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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纸藏住的心事 一张小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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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日凉过一日。
树叶由翠绿慢慢转为深沉的金黄,再被萧瑟的晚风卷落,洋洋洒洒飘落在医院围墙之外的人行道上。玻璃窗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我看着外面季节一点点更迭,心里默默数着距离冬天到来剩下的时日,距离那天傍晚,我们在后院石阶之上许下初雪的约定,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医院日复一日的生活枯燥又单调,重复的抽血、化验、脑部CT,漫长又难熬。每一次躺在冰冷的仪器舱里,刺耳的机器嗡鸣在耳边不停盘旋,头部一阵阵熟悉的钝痛便会缓缓扩散开来。剧痛蔓延的时候,我总会闭紧双眼,脑海之中浮现出许冬天的模样,只要一想到那个约定,想到郊外山林漫天洁白的雪景,咬咬牙,好像就能够扛下所有难以忍受的痛苦。
走出检查室的时候,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消毒水气味。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白色的墙面惨白刺眼,头顶白炽灯散发出清冷平淡的白光。我习惯性放慢脚步,目光不自觉地在走廊两侧来回扫视,心里隐隐期待,能够再次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
这些天,我们依旧会常常偶遇。
有时候是上午做完治疗之后,有时候是午后阳光正好的三点。不用提前约好,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若是恰好碰见,便一前一后,悄悄绕到后院那一处小小的院落,后院没有精致的花草,只有墙边肆意生长的野草,几张老旧褪色的石阶,一面高高的围墙隔开了医院外面喧嚣的世界。这里像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小小的秘密基地,可以短暂逃离病房压抑沉重的氛围。
只是我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许冬天越来越虚弱了。
最开始相识的时候,她还可以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走上一圈,偶尔伸手轻轻触碰随风摇晃的草叶。可现在,仅仅只是从病房走到后院短短的一段路程,便足够消耗掉她大半的力气。每一次走到石阶边坐下,她都要轻轻喘上好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衣袖总是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纤细的手腕,我偶然间看见过一次,她手臂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针孔,新旧交错,有些地方甚至泛出发青的瘀紫。每次输液扎针,反复穿刺,娇嫩的皮肤早就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折腾。
明明身体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她却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诉说治疗到底有多疼,她总是轻轻笑着,把所有难受与煎熬全部藏起来,不愿意让我看见她狼狈脆弱的一面,这天下午,天空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云,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没有往日刺眼灼热的阳光,空气里带着秋天独有的清冷气息。
我结束了一上午漫长的输液,走出病房,沿着走廊慢慢闲逛,下意识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转过拐角,远远的,我就看见许冬天独自站在小院的围墙边。
她背对着我,安安静静地望着围墙之外,枯黄的落叶被风吹起,在半空中轻轻盘旋飞舞。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
“你来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天感觉还好吗?”我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轻声开口询问。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不想让她察觉到我心底深藏的担忧。
许冬天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身体上的难受,只是抬眼望向天边层层堆叠的云层。
“天气越来越冷了。”
“嗯,秋天快要过完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入冬了。”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心底不由自主想起我们定下的那场约定,“很快,我们就能等到初雪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周围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眼里亮起期待的光,只是垂落长长的睫毛,安静地望着地面散落的枯叶,许久都没有开口回应我。
我们并肩走到石阶旁,挨着彼此慢慢坐下。
冰凉的石阶透过薄薄的布料,贴着后背,带着一股深秋刺骨的凉意。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吹进小院,卷起地上干枯的草屑,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江平安,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沉默了许久,许冬天忽然缓缓开口。
我侧过头看向她,有些疑惑。
“梦?”
