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4、秋雨落幕，寒意侵骨 秋雨过后寒

　　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停下。天空依旧蒙着一层厚重沉闷的铅灰色云层，看不见半片澄澈的蓝天，也寻不到一缕温暖的阳光。一夜冷雨狠狠冲刷着整座城市，院墙之外行道树上残存的黄叶被雨水尽数打落，湿漉漉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之上，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雨后潮湿、清冷的泥土气息。

　　我慢慢撑着窗台坐起身，脑袋还有一丝睡醒之后残留的昏沉。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望向院外萧瑟冷清的秋景。病号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被仔细折成方块的金色糖纸隔着一层薄薄布料，轻轻硌着我的掌心。

　　昨天黄昏长廊那段令人揪心的对话，整夜反反复复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许冬天眼底藏不住的悲伤、惶恐与无力，一遍一遍在我的眼前回放。
　　昨夜我几乎彻夜未眠，翻来覆去躺在病床上，心底被一层沉甸甸的忧虑包裹。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她强撑着笑意，故作轻松安慰我的模样。明明身体早已被病痛反复摧残，脆弱得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吹倒，她却依旧咬牙独自扛下所有痛苦，不愿把绝望摊开在我的面前。

　　“吱呀。”

　　病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负责查房的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将分装完毕的白色药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江平安，该吃药了，上午九点记得去影像科做脑部增强CT复查。”
　　她的声音温和，叮嘱完毕之后，便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我拿起水杯，就着温水把药片咽进腹中。服药过后，脑部传来一阵熟悉、淡淡的闷胀感，痛感并不尖锐，却绵绵不绝地萦绕在头颅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死亡的阴影依旧徘徊在我的身边，从未走远。

　　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单薄的外套穿好，缓步走出病房。
　　长长的走廊经过一夜冷雨，空气中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仿佛变得更加浓重。头顶冷白色的日光灯管直直洒下惨白的光线，映照在一片纯白的墙面之上。整条长廊安安静静，只有各个病房仪器传出规律单调的“滴滴”声响，一下一下，敲击在人心上。

　　我一路向前，目光下意识地来回扫视走廊两侧，心底隐隐期盼，可以在路上提前遇见许冬天。
　　长廊之中来往不少病患与家属，步履匆匆，人声细碎，可那张单薄、苍白的熟悉面孔，始终没有出现在视线里。

　　走到CT检查室门外，我坐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排队等候叫号。
　　身旁坐着不少前来做检查的家属，压低着声音小声交谈，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来到这家医院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难以言说的心事，或是害怕亲人病情恶化，或是恐惧未知的检查报告，沉重的情绪笼罩在整条走廊。

　　漫长的拍片、扫描流程全部结束，时间已经悄悄走到了下午一点。
　　仪器运转带来的眩晕感迟迟没有完全消散，脑袋昏昏沉沉，两侧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我没有选择立刻返回病房休息，而是顺着长长的走廊，慢慢走向后院那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院。

　　昨天我们明明说好，今天下午依旧在这里碰面。

　　我轻轻推开后院那道老旧简陋的铁门，院子里一片死寂，看不到半个人影。昨夜落下的雨水积在地砖凹陷处，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墙角肆意生长的野草被暴雨打弯了茎叶，叶片上挂满晶莹冰冷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顺着草叶缓缓滚落。石阶表面布满大片潮湿的水痕，还没有被秋日的风彻底吹干，坐上去一定会刺骨的冰凉。

　　我站在小院中央，抬眼紧紧盯着铁门入口，安静地等待许冬天到来。

　　一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整整一个小时缓缓流逝。
　　院门口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传来一丝属于她的脚步声。

　　心底那股不安，正一点一点缓缓放大。从前我们相约在后院见面，她总会提前几分钟来到院子，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等我，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迟迟缺席，杳无音讯。
　　是不是昨天吹风受凉，身体忽然突发不适？或是医生临时增加了治疗项目，让她没有办法按时赴约？

　　无数种猜测在我的心底不断盘旋，我拼命强迫自己不要去往最坏的方向猜想，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她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了行程。

　　深秋的风裹挟着雨后刺骨的寒意，一阵阵穿过高高的围墙，席卷整个小院。薄薄的病号服根本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冷风，冰凉的气流顺着袖口、领口钻进衣服里面，手臂后背很快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冷风不断吹过，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
　　直到昏沉的夕阳从厚重云层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暗淡的光线，将天边晕染成灰蒙蒙的橘色，我才不得不放弃继续等待。我垂下手，心里空落落的，转身慢慢朝着病房的方向往回走。

　　路过血液病病区所在的长廊时，我刻意放慢了脚步，视线一间一间扫过两侧病房门上的编号。
　　我并不知道许冬天准确的病房门牌号，只模糊记得，她的病房就在这一片长长的走廊之中。空旷的长廊向远方无限延伸，来往的护士、家属步履匆匆，我沿着走廊来回走了两遍，依旧没能看见那个单薄纤细的身影。

　　一阵强烈的心慌，顺着后脊慢慢向上攀爬，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接下来整整两天，长廊与后院，再也没有出现过许冬天的身影。
　　往日不经意之间总能偶遇的默契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消失。我每天做完治疗，都会绕一段远路走到后院，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站上许久，期待能够再次看见她的身影。
　　石阶依旧，野草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人陪着我一起，坐在石阶之上，静静观赏天边的落日晚霞。

　　我尝试向路过的护士小心翼翼打听她的消息。
　　“请问，您认识一位名叫许冬天的女孩吗？也是白血病患者。”
　　护士只是摇了摇头，医院病患数量庞大，她们不可能记住每一位病人的名字。
　　得不到任何答案，心底的焦虑日复一日不断加重。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之中无数不好的念头疯狂滋生。
　　是不是她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是不是她已经被转入重症病房？

