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13、一纸笔记，落笔思念 漫长冬日孤

　　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
　　常常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已经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暗色，寒风裹挟着寒气，一遍遍拍打楼房的玻璃窗。
　　居家静养的日子重复且单调，每天除去按时吃药、简单外出散步之外，剩下大把漫长寂静的时光，只能独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消磨。

　　偏头痛依旧时常发作。
　　突如其来的胀痛盘踞在太阳穴，视线一阵阵发虚，每当疼痛袭来，我只能关掉房间所有的灯光，蜷缩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静静忍耐。
　　病痛带来的□□痛楚尚且可以忍受，心底翻涌的思念却无处安放。
　　很多深夜失眠的时候，许许多多细碎的回忆片段，一幕幕在脑海之中不断回放。
　　长廊第一次相遇时她浅浅的微笑，小院石阶旁温柔的闲谈，落日之下许下看雪的约定，抢救室门外撕心裂肺的无助，山林风雪之中孤身一人的诺言。
　　无数话语堵在心口，找不到任何人倾诉。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十七岁的秋天，我曾遇见一个名叫许冬天的女孩，拥有过一段短暂却滚烫的心动。

　　某天午后出门散步，路过街角一间文具店。
　　橱窗之中摆放着各式各样封面精致的笔记本，安安静静排列在货架之上。
　　我站在店门口停顿许久，推门走了进去。
　　指尖划过一本本封面，最后选中了一本封面素净的深灰色笔记本，纸张厚实，没有花哨的图案。
　　或许，我可以把藏在心底的话，全部写下来。
　　不必给任何人看见，只是单纯留住这段快要抓不住的回忆。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微微变暗。
　　我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取出那张珍藏已久的金色糖纸，轻轻放在笔记本的一旁。
　　暖黄色台灯柔和的光线，缓缓笼罩桌面。
　　我捏紧黑色钢笔，笔尖悬停在空白纸页之上，久久落不下去。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真的想要落笔的时候，却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写些什么。

　　迟疑了很久，笔尖终于轻轻触碰纸面，落下第一行字迹。
　　「今年秋天，我遇见了许冬天。」

　　简简单单一句话，写完之后，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许许多多被压抑许久的情绪，顺着笔尖，缓缓流淌到纸页之上。
　　我写下医院长长的白色走廊，写下弥漫不散的消毒水气味，写下后院那一处小小的院落，写下落日铺满天际的黄昏。
　　写下那颗橘子硬糖，写下那张金色的糖纸，写下我们约定好，要一同去往山林等候初雪。
　　写下那场突如其来的昏迷，写病房门外无尽煎熬的等待，写监护仪那道冰冷平直的白线。
　　写下九死一生的开颅手术，写下大雪漫天的山林，那场只有我一人赴约的承诺。

　　文字断断续续，写了整整一个傍晚。
　　窗外天色彻底沉入黑夜，街边路灯亮起，窗外偶尔有风雪轻轻掠过。
　　一页又一页白纸，慢慢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
　　有些句子写了又划掉，有些回忆反复斟酌，一字一句，拼凑出那个秋天完整的模样。
　　我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平铺直叙，记录那段属于我们，无人知晓的短暂故事。

　　写累的时候，我便停下笔，侧过头，静静看着一旁那张金色糖纸。
　　纸片安静地平放在桌面上，磨损的金边在灯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它见证了故事的开始，也见证了故事仓促悲伤的结尾。

　　往后的每一天，只要夜深失眠，或是被突如其来的思念裹挟的时候，我便会坐到书桌之前，翻开这本笔记。
　　不一定总是写很长一大段，有时候只是寥寥一两句话。
　　“今天又下雪了，风吹得很冷。”
　　“头又疼了，忽然很想，如果她还在，会对我说些什么。”
　　“路过当初那家医院，没有敢进去。”

　　没有倾诉对象，笔记本成了唯一可以安放情绪的地方。
　　所有说不出口的遗憾、想念、愧疚与怅然，全部一笔一画，留在纸张之上。
　　心事落在纸上，仿佛沉甸甸的思念，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归宿。

　　日子一天天向前流淌，冬日渐渐走到尾声。
　　笔记本写满了一小半，厚厚的纸页，密密麻麻全是字迹。
　　我偶尔会从头翻开，慢慢重读写下的文字。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又重新走了一遍那个充满欢喜与绝望的秋天。
　　明明只是过去短短数月，回忆却遥远得如同一场朦胧悠长的旧梦。

　　这天夜里，窗外下起了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小雪。
　　细碎雪花轻轻飘落，很快便停了下来。
　　我坐在桌前，翻开崭新的一页纸。
　　提笔慢慢写下一行字：
　　「凛冬快要结束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只是那个名叫许冬天的女孩，永远留在了去年深秋。」

　　写完之后，我放下钢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轻轻拿起那张金色糖纸，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最前面的扉页。
　　纸页轻轻夹住薄薄的糖纸，把秋天最后的痕迹，妥帖收藏。
　　一本笔记，一纸糖纸，锁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不必向旁人诉说，不必被谁知晓。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藏在纸页之间，沉默绵长的思念。

　　窗外夜色寂静，寒风渐渐减弱。
　　寒冬即将落幕，春日正在悄然靠近。
　　四季依旧不停轮转，而我握着手中这本写满心事的笔记，一笔一画，将无尽的思念，缓缓落笔于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