　　心脏猛地轻轻一颤，酸涩感顺着喉咙缓缓往上涌。
　　我们在秋日的小院里面，盼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大雪，终究还是如约而至。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可以一同赏雪的人。

　　指尖隔着衣服，轻轻按压胸口口袋里那张金色糖纸。
　　约定还在，许诺的人却永远缺席。

　　早餐草草吃了几口，我走到护士站，向护士提出想要临时外出半天。
　　护士听见之后，立刻皱起眉头，连忙开口劝阻。
　　“你的伤口才刚愈合没多久，外面大雪气温很低，吹风受凉很容易引发感染，最好还是留在病房休养。”

　　“我一定要出去。”
　　我的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退让。
　　这件事，我已经在心底打定主意。
　　就算寒风刺骨，就算旅途颠簸会牵动头上的伤口，我也必须要去那片山林。
　　这是我答应她的事。

　　争执许久，主治医生过来反复叮嘱，一定要戴好帽子做好保暖，不要长时间在外逗留，一旦头晕不适必须立刻返回医院。签下外出免责申请单之后，我终于拿到了短暂离开医院的许可。

　　穿上厚厚的棉外套，把帽子紧紧戴好，遮住头上还没有完全淡化的疤痕。
　　出门之前，我最后确认了一遍，那张金色糖纸安安稳稳躺在内侧口袋之中。
　　推开医院沉重的大门，冰冷的风雪瞬间扑面而来，细小的雪花落在脸颊上，一瞬间化成冰凉的水珠。

　　马路上落着一层薄雪，来往车辆缓慢行驶，路边不少行人驻足，拿出手机拍下初雪的景色，耳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所有人都在为第一场落雪感到欣喜，只有我的心底，盛满化不开的悲凉。

　　我坐上前往城郊山林方向的班车。
　　车厢里开着暖气，隔着车窗，可以看见路边不断向后倒退的雪景。
　　窗外的树木挂满积雪，白茫茫的原野一直延伸到远方。
　　一路颠簸，路面因为下雪有些湿滑，车身时不时轻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震动，都会牵扯头部的伤口，一阵阵闷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边，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一遍想象，如果许冬天此刻坐在我的身边，她会是什么模样。
　　她一定会睁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窗外飘落的白雪，嘴角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

　　班车缓缓停下，终于抵达山林脚下。
　　山林入口几乎没有什么游客，大雪覆盖了进山的石板小路，路面湿滑难行。
　　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雪花飘落的轻响，还有远处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我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缓慢地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积雪沾湿了鞋底，寒冷顺着鞋子一点点钻进身体，冷风穿过衣领，吹得脖颈阵阵发凉。头部的痛感越来越明显，一阵阵眩晕感时不时袭来，我只能停下脚步，扶着树干短暂喘息，等到眩晕稍稍缓解，再继续向上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半山腰一处开阔的观景台。
　　这里便是当初我们约定好，一起来看大雪的地方。

　　抬眼望去，整片连绵的山林尽数铺着皑皑白雪，重重叠叠的树木银装素裹，漫天雪花依旧不停在空中缓缓飞舞。寒风穿过整片山谷，发出绵长又孤寂的回响。
　　雪景很美，壮阔又安静。
　　却只剩下我孤身一人，站在这里。

　　偌大的山间观景台，只有我一个访客。
　　天地辽阔，风雪漫漫，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和我并肩站在这里。

　　我缓缓伸出冻得微微发红的手，从胸口口袋拿出那张珍藏许久的金色糖纸。
　　薄薄的纸片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之中，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雪花一点点落在糖纸表面，细碎洁白，盖住了一部分暗淡的金色纹路。

　　“许冬天。”
　　我迎着风雪，轻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被呼啸的山风揉碎，散落在漫天白雪之间。
　　“我来了。我带着我们的约定，来看山里的初雪了。”

　　没有人回应我，只有风雪不停掠过山林。
　　我慢慢摊开手心，任由细小的雪花落在掌心里，落在那张小小的糖纸上。
　　秋日的闲谈，黄昏的许诺，一颗橘子硬糖，一段短暂心动。
　　数十天短暂的相遇，跨越了生与死的距离，在这片大雪之中，画上了悲伤的句点。

　　“雪很好看，和我们当初想象的一模一样。”
　　我的声音微微沙哑，眼眶一点点泛红，冰冷的风雪吹在脸上，分不清落下来的究竟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止不住的眼泪。
　　“只是很可惜，你没有能够亲眼看见。”

　　我并不打算将糖纸放走，让它随风消失在山林之间。
　　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不能就这样让它消失在风雪里。
　　我小心翼翼拂掉落在糖纸上的积雪，重新仔细折好，再次贴身放回口袋。
　　就让它永远陪着我，记住今天这片漫天风雪，记住这个没能兑现的约定。

　　我独自站在观景台，静静望着整片白雪覆盖的山林，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风雪不停落在肩头，薄薄一层白雪堆在外套上面，寒冷几乎快要把四肢冻得失去知觉。
　　明明亲眼看见了期盼已久的雪景，心里却没有半分如愿的喜悦，只剩下巨大无尽的空落。
　　说好两个人一起来，最后只剩我孤身赴约。

　　天色渐渐开始变暗，风雪也慢慢小了一些。
　　不能再继续在这里停留，身体已经到达承受的极限，再拖延下去很容易高烧生病。
　　我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银白苍茫的山林。
　　“我会记住今天的雪。”
　　“岁岁年年，我都会记得，十七岁的秋天，我遇见过你。”

　　转身，顺着积雪覆盖的石阶，一步一步慢慢朝山下走去。
　　来时满怀执念，走时满心怅然。
　　漫天风雪依旧落着，这座城市迎来了属于它的初雪。
　　少年的一场约定，永远留在了风雪山间，成了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坐上班车返回市区，窗外夜色慢慢笼罩大地，街边路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积雪之上。
　　班车缓缓驶回医院门口，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
　　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慢慢走回病房。
　　关上病房房门，隔绝外面落雪的世界。
　　病房之内，安静冷清，只有仪器微弱的滴滴声响。
　　我慢慢坐到床边，摘下帽子，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雪景见过了，约定赴过了。
　　可心底的思念，却没有丝毫减轻半分。
　　一城落雪如期而至，故人却永远不会归来，只剩我孤身一人，带着回忆，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