“是啊。”她轻轻点头,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躺在病房里面的时候,我常常闭上眼睛做梦。梦里我身体健康,不用每天打针吃药,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街边有很多小摊,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烟火气。”
她慢慢说着,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向往。
“没有病痛,没有无休止的化疗,不用每天害怕自己会不会突然撑不下去,就只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地过完每一天。”
我安静地听着她诉说,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十七岁本该是肆意热烈的年纪,可以为了学业烦恼,可以和同学结伴逛街,看电影,吃街边小吃,拥有无数闪闪发光的日常。可命运残酷,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硬生生把她囚禁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医院之中。
同样被困在这里的还有我。
脑癌随时可能夺走我的生命,我同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拥有未来。
“等我们治好病,这些梦都会变成真的。”我认真地看着她,语气无比坚定,“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放学之后去街边吃糖炒栗子,去逛热闹的夜市,等到假期,就去郊外山林看雪。”
说出这些憧憬的时候,我的心里满是热烈的期盼。我无比坚信,只要熬过这段艰难的治疗时光,所有美好的一切,都会如期而至。
可许冬天听完,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但愿真的能够等到那一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秋风之中。
我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好像并不相信我说的未来。可我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想,只能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是治疗太过痛苦,她一时之间丧失了信心,她沉默片刻,慢慢将一只手伸进宽松病号服的口袋之中。指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小会儿,随后,她拿出两颗裹着金灿灿糖纸的橘子硬糖。
糖果小小的,圆圆的,被她小心翼翼保管着。
“前几天护士姐姐给我的,我舍不得一次性吃完,特意留了两颗。”
说着,她指尖轻轻撕开其中一颗糖果亮晶晶的糖纸。
薄薄的糖纸在秋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一股清甜的橘子香气,慢悠悠地在空气之中散开。
她把剥好的糖果递到我的面前。
我迟疑了一瞬,伸出手接了过来。小小的糖果带着她手心残留的一点温度,橘子甜味钻进鼻腔。
“谢谢你。”
“不用客气。”她低头剥开属于自己的那一颗,把糖果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甜意漫开的同时,却又莫名品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我们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秋风不停穿梭在小院之中,吹动野草,吹动围墙角落干枯的藤蔓。
我含着嘴里的糖,悄悄侧过头打量身旁的女孩。云层遮挡光线,她的侧脸在阴天之下,显得更加苍白单薄。长长的刘海垂在额头前,遮住了一小部分眉眼。
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她的指尖却在无意识地轻轻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我能够感受到,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样平静。
“还有多久才会下雪呢?”
许冬天忽然开口,打破四周漫长的寂静。
“还有一个多月吧。”我认真算了算时节,轻声回答她,“秋天才刚刚走到尾声,还要再耐心等一等。”
“一个多月……”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面带着浓浓的茫然,“会不会,来不及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我的耳朵里,我的心脏猛地重重一沉,一股不安顺着脊椎缓缓往上蔓延,瞬间攥紧了我的心口。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眉头不自觉紧紧皱起。
“不要说这种话。”我的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我们明明已经约好了,一定要一起去看初雪,你千万不要轻易放弃。”
许冬天抬眼看向我,一双漆黑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她定定地望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想要把我的模样,完完整整烙印在心底深处。
“我也想要坚持下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可是平安,身体有多难受,只有我自己清楚。最近这段时间,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我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骨头缝里面全是钻心的疼,很多时候我醒过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跟我说起治疗带来的痛苦。
在此之前,她永远装作云淡风轻,永远对着我温柔微笑,独自扛下了所有折磨。
听着她慢慢诉说,我的喉咙一阵发紧,酸涩感堵在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去安慰她,所有苍白的加油打气,在此刻都显得格外无力。病痛实实在在折磨着她,我没有办法替她承受半分痛苦。
“我很害怕。”她垂下脑袋,声音压得很低,眼眶慢慢变红,“我很害怕,我拼尽全力硬撑,最后还是等不到那场大雪。我更害怕,如果我不在了,你还会执着于我们之间这个约定。”
“我不想让你困在回忆里面,白白浪费往后漫长的人生。”
风骤然吹得更急,卷起地上大片枯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飞舞。厚厚的云层不断堆积,天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看样子,一场秋雨很快就要落下。
凉意一阵阵扑面而来,我明明穿着长袖病号服,却感觉浑身一阵阵发冷。
巨大的惶恐笼罩住我的四肢百骸,我不愿意去想象没有她的未来。
遇见许冬天之前,我对生死早已看淡,活着或者离开,好像都没有太大区别。可自从她闯进我灰暗的十七岁,我才第一次生出强烈活下去的渴望。
如果最后的结局是离别,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往后孤身一人的岁月。
