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6、初雪未落，故人辞世 那场约定的

　　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整座城市被裹挟在凛冽的寒风之中，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也被狂风硬生生撕扯下来，在空中打着旋，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天气预报反复提及，寒潮即将来袭，用不了多久，这座城市就会迎来今年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人人都在期盼初雪降临。
　　只有我，在忐忑之中日夜煎熬。

　　距离许冬天陷入深度昏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天。
　　我依旧保持着习惯，每天治疗结束之后，便悄悄走到血液病病区长长的走廊，安静地伫立在病房门外。不敢敲门，不敢出声，只隔着一道薄薄门板，捕捉里面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动静。

　　口袋里那张金色的糖纸，已经被我反复摩挲得边角微微发卷。
　　冰凉的纸片贴着胸口，像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一点微弱的温度。

　　医生已经定下了我开颅手术的日期，就在三天之后。
　　术前一系列繁杂的体检、备皮、术前谈话接踵而至，医院的护士反复叮嘱，要放平心态，保存体力，不要情绪剧烈起伏。
　　可我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一想到即将躺上手术台，生死未知，我心底便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惧。我害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台，若是我就此离开，连带着我们这段短暂的回忆，一同消散在世间。
　　可与此同时，我又隐隐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如果手术失败，生命就此终结，是不是就不用独自承受这份永别的痛苦。

　　这天午后，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洒下漫天风雪。
　　做完术前最后一次脑部检查，我没有立刻返回病房，脚步不受控制地，再一次走向那条熟悉的长廊。

　　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得异乎寻常。
　　几位护士神色凝重，来回穿梭在病房门口，手中抱着抢救仪器与输液袋，脚步急促，气氛绷到了极点。监护仪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刺破长廊沉闷的寂静，刺耳的声响，正是从许冬天的病房之中传出来的。

　　心脏猛地狠狠一缩，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席卷全身。
　　几乎是下意识，我快步冲了过去，停在了病房门外。
　　房门彻底敞开，不再是往日半掩的模样。几名医生护士围在病床四周，紧张地进行抢救。除了仪器尖锐的警报，只剩下医生急促的指令，还有器械碰撞发出的轻响。

　　许冬天的母亲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哭得浑身脱力，泪水模糊了整张脸庞，连哭喊都微弱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剧烈地颤抖。
　　“肾上腺素，推注！”
　　“血压持续下降！血氧上不来！”
　　一声声焦急的指令，一字一句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僵在门口，双脚像被千斤巨石死死钉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明明前一天悄悄望向病房的时候，她还只是安安静静地沉睡，怎么短短一夜，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到了需要紧急抢救的地步。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完全无法盖过心底翻涌的恐慌。
　　求求她，一定要撑过去。
　　求求命运，再施舍一点点仁慈。
　　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等待初雪，要一同去往郊外的山林。大雪还没有落下，她绝对不能就这样离开。

　　抢救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仪器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音调一点点低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道绵长平直的滴——的长音，空荡荡地回荡在病房之中。
　　那是心跳停止的提示音。

　　所有医生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疲惫地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一句轻飘飘的致歉，宣告了最终无可挽回的结局。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离我远去，耳边一片嗡鸣，全世界都变成一片寂静灰白。
　　视线开始模糊，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泪水填满，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医院光洁冰冷的地砖上，碎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我隔着人群望向病床中央的女孩。
　　监护仪屏幕上，只剩下一条笔直冰冷的白线。
　　许冬天安安静静躺在被褥之下，双眼永远地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强撑出来的温柔笑意。
　　她熬过了漫长的化疗，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痛苦的穿刺，熬过了连绵阴冷的秋雨。
　　却终究没能等到，那场我们日日期盼的初雪。

　　初雪未落，故人辞世。

　　明明只是十几米的距离，我却再也没有办法走到她的面前。病房里面，是她悲痛欲绝的父母，是忙碌收拾器械的医护人员，我只是一个偶然和她相遇的陌生人，没有身份上前，没有资格道别。
　　一段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喜欢，只能永远埋在心底，变成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

