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2、落日之下，许诺初雪 落日余晖之

　　晚风卷着秋日残存的余热，轻轻扫过医院后院的院墙，石阶冰凉，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顺着衣料慢慢传到后背。天边的晚霞一层叠着一层，从浓烈的橘红晕染成柔和的淡粉，把整片小院浸在一片温柔朦胧的暖色里。

　　方才的对话安静地落了空。
　　我说出一定会痊愈的承诺时，许冬天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眼底藏着一层我读不懂的情绪，我那时尚且年少，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期盼，完全没能读懂她笑容底下深藏的无力“江平安。”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漫无边际的沉默。
　　她将脑袋微微抬起，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声音轻得如同飘在风里。
　　“你见过山间落下的第一场雪吗？”
　　我摇了摇头。
　　生病之后，我几乎被困在了这座城市，更不要说去往郊外的山林。日复一日往返病房与检查室，四季的更替，于我而言，不过是窗外树叶的枯荣，“没有。”我老实回答，“只在书本上面见过。”“我以前听别人说起过。”
　　她缓缓蜷起双腿，双臂环住膝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裤边。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山林安安静静，满山树木全都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雪，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
　　她说起雪景的时候，眼里泛起细碎光亮，像是已经提前看见了那片盛大洁白的世界。
　　“一直很想去亲眼看一看。”
　　我侧过头，认真地看向她苍白的侧脸。
　　落日的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心底一个念头骤然冒了出来，干脆又坚定。
　　“那等我们好起来。”
　　我一字一顿，说得格外郑重。
　　“等治疗结束，我们一起去郊外，一起去看那一年的初雪。”
　　许冬天猛地转头看向我。
　　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此刻忽然亮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错愕。
　　“真的吗？”
　　“嗯。”我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等到第一场雪降临，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看漫山落雪。”
　　风穿过院墙，吹动地上枯黄的杂草，沙沙作响，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干净又柔软，混着落日温柔的余晖，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好。”
　　她轻轻应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我们说好啦，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夕阳一点点向着楼房后方沉下去，霞光慢慢褪去浓烈的色彩，天色一点点开始发暗。
　　病房那边隐约传来护士呼唤病人回房休息的声音。

　　“快要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许冬天慢慢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尘，她明明身形单薄，每一次起身都要隐忍身体传来的酸痛，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我跟着她从石阶上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小院出口走，长长的影子被仅剩的一点落日余晖，拉得很长很长，“江平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我。
　　“一定要好好坚持治疗，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我以为她只是担心手术的风险，于是笑着给她安心。
　　“放心，为了那场初雪，我一定会撑下去。”
　　她望着我，没有再多说话，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微微点了点头。
　　暮色漫上来，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与不舍，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即将奔赴的未来，满心期待着冬日来临，期待大雪纷飞，期待兑现黄昏之下许下的约定，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些约定，从说出口的这一刻开始，就注定无法兑现，我们怀揣着相同的憧憬，各自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落日会落下，秋天会退场，寒冬总会如期而至只是我不知道，那年冬天的大雪到来之时，只剩我一人，独自留在原地。

　　我们怀揣着相同的憧憬，各自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落日会落下，秋天会退场，寒冬总会如期而至。
　　只是我不知道，那年冬天的大雪到来之时，只剩我一人，独自留在原地，往后的一段日子，医院枯燥乏味的时光，忽然就有了盼头，每次做完检查，我总会下意识在长廊四处张望，期待能够再一次遇见许冬天。
　　有时恰巧碰上，我们便心照不宣，慢慢溜到后院的小院里，不一定总要说话，很多时候就只是并肩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吹着晚风，看着天上云朵缓缓飘远，我会跟她说起学校里面的趣事，说起教室里吵闹的同学，说起还没有上完的课程。
　　她托着下巴认真听着，偶尔轻轻笑几声，眼里藏着淡淡的羡慕。
　　“真好啊，那种普通又热闹的日子。”

　　“等我们出院，就能重新拥有了。”我习惯性地安慰她。
　　每一次说完这句话，她都只是淡淡一笑，从来不会给出肯定的答复，我不是没有察觉到她日渐变差的状态，她走路越来越慢，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有时候仅仅只是在院子坐上一小会儿，就会累得轻轻喘气，偶尔我看见她袖口下露出的手臂，布满输液留下密密麻麻细小的针孔，我心里隐隐不安，却不敢往最坏的地方猜想。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坚持治疗，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这天午后，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乌云，看不到刺眼的阳光。
　　我们照旧坐在后院。
　　许冬天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硬糖，剥开糖纸，将其中一颗递到我的面前。
　　橘子的甜香淡淡的，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上次偷偷藏下来的。”她轻声说道。

　　我伸手接了过来，糖块小小的，带着一点她手心残留的温度，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清甜之中，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涩。

　　“还有多久才会下雪呢？”她轻声问。
　　“还有很久，秋天才刚刚开始。”我回答她，“再等等，很快就到冬天了。”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句不经意的自言自语。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连忙转头看向她。
　　“别乱说，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雪的。”我语气带着一丝慌乱，“你一定会等到。”

　　许冬天抬眼看向我，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
　　片刻之后，她勉强扬起一抹笑意。
　　“嗯，我尽量。”

　　风忽然变大了，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了一个旋。
　　天边原本薄薄的乌云，变得厚重阴沉，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

　　“快要变天了，我们回去吧。”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比往常更加迟缓。
　　我下意识伸手，想要扶她一把，手伸到半空，又犹豫着收了回来。

　　我们一前一后，沿着走廊慢慢往病房走。
　　白色的长廊空旷漫长，脚步声轻轻回荡。
　　走到分叉路口，就要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病房。

　　“江平安。”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如果……如果最后我没能等到下雪。”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后半句话迟迟没有说出口。

　　我心头一紧，急忙打断她：“不会的，不要说这种话。”

　　她望着我，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不好？”

　　“好。”我立刻答应下来。

　　她轻轻点头，转过身，慢慢朝着走廊另一侧走去。
　　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白色走廊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颗糖剩下的糖纸，心里莫名升起一阵强烈的惶恐不安，明明约定还在，落日的诺言还清晰地留在心底，可那一刻，我第一次生出一种预感，或许那场说好一起去看的初雪，我们，终究是赴不了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