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1、这是我的初恋许冬天 初遇发生在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去形容遇见你的那个午后。
　　在此之前，我早就已经做好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脑癌带来的头痛总是毫无预兆地袭来，尖锐的痛感钻进头颅深处，眩晕会瞬间席卷我的全部意识。我常常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父母给我取名平安，盼我一生无灾无难，可病痛日复一日地折磨我，这两个字对我而言，更像一场极尽残忍的笑话，我不期待明天，不期待未来，甚至不敢去奢望，自己能不能看见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的青春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没有期待，没有光亮，只剩下无止境的检查、输液和看不见尽头的绝望

　　直到走廊尽头，我看见了你。

　　单薄的病号服衬得你身形格外纤细，长久的治疗让你的脸色永远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明明自己正承受着病痛的百般煎熬，你察觉到我落寞的视线时，还是转过头，轻轻对我笑了一下，就只是那样淡淡的一笑，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一片死寂的世界里。
　　从那天起，一切好像悄悄发生了改变。
　　我开始害怕死亡。
　　不是惧怕死亡本身，是我舍不得就这样离开，舍不得再也见不到你，“平安”这两个字，终于不再是一句讽刺。它变成了我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是我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念想，我开始乖乖配合每一次治疗，咬牙扛过每一次剧烈的头痛，只是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愿望。
　　我想平安地活下去，想陪着你熬过一次又一次难熬的化疗，想陪你看一次傍晚的落日，想踩着满地白雪，和你慢慢走很长很长的路。
　　我们躲着医护人员，在医院后院看日落，悄悄分享同一包糖果，小心翼翼地定下约定，等到初雪降临，就一起去城外看雪景，我无数次偷偷幻想，等我们痊愈出院，回到校园，安安稳稳地读完剩下的高中时光。
　　我以为只要足够坚持，足够努力，我们一定能够等到苦尽甘来的那天。

　　可冬天如约而至，大雪漫天落下的时候，你却没能撑过去。
　　我总以为，那样平淡温暖的日子，能够再多延续一段时间。

　　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柔和，我们照旧溜到后院的石阶上坐着，院墙边上种着几株不起眼的野草，风一吹，细细的草叶就轻轻晃悠。院子里没有别的病人，四下安安静静，只能听见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响她把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云层。
　　“江平安，你害怕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憋了很久才敢问出口，我愣了愣，转头看向她。
　　她并没有看向我，目光遥遥落在天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真实的情绪。
　　“以前很怕。”我老实回答，“怕疼，怕一觉醒来就再也醒不过来。”
　　“那现在呢？”

　　“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在遇见她之前，死亡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时时刻刻压在我的心口。可自从认识许冬天之后，恐惧慢慢变成了不舍。我不再恐惧终点，只是舍不得眼前这个人，舍不得这段刚刚开始的缘分，许冬天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苦涩。
　　“真好啊。”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那时的我尚且读不懂她话里藏着的深意。
　　我只当她只是单纯羡慕我心态慢慢变好，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自己剩下的时光还有多少，她侧过头看向我，眼底盛着落日温柔的光。
　　“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我们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不用打针，不用吃药，每天按时上课放学，偶尔结伴去街边吃一碗热糖水。”

　　我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
　　不用消毒水，不用复查，不用随时担忧突如其来的病痛，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少女，走在放学的街道上，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会有机会的。”我看着她，认真地许下承诺，“等我们治好病，就可以去过那样的日子。”她只是望着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笑意停留在嘴角。
　　许久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但愿吧。”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片小院，余晖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难得衬出一丝微弱的血色，我悄悄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撑过接下来的手术，一定要平安活下去。
　　我要带她走出这四面冰冷的白色围墙，去看街道的烟火，去看山林的初雪，去兑现我们之间所有没有说完的约定可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愿望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办法实现。
　　有些约定，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预示着落空。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窗台，将我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伸出手，仿佛还能触碰到那年黄昏，落在她发梢上温热的落日余晖。
　　而那段藏在医院长廊里的爱恋，仅仅只是一场盛大悲伤故事的开端。
　　属于我们更多细碎温柔的往事，还停留在那段灰暗却又闪着微光的时光里。

