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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夜难明,静候微光 隔着病房门 ...

  •   整条血液病病区的长廊,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笼罩着。

      自从那天偶然看见昏迷躺在病床上的许冬天之后,我几乎每天做完检查与治疗,都会不由自主走到这条长长的走廊。不敢贸然推门,不敢上前询问家属,只能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在距离病房不远的地方,静静站上许久。

      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散发着毫无温度的冷光,日复一日照在光洁的地砖上。来来往往的护士脚步放得很轻,推车滚轮划过地面,发出细微沉闷的滚动声。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提示音,断断续续从半掩的房门缝隙之中飘出来,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不清楚里面的每一声提示,究竟代表着平安,还是代表着又一次危险的警报。

      口袋里那张金色的糖纸,时时刻刻贴着我的胸口。每一次心跳,都仿佛隔着布料轻轻触碰着那一小块薄薄的纸片。它是我们之间仅有的信物,是秋日黄昏,那场关于初雪约定最后的凭证。

      最初的那两天,我的心底尚且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总觉得,她只是暂时陷入昏迷,好好休养几日,就能够重新睁开双眼。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像从前那样,走到后院的小院之中,坐在石阶之上,吹着秋风,和我说起对未来的憧憬。

      我甚至在脑海之中无数次演练,等她醒过来之后,我该和她说些什么。
      我要告诉她一定要坚持下去,要撑到冬天来临,我们一定要如约去往郊外山林,去看一看漫天飞舞的白雪。

      可时间一天一天缓缓流逝,美好的幻想,一点点被冰冷的现实磨碎。

      第三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悄悄来到病区走廊。刚走到拐角,就听见病房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许冬天母亲压抑崩溃的哭声混着低沉沙哑的男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传出来,应该是她的父亲正在和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骨髓移植排异反应爆发,现在身体脏器已经出现不同程度损伤,我们能用的方案几乎都尝试过了……”医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语气沉重,“你们家属,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传入我的耳朵,却像一块冰冷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了我的头顶。

      我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下来,手脚泛起一阵阵冰凉的麻木感。后背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顺着脊椎缓缓往下流淌。
      原来病情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原来医生,已经提前告知家属最坏的结局。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轻轻抵在冰冷惨白的墙壁上,鼻尖猛地一酸,酸涩的情绪瞬间堵满了整个喉咙。眼眶迅速泛起湿热,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用力咬紧牙关,死死屏住呼吸,硬生生把快要落下的泪水逼了回去。

      我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在病房门外,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我没有身份,没有立场,进去安慰她悲痛的家人,甚至没有资格,走到病床前,好好和她说一句话。
      我们只是两个在绝境之中偶然相遇的少年,一段藏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喜欢,在沉重的生死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墙面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到后背,冷得人浑身发颤。
      我贴着墙壁,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弯曲的膝盖之间。长廊之中人来人往,偶尔路过的病人家属会好奇地瞥上我一眼,没有人知道,此刻我的心里正被巨大的恐慌和无助狠狠撕扯。

      我一遍一遍在心底发问。
      明明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熬过病痛,一起走出医院,一起去看山间的初雪。
      明明说好绝不反悔。
      为什么仅仅一场秋雨,几天光阴,一切就全部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不知在墙角蹲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我慌忙撑着墙壁站起身,擦干眼角残存的湿意,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长廊。

      往后的每一个漫漫长夜,都是格外煎熬的折磨。

      躺在病房狭小的病床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晚风刮过树梢的声响。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许冬天苍白虚弱的模样。我会不断回想我们在后院相处的每一段时光,回想她含着笑意看向我的眼睛,回想黄昏之下,她轻轻点头答应约定的瞬间。

      我无数次在深夜里默默祈祷,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明许愿。
      我愿意承受脑部所有剧烈的疼痛,愿意一遍一遍忍受CT仪器刺耳的轰鸣,只求能够换她一次苏醒的机会。只求命运能够稍微仁慈一点,不要这么早将她带走。