“不要想这么多。”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稳住微微颤抖的嗓音,“医疗一直在进步,一定会有转机的,我们一定可以等到下雪。”
我说出口的安慰,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十足的底气。
可除了一遍遍重复渺茫的希望,我什么也做不了。
许冬天轻轻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但愿如此吧。”
她慢慢撑着石阶,想要站起身。只是身体太过虚弱,猛地用力的一瞬间,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直接摔倒。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伸出右手,想要伸手扶住她。
可指尖快要触碰到她胳膊的时候,我又忽然迟疑,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犹豫片刻之后,又悄悄收了回来。
医院之中男女有别,我们尚且只是刚刚熟识的少年少女,贸然触碰太过唐突。
就是这短短一秒犹豫的间隙,她已经稳住了身体,慢慢站直。
“快要下雨了,我们回病房吧。”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病号服,轻声说道。
“好。”我点头应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小院出口慢慢走去。
我们不再像往常一样并肩同行,她走在前面一点,我跟在身后不远的位置。长长的走廊安静空旷,只有我们两个人缓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轻轻回荡在长廊之间。
白色墙壁无限延伸,明明只是一段短短的路程,这一刻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快要走到走廊分叉路口的时候,许冬天忽然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安静地看向站在身后的我。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阴云密布,走廊的灯光提前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线落在她单薄的身上,衬得她身影格外孤寂。
“江平安。”她轻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在这里。”我抬眼望向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顿了顿,嘴唇轻轻颤抖,眼神之中满是纠结与不舍,“如果最后,我还是没能熬过这个秋天,没能等到冬天落雪。”
说到这里,她猛地停顿下来,后面沉重的话语,卡在喉咙之中,迟迟不敢完整说出口。
光是听见假设性的开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我的全身。我心里强烈的不安疯狂滋长,我不愿意听见那句告别。
“不要讲这种假设。”我急忙开口打断她的话,心跳剧烈地砰砰直跳,“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要提前说这种丧气话。”
许冬天望着慌张不安的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眼底翻涌着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不舍,遗憾,心疼,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全部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没事,是我想太多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快要溢出来的悲伤全部掩藏起来,重新换上一副平静的模样,“明天下午,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不好?”
“好。”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只要还能够每天见到她,好像一切就还有转机。
“那明天见。”
她轻轻说完,不再多做停留,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另一侧慢慢走远。
单薄纤细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拐角阴影之中。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长廊里面,呆呆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右手无意识地摊开,掌心之中,还躺着那一枚已经吃完糖果之后剩下的金色糖纸。
薄薄的糖纸被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轻轻吹动,边缘微微卷曲。
一张小小的糖纸,包裹过短暂甜蜜的橘子糖,此刻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手心。
明明甜味早就已经在嘴里消散殆尽,可我依旧舍不得随手丢掉。
我慢慢握紧手掌,把这一张亮晶晶的糖纸,牢牢攥在了掌心里面。
她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她悄悄预感到的离别,她强撑着不愿让我看见的绝望。
许许多多沉重的情绪,全部都藏在了这一枚小小的糖纸背后。
表面是少年少女满怀期待的甜蜜约定,底下却是不敢轻易戳破,残酷又悲伤的现实。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拍打在玻璃窗之上,留下一道道蜿蜒往下流淌的水痕。秋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吹进走廊,寒意钻进衣服缝隙,冷得我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我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紧紧攥住糖纸的手掌。
心脏被沉甸甸的惶恐压着,沉甸甸地往下坠。
明明约定依旧清晰,落日下许下诺言还回荡在脑海。
可是就在这一刻,一种无比清晰的预感,毫无预兆地笼罩住我的全部思绪。
或许那场我们无比期盼的初雪,我们两个人,终究是没有办法如约一同前去。
我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天。
秋雨连绵,带走秋天最后仅剩的暖意。寒冬正在不远的前方缓缓靠近。
我不知道留给我们相处的时光,究竟还剩下多少。
我只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奇迹能够降临,希望我们,不要这么早就走向分离。
走廊仪器滴滴的提示音远远传来,打破长廊之中长久的寂静。
我缓缓收紧手指,小心翼翼把那张橘子糖的糖纸,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了自己病号服内侧的口袋之中。
我想把这一刻,把她藏在糖纸之下的心事,牢牢珍藏起来。
哪怕日后结局注定遗憾,至少这段短暂相遇的时光,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