　　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后来的手术意外的顺利，纠缠我许久的病灶彻底消失，我奇迹般活了下来，我终于得到了名字里寄予的平安，拥有了漫长完整，本该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余生。
　　只是这漫长岁月，从今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每到降温落雪的时节，我总会不自觉走到当年……遇见你的那条医院长廊，长廊依旧，阳光依旧，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孩，转过头，对我露出那样温柔的笑意。
　　无数个深夜，我会在梦里听见你的呼唤，看见你站在白茫茫的风雪里，安静地望向我，每次我想要伸手抓住你的时候，梦境便骤然破碎，只剩下一室刺骨的寂静。

　　我常常忍不住去想。
　　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遇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又或许，在往后无数个飘雪的冬日里，命运会不会愿意施舍我一次重逢，让我再见到一次，十七岁的许冬天。
　　而那场没有来得及赴约的初雪，是不是会永远，成为我这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消毒水的气味，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闯进我的鼻腔。

　　我常常会在某个安静的傍晚，忽然想起那一年的午后。
　　那是我十七岁，被困在无尽的检查与输液里的一年。确诊脑癌之后，“明天”对我来说，是一件极其奢侈，不敢轻易去盼望的东西。突如其来的头痛会撕碎所有平静，眩晕袭来的时候，我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等待那一阵剧痛慢慢褪去，那天做完脑部复查，我走出诊疗室，靠在长廊的墙边喘气。午后的阳光穿过长条玻璃窗，斜斜铺在光洁的地砖上，长廊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远处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许冬天。

　　她从走廊的另一端慢慢走过来，身形单薄，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空荡荡。她的脸色是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一只手轻轻扶着墙壁，走得很慢，另一只手里攥着一袋刚刚取好的药，她似乎察觉到我正看着她，微微侧过头，抬眼的一瞬间，她对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寒暄，仅仅只是那样浅浅的一个笑容，便猝不及防地戳破了我四周一片灰暗的围墙，在此之前，我已经做好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打算，不在乎日出日落，不在意春夏秋冬。可看见她笑容的那一刻，心底某个死寂的角落，悄悄地亮了一丝微光。

　　后来我们渐渐熟悉起来。
　　偶尔会在走廊偶遇，简单聊上几句。有时趁着医护不注意，一起溜到医院后方小小的院子里，坐在石阶上看夕阳一点点沉落到远处楼房的背后，我知道她得了白血病，日复一日承受化疗带来的折磨。骨头酸痛，不断呕吐，大把大把掉落的头发，每一样都在一点点消耗着她年轻的生命。
　　可她很少抱怨痛苦。
　　她会指着天边的晚霞跟我说，等下雪的时候，一定要去城外看一看漫山的雪景。
　　“听说那里的雪落下来的时候，整片山林都是白色的，特别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小的憧憬。
　　我望着她侧过去的侧脸，心里悄悄许下了心愿。
　　我想活下去，我想平安地活下去。
　　等到初雪来临，陪着她，一起去看那场盛大的落雪，我们偷偷分享过一块橘子硬糖，在暮色里聊过校园里的趣事，一起数过天边漫开的晚霞，那些藏在病痛缝隙里短暂又细碎的快乐，一点点填满了我灰暗枯燥的日子。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段时间，支撑我咬牙熬过一次次痛苦治疗的理由，就是她。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坚持，足够勇敢，总能等到熬过病痛，重获新生的那天。

　　可回忆越是清晰，心口那处钝重的疼痛就越是明显。
　　夕阳依旧会按时落下，冬天依旧会如期而至。
　　只是当年和我一同望着晚霞，和我定下初雪之约的那个女孩，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落雪之中，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
　　很多往事藏在记忆深处，我总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慢慢变淡。
　　可只要一想起许冬天，那些零碎温暖的片段，依旧会清清楚楚，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新浮现。
　　而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