      可祈祷,从来换不来奇迹。

      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色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之中。我早早起床,简单洗漱过后,再一次走向血液病病区。
      清晨的走廊格外安静,大部分病人还处在睡梦之中,只有值班护士守在护士台,低头整理昨夜的监护记录。

      我慢慢走到那间病房门外。
      房门依旧半掩着,只是原本持续不断的仪器滴滴声,听上去比往日微弱了许多。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凑近门缝,朝病房内部望进去。
      遮光窗帘没有完全拉开,房间光线昏暗。许冬天依旧静静躺在病床之上,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垂落,安安静静,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漫长的沉睡。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原本纤细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她的母亲趴在病床边缘,蜷缩在椅子上,看样子是整夜守在这里,疲惫地沉沉睡了过去。

      晨光一点点从窗外透进长廊,清冷的微光落在地板上。
      我就站在门外,隔着几米短短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我可以看见她,却没有办法走到她的身边,告诉她再坚持一下。

      不知站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响动从病房里面传来。
      许冬天的母亲缓缓醒了过来,她直起酸痛的脊背,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孩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眼眶瞬间又红了。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不停微微抖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白色的被褥上。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敢再多停留,强压下翻涌上来的悲伤,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往后整整一周,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到这条走廊。
      有时候是阳光正好的午后,有时候是暮色沉沉的傍晚,有时候是天色未亮的清晨。
      每一天,我都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可以看见她已经睁开眼睛。
      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一模一样令人绝望的景象。
      她依旧安静沉睡,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医院的治疗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
      我按时吃药,按时抽血,按时去做脑部复查。医生拿着新的CT报告告诉我,脑部肿瘤暂时没有继续恶化,下周就可以安排一场风险极高的开颅手术,有机会抑制病灶,保住性命。
      这原本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可我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就算我可以活下来,如果许冬天不在了,那场落日之下许诺的初雪,终究只剩我一个人前去。活着,好像也失去了大半意义。

      做完术前沟通的那天傍晚,天边铺满厚重暗沉的晚霞,整片天空被染成浑浊的暗红色。
      我下意识又走到了后院的小院。
      几日未曾来过,院子里面更显萧瑟。秋风几乎已经把所有野草的叶片全部吹黄,地面落满厚厚一层干枯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冰冷的石阶上沾满灰尘,再也没有人坐在这里,陪我一起看落日余晖。

      我慢慢走到石阶边坐下,深秋的晚风狠狠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伸手,从口袋里面拿出那张珍藏许久的金色糖纸。
      夕阳残存的余光落在薄薄的糖纸上,折射出细碎微弱的金光,像一缕快要熄灭的微光。
      曾经这张糖纸藏住了她欲言又止的心事,藏住了她对生的渴望,藏住了我们对于冬日白雪全部的期盼。
      而现在,它只剩下一片单薄冰冷的光泽。

      “许冬天。”
      我对着空荡荡的小院,轻轻唤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被秋风吹散,消散在空气之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初雪的。”

      没有人回答我的请求,只有秋风穿过围墙,呜呜地低吟着,像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彻底笼罩小院,远处病房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深秋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白昼越来越短暂。冬天,正在步步紧逼。
      可我期盼的那一缕微光,正在漫长黑夜里,一点一点,慢慢黯淡下去。

      我坐在石阶上,一直坐到夜色深沉。
      身上早已被夜晚的寒气冻得冰凉,双腿僵硬发麻,却完全不愿意起身离开。
      漫漫长夜无边无际,我依旧抱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静静等候着那一缕微光重新亮起。
      等候那个女孩,可以再一次睁开双眼,告诉我,我们还来得及奔赴那场大雪。

      可心底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不断提醒着我。
      也许这场漫长的等候,从一开始,就不会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长夜漫漫,微光摇曳,离别已经近在眼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长夜难明,静候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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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能喜欢冬天回忆录这本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