　　第三天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下淡淡的暖意。
　　我做完常规输液之后，没有返回病房休息，径直走向血液病病区。
　　长廊两侧的病房房门大多半掩着，隐约能够听见病房里面传来家属压抑的哭泣声、医生轻声叮嘱的说话声。我慢慢往前走，目光仔细打量每一间病房里面的人影。

　　走到走廊中段一间病房门口的时候，半开的房门里面，传出了我无比熟悉的声音，是许冬天母亲压抑不住的哽咽哭声。

　　我的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心脏骤然重重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近乎冻结。
　　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靠近房门，微微侧过头，朝着病房内部望了一眼。
　　病房里拉着一半遮光窗帘，光线昏暗。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滴滴的警报声断断续续微弱地响起。
　　许冬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毫无血色的白纸，嘴唇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双眼紧紧闭着，手臂上插满密密麻麻输液管，各种管线连接在床边一台台仪器之上。
　　她整个人陷在白色被褥之中，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彻底带走。

　　她的母亲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紧紧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肩膀不停颤抖，无声地掉着眼泪。一旁的医生压低声音，轻声向家属交代着什么，语气沉重又无奈。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之上，一步也无法挪动。
　　明明几天之前，我们还一同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吹着秋风，聊着虚无缥缈、关于未来的期许。明明几天之前，她还剥开一颗橘子硬糖，笑着把糖果递到我的手心。
　　仅仅只是几场冷雨，短短几天光阴，她就虚弱到了昏迷卧床，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的地步。

　　一股酸涩猛烈地涌上喉咙，眼眶瞬间泛起一阵湿热。我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忍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不敢推门进去打扰病房里面的所有人。
　　我没有资格以任何身份，贸然出现在她家人面前。我们只是在医院偶然相识的两个病人，一段藏在黄昏晚风之中，小心翼翼萌生出来的懵懂爱恋，尚且不能摊开在任何人眼前。

　　我只能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遥遥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她，心脏被无尽的自责与悔恨紧紧撕扯。
　　如果那天我坚持送她回到病房，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她身体的状况，如果我早点察觉到她病情正在急速恶化……
　　可是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如果。

　　我不敢继续停留，害怕病房里面的人察觉到门外的我。我慢慢放轻脚步，转身沉默地离开长长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到后院的小院之中。

　　午后微弱的阳光落在院子的石阶上，却驱不散心底刺骨的寒意。我慢慢坐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面，秋风穿过围墙，吹在脸上，带着冰凉的刺痛感。
　　我伸手，慢慢从内侧口袋拿出那张被妥善保存的金色糖纸，摊开在手心。
　　阳光下薄薄的糖纸泛着细碎闪亮的金光，曾经包裹着一颗甜甜的橘子硬糖，承载着我们短暂又甜蜜的片刻欢喜，藏住她心底未曾诉说出口的心事。
　　如今糖果早已吃完，甜味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糖纸，提醒我那些短暂美好的时光。

　　秋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草屑，在空中轻轻盘旋飞舞。
　　我低头盯着掌心的糖纸，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我们相处的一幕幕画面。
　　初见那天长廊浅浅的一笑，黄昏之下许下的初雪约定，小院石阶之上聊着对普通校园生活的向往，秋雨来临之前，她眼底藏着深深的不舍。
　　原来从最开始，她早就隐约预料到了结局，只是不忍心打碎我心中微弱的希望，只能独自承受对死亡的恐惧。

　　我不知道她还要昏迷多久，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一次睁开双眼，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拥有机会，再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吹着晚风。
　　曾经无比清晰的初雪之约，在此刻变得缥缈又遥远，像一场一碰就会彻底破碎的美梦。

　　我多么希望时间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慢到可以等到大雪漫天飘落，慢到我们可以走出这座白色的医院，慢到我们可以奔赴那场约定好的山林雪景。

　　可深秋的风，依旧无情地刮过小院。
　　秋日正在一点点走向终点，属于寒冬的凛冽寒意，正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席卷整座城市。
　　寒意穿透单薄的衣物，侵入骨头，冻得四肢阵阵发麻。可比起身体上的寒冷，心底蔓延开来的绝望与冰冷，才更加让人难以承受。

　　我不知道自己在石阶上坐了多久，夕阳缓缓向西边坠落，淡淡的暮色笼罩整座小院。远处病房传来晚饭送餐车叮叮当当的声响，才将我飘散的思绪强行拉回现实。
　　我小心翼翼将糖纸重新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指尖用力按住口袋外侧，仿佛这样就能够抓住那一点点仅剩的念想。

　　我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变得一阵发麻。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小院，这里见证了我们全部短暂的欢喜与心事，如今只剩下满院萧瑟秋风。

　　我沿着长廊，慢慢走回自己的病房。走廊里的灯光逐一点亮，冷白色的光线落在洁白的地砖上，映出我孤单单薄的影子。
　　一路上，我不停在心里面默默祈祷，祈祷奇迹能够降临，祈祷许冬天可以熬过这次危机，再一次睁开眼睛，再给我们一次奔赴初雪约定的机会。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个无比清晰、冰冷刺骨的预感。
　　那场秋日的秋雨落幕之后，不止是季节迎来了寒冷。
　　属于我们两个人短暂热烈的秋天，或许，也要彻底结束了。
　　刺骨的寒意，已经悄悄侵入骨髓，离别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着我们。
　　漫长难熬的冬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