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10、旧院重访，物是人非 大雪过后寒

　　一场初雪过后，气温降得更低。
　　窗外的世界一片素白，积雪堆在窗台边缘，阳光洒落在雪层之上，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从城郊山林回来之后，头部术后的后遗症变得更加明显。只要在外长时间吹风，太阳穴就会传来一阵阵持续性的钝痛，眩晕感时不时突如其来，提醒着那场九死一生的手术留下的印记。
　　医生严厉叮嘱，不许再私自外出远行，安心留在医院，等待最后的出院评估。

　　我乖乖听从了嘱咐，不再提出离开医院的申请。
　　只是心里总是忍不住，想要再去一趟那个后院小院。
　　那里藏着我们整个秋天所有的回忆，藏着落日晚风，藏着未曾说出口的心动，藏着那颗橘子硬糖，藏下一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相遇。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积雪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湿痕。
　　我戴好厚厚的针织帽，遮住还没有完全淡化的手术疤痕，裹紧身上的外套，慢慢走出病房，沿着长廊，一步步朝着后院走去。

　　长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日复一日重复着原本的节奏。
　　家属焦急的低语，护士推车滚动的轻响，仪器规律的提示音，一切都和记忆之中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不会，在长廊的转角，遇见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眉眼温柔的少女。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阵清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小院落了薄薄一层残雪，墙角枯黄倒伏的野草被积雪半掩，地面石板缝隙里积着融化之后的冰水，踩上去湿冷黏滑。
　　那块我们常常并肩坐着聊天的石阶，表面覆盖了一层白雪，边缘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院子安安静静，听不到任何人声。
　　只有屋檐融雪滴落，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碎四周死寂。

　　我缓步走到石阶面前，伸手轻轻拂掉表面一层薄薄积雪，冰层冰凉刺骨，冻得指尖一阵发麻。
　　积雪清理干净之后，石阶露出原本灰暗粗糙的石面，还是当初的模样，没有一丝改变。
　　我小心翼翼慢慢坐下，不敢用力，怕震动牵扯头部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口。
　　寒冷顺着石面穿透厚厚的裤子，一股凉意从臀部一直蔓延到四肢。

　　抬眼望向围墙上方露出的一小片天空，云层薄薄散开，淡淡的阳光悬在半空。
　　曾经无数个黄昏，我们就坐在这里，一同看着落日一点点沉落，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聊着对未来的憧憬，小心翼翼许下关于初雪的约定。
　　那时候秋风阵阵，晚霞温柔，少年心事藏在晚风之中，悄悄生根发芽。

　　如今落日依旧会到来，寒风依旧会吹过围墙，小院景物分毫未改。
　　只是身边的位置，永远空了下来。
　　物依旧，人不在，只剩满院萧瑟，满目凄凉。

　　我慢慢伸出手，从内侧口袋拿出那张金色糖纸。
　　经过风雪、路途反复的摩挲，糖纸边缘卷翘得愈发严重，表层金色镀层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白色的纸基，不复当初初见时鲜亮耀眼。
　　它陪着我走过抢救门外漫长的等候，走过冰冷无情的离别，走过凶险万分的手术，走过山间那场孤身赴约的大雪。
　　一张小小的糖纸，承载了我一整个青春里，最沉重的思念。

　　我把糖纸摊开，放在冰凉的石阶上面。
　　融化的雪水在石板上慢慢流淌，距离糖纸仅有短短几厘米，我微微俯身，用手掌轻轻挡住流淌过来的冰水，生怕它被冰水浸湿损坏。

　　“我去看过山里的雪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小院轻声诉说，仿佛她依旧坐在我的身侧，安静听我说话。
　　“很美，就像我们当初想象的那样，漫山遍野，一片雪白。”

　　寒风穿过围墙，卷起地上少量残雪，轻轻扫过地面，没有任何回应。
　　偌大的院落之中，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轻轻飘散在空气里。

　　我慢慢回想从前相处的细碎小事。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轻轻柔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提起想要看见大雪的时候，眼睛里面盛满亮晶晶的光。明明自己深陷病痛的折磨，却还会反过来安慰焦虑难过的我。
　　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向往活着，最后却永远停在了萧瑟的深秋。

　　心口一阵一阵发酸，沉闷的痛楚压在胸口，比头部刀口的疼痛更加难熬。
　　我明明活了下来，拥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可快乐却好像彻底从我生命里面抽离出去了。
　　哪怕看见再美的雪景，遇见再温暖的落日，心底永远有一块缺口，永远无法填满。

　　不知道在石阶上坐了多久，阳光慢慢向西偏移，气温又开始一点点往下降。
　　寒意越来越重，头部的钝痛感慢慢浮现，一阵阵眩晕缓缓袭来。
　　我知道不能在这里再久坐下去，身体已经发出了疲惫的警告。

　　我小心翼翼拿起石阶上的糖纸，仔细对折，重新贴身放回口袋。
　　站起身的时候双腿已经被冻得发麻，我扶着一旁冰冷的墙壁，缓了好一会儿，麻木感才慢慢褪去。
　　临走之前，我最后环视了一圈整座小院。
　　落雪，残草，铁门，石阶，每一处景物都清清楚楚烙印在眼底。
　　我会永远记住这里，记住十七岁秋天，属于我们两个人短暂的秘密基地。

　　转身，抬手轻轻带上铁门。
　　“吱呀”一声轻响，铁门闭合，隔开了整片萧瑟安静的院落。

　　沿着长廊往病房走，天边已经晕开淡淡的橘色晚霞。
　　又是一个黄昏降临，无数个一模一样的黄昏，往后还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出现。
　　只是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陪我一起等候一场日落。

　　回到病房之内，关上房门，隔绝长廊的喧嚣。
　　我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
　　窗外积雪还未消融，冷色调的雪景搭配天边暖橘色晚霞，景色很美，却再也无法打动我的内心。
　　旧地重游，景物一如往昔。
　　只是故人早已远去，再也不会归来，偌大世间，只剩我独自一人，带着沉甸甸的回忆，艰难往前走。

　　往后还有无数个秋冬，无数场风雪，无数次日落。
　　小院还会在这里，年年岁岁，静静伫立。
　　只是那段秋日里短暂温暖的时光，永远留在了过去，再也无法重来。
　　旧院重访，万般风景仍在，唯独世事变迁，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