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12、深秋散尽，寒冬降临 彻底回归平

　　离开医院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缓慢又空洞。
　　家里长久无人居住，到处都是沉寂冷清的气息。
　　我慢慢收拾屋子，擦掉家具上积攒的薄灰，开窗通风，把厚厚的冬衣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窗外的树木早已落光最后一批枯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凛冽的寒风日复一日刮过街巷。

　　深秋彻底散尽，真正的寒冬，正式降临在了这座城市。

　　头部术后留下的后遗症从未彻底消失。
　　常常毫无预兆袭来的偏头痛，一阵一阵拉扯着神经，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一旦天气变冷，或是夜里没有休息好，伤口深处就会传来闷闷的钝痛。医生叮嘱需要静养，不能过度劳累，也不能任由情绪长久沉浸在悲伤之中。
　　可思念从来不会听从医嘱。

　　很多个安静的夜晚，房间里只开一盏微弱的小夜灯。
　　我靠在窗边，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金色糖纸。
　　灯光浅浅落在磨损的表面，曾经鲜亮的金色早已褪淡，一道道折痕深深印在纸片之上。
　　指尖轻轻抚过卷曲的边缘，脑海之中，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许冬天的模样。
　　想起她坐在石阶旁，安安静静看着落日，眉眼柔和，轻声和我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明明只是短短几十天的相遇，却像是刻进骨血之中，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易淡忘。

　　白天的时候，我尝试让自己忙碌起来。
　　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出门沿着街道慢慢散步，试着重新适应属于普通人的日常。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超市热热闹闹，街边小贩吆喝叫卖，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生活，奔赴属于自己的一年四季。
　　世界不会因为一场离别停下脚步，四季依旧按时轮转。
　　秋去冬来，寒风吹遍大街小巷。

　　偶尔路过甜品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
　　看见橘子口味硬糖的时候，脚步总会下意识顿住。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望向里面，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秋日的午后。
　　她从口袋掏出一颗橘子硬糖，指尖捏着糖纸，递到我的面前。
　　回过神来之后，心口便是一阵绵长酸涩的疼。
　　店里的糖果再多，也再也不会有那一颗，带着秋日晚风温度的橘子硬糖了。

　　我没有进店购买，只是站在路边停顿片刻，便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有办法寻回。

　　城市陆续迎来了几次小规模降雪。
　　每一次下雪，我都会站在窗边静静伫立很久。
　　雪花洋洋洒洒，漫天飞舞，薄薄一层白雪铺满屋顶与街道。
　　每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山林里那一场孤身赴约的初雪，想起山间辽阔苍茫的白色林海。
　　明明看过一次盛大的山间落雪，可每一次下雪，心底的遗憾依旧清晰刺骨。
　　说好两个人共赏风雪，到头来只剩我独自一人，岁岁看雪。

　　临近傍晚，天色暗得很快。
　　白日短暂，黑夜被无限拉长。
　　有时候出门散步，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通往城郊的公交站台。
　　望着站牌上面通往山林的线路，久久驻足。
　　很想再坐一次班车，再去一趟半山腰的观景台。
　　可身体并不允许我频繁长途奔波，长途颠簸带来的头痛眩晕，每一次都要缓很久才能平复。
　　只能收回脚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家中。

　　回到家中，屋内冷清寂静。
　　偌大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我走到书桌前面坐下，拉开抽屉，小心翼翼把那张金色糖纸，轻轻放在抽屉内侧。
　　平日里外出散步便不再随身携带，害怕风雪、磕碰，把这仅存的念想彻底损坏。
　　抽屉里面光线柔和，安安稳稳，能够好好存放这段十七岁秋天的回忆。
　　但每天睡前，我都会打开抽屉，看上一眼，确认它依旧完好无损。

　　窗外寒风敲打着玻璃，夜色沉沉，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藏着家人的欢笑与热闹。
　　只有我的小屋，安静冷清，只有一盏台灯散发微弱的光晕。
　　凛冬已经完完整整笼罩了整座城市，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

　　漫漫长冬才刚刚开始。
　　往后还有无数个寒冷的冬日，无数个飘雪的黄昏，无数个难眠的深夜。
　　没有突如其来的抢救，没有消毒水弥漫的长廊，没有落日之下相伴闲谈的少女。
　　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一段无法复刻的回忆，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我趴在窗边，看向窗外漆黑夜空之中零星飘落的碎雪。
　　深秋早已散尽，落叶归于泥土，寒冬如期而至。
　　季节循环往复，一年又一年。
　　只是那个停留在秋天的女孩，再也不会跨过寒冬，陪我迎接来年的春天。
　　岁月缓缓向前流动，寒冷漫过整座城市，绵长的思念，也随着凛冽寒风，一点点沉进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