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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醒之后,满目空寂 手术侥幸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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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术后休养,一日日缓慢地向前推移。
头上厚重的纱布拆去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敷料盖住长长的手术刀口。头部撕裂般的剧痛慢慢褪去,只剩下一阵阵断断续续、沉沉闷闷的钝痛,时不时从颅骨深处蔓延开来,时刻提醒着我,不久之前,我刚刚从生死边缘走了一圈回来。
监护仪撤掉了,维持生命的输液管线也渐渐减少。
我不用再整日平躺躺在病床上,可以慢慢扶着墙壁,在病房之内缓慢踱步。
窗外的气温越来越低,凛冽的北风卷着枯枝拍打窗户,天气预报说了很多次,初雪很快就要降临这座城市。
每一次听见风声呼啸,我总会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内侧的口袋。
那张金色的糖纸,一直妥帖地安放在那里。边角经过反复摩挲,卷翘得更加明显,表面的金色光泽,也淡了些许。
它安安静静贴着我的心脏,陪着我熬过了麻醉沉睡,熬过了手术的劫难,熬过了无数个深夜无声的想念。
这天清晨,主治医生做完例行检查,拿着复查后的CT片子,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
“恢复情况比预想中要好很多,病灶清除干净,没有出现感染,也没有并发症。再观察两天,你就可以离开重症病房,转回普通病房休养。”
我轻轻点头,内心没有预想之中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
活下来了。
我真的活下来了。
可当初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理由,早就随着那个深秋彻底消失了。
两天之后,护工推着转运病床,把我送回了原先那间普通病房。
房间陈设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白色的墙面,靠窗的病床,小小的床头柜,甚至连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位置都不曾改变分毫。
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孩,在长廊的转角,偶然与我相遇。
夜里,病房格外安静。
隔壁病床的家属早已熄灯休息,只有走廊微弱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丝淡淡的白光。
我靠在床头,没有睡意,慢慢拿出那张金色糖纸,摊开在指尖。
病房昏暗的光线落在糖纸上,泛出一层柔和又凄冷的微光。
我一遍遍回想我们初见的那天。
长长的白色走廊,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形单薄,微微侧过头,对我露出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明明只是短短几十天的交集,却烙印在心底,怎么擦也擦不掉。
第二天上午,身体稍微有力气之后,我慢慢走出病房,沿着无比熟悉的长廊缓步向前。
走廊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来来往往的病人与家属神色匆匆,护士推着治疗车安静穿行,仪器滴滴的声响断断续续回荡在空气里。
我慢慢走向后院那道老旧的铁门。
推开铁门的一瞬间,萧瑟清冷的寒风迎面撞了过来。
小院依旧,景物依旧。
墙角野草早已彻底枯黄倒伏,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被寒霜打过后,干枯发脆。那一块我们常常坐着聊天的石阶,冰冷潮湿,落满一层薄薄的尘土。
没有人再来清扫落叶,没有人再来陪着我,坐在这里等候落日。
我慢慢走到石阶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不敢用力靠在石壁上,只能微微挺直脊背,任由冰冷的风穿过围墙,吹在我的脸颊上。
秋日早已落幕,深秋彻底远去,寒冬已然降临。
曾经在这里说过的话,许下的诺言,随着秋风一同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小院,听我无声的思念。
“再过几日,就要下雪了。”
我轻声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转瞬就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我会去山林,去看一看大雪。替你一起看。”
没有回音,只有寒风呜咽。
我坐在石阶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着太阳一点点向西边滑落,黯淡昏黄的日光铺满整个小院,一点点沉进远处楼宇的背后。天边的晚霞灰蒙蒙的,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绚烂温暖的颜色。
以前看落日,心底藏着隐隐的欢喜与期待。
如今再看落日,眼底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空寂。
回到病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隔壁家属开心交谈,说着明天就要迎来今年第一场降雪,准备带着孩子出门赏雪。
欢声笑语传入耳中,格外刺耳。
全世界都在期待初雪到来,只有我清楚,那场两个人期盼已久的雪,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我一个人去看。
往后几日,我依旧每天坚持慢慢散步。
有时走在一楼大厅,有时沿着长长的病区走廊,有时独自待在后院冰冷的石阶之上。
医院里的一切,景物,声音,气味,全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梦醒之后,世界如常运转,没有因为一场离别,有半分改变。
唯独我的内心,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日夜往里灌,永远填不满。
这天夜里,窗外下起了细碎的雨夹雪。
细小冰冷的雪粒,噼里啪啦,敲打在玻璃窗面上。
我撑着身体走到窗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向漆黑的夜空。
初雪,终于快要来了。
我缓缓拿出掌心的糖纸,隔着一层玻璃,望向窗外隐约飘落的雪沫。
十七岁的秋天结束了,那场短暂的相遇结束了,那个温柔爱笑的女孩,永远留在了深秋。
大梦一场骤然惊醒,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万物如常,满目只剩下化不开的空寂。
往后岁岁年年,风雪照常落下,落日照常西沉,只是再也没有人,与我共赴一场冬日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