　　我不敢发出一点哭声，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慢慢在口腔之中蔓延开来。巨大的悲伤如同漆黑冰冷的潮水，铺天盖地将我彻底淹没，窒息感扼住我的喉咙，压得我几乎无法喘息。
　　那些在后院石阶上相伴的午后，秋日之下温柔的闲谈，橘子硬糖清甜的香气，落日黄昏许下的约定……
　　一幕幕画面飞快地在脑海之中闪过，又转瞬破碎消散。
　　原来所有美好的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短暂易碎的幻梦。

　　不知道在病房门口伫立了多久，直到护士上前轻轻关上病房的房门，隔断了我望向病床的视线。
　　一扇木门，从此便是生与死的界限。
　　门内是永远沉睡的许冬天，门外，是被独自留在世间，承受离别的我。

　　我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漫无目的地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长廊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出我孤单摇晃的影子。周围来往的人影，嘈杂的说话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心底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悲伤。

　　我下意识走到了我们的秘密小院。
　　铁门被冷风轻轻吹得吱呀作响，院子里面萧瑟依旧。枯黄的野草被寒风彻底吹折，厚厚的落叶铺满地面，石阶冰冷刺骨，再也不会有人坐在这里，陪着我一起望向天边的晚霞。

　　秋风呼啸着穿过高高的围墙，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无声的呜咽。
　　我缓缓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终于再也绷不住情绪，将脸埋进膝盖之中，压抑地、无声地痛哭。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止不住不停落下的眼泪，浸湿了薄薄的病号服布料。

　　“明明说好……一起去看雪的。”
　　我对着空荡荡的小院，喃喃地低声说着，声音沙哑破碎，被呼啸的秋风轻易吹散，得不到半分回应。
　　“你怎么可以，单方面失约……”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凛冽的寒风，一遍遍刮过荒芜寂静的院落。

　　我颤抖着伸出手，从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卷起的金色糖纸。
　　往日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糖纸，此刻在阴沉的天光之下，黯淡无光。
　　就是这一张小小的糖纸，藏住了她未曾诉说的心事，藏住了她藏在心底的恐惧与不舍，藏住了我们整个短暂又热烈的秋天。
　　如今，糖果早已吃完，许诺之人已然逝去，只剩下孤零零一张糖纸，留在我的手心。

　　我小心翼翼将它摊开，放在冰凉的石阶之上。寒风掠过，糖纸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秋风卷走，消失不见。
　　我慌忙伸出手掌，牢牢将它护在掌心，紧紧攥住。
　　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绝对不能再弄丢。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彻底沉入暮色，城市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寒风越来越刺骨，预示着寒冬正在飞速赶来。
　　属于许冬天的秋天，彻底结束了。
　　而属于我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自己在石阶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冻得彻底僵硬，浑身冰冷，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小院依旧，秋风依旧，落日依旧。
　　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个名叫许冬天的少女，陪我消磨医院枯燥难熬的时光。
　　往后漫长岁月，只剩我一个人，牢牢守住这场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我慢慢走回病房，推开病房的门，屋内安静冷清。
　　床头柜上，摆放着术前需要签字的一堆文件，冰冷的文字提醒着我，三天之后，我就要走上手术台，赌上性命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曾经，我拼命想要活下来，是为了能够带着许冬天，一起走出医院，奔赴山间落雪。
　　而现在，我突然不知道，拼命活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我缓缓坐在病床边缘，慢慢摊开手心，望着那一张薄薄的金色糖纸。
　　如果我活下来了，我会带着这份回忆，一个人走完往后漫长的一生。岁岁年年，独自看着每一年冬天漫天大雪，永远记得，十七岁那年秋天，我遇见了一个名叫许冬天的女孩。
　　如果手术失败，永远沉睡，那我便可以彻底卸下所有遗憾，去往另一个世界，再次和她相遇。

　　两种结局，在我的脑海之中反复盘旋拉扯。
　　窗外的风疯狂拍打玻璃窗，发出哐哐的闷响，寒潮将至，初雪快要降临这座城市。
　　只是这场雪，她再也看不到了。
　　初雪未落，故人辞世。
　　一句承诺，从此阴阳相隔。

　　漫长漆黑的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医院。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之上，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心底巨大的空洞与悲伤，漫无边际地向外蔓延。
　　我轻轻把那张糖纸，再次贴身收好。
　　带着这份沉重又温柔的思念，静静等待三天之后，那场决定生死的手术。
　　不知道命运，最后究竟会赠予我新生，还是成全一场永久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