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忆录》林迟煜

14、春去秋来，岁岁年年 数年时光悄

　　冰雪消融，春风吹开枝头嫩芽。
　　冬天悄无声息退场，温暖的春天如约降临整座城市。

　　出院后的第一个春天，我依旧保持着规律而单调的生活。
　　每周按时去医院复查脑部情况，遵医嘱长期服用调理的药物。偏头痛发作的频率稍稍减轻，却永远无法彻底消失，只要熬夜、受凉或是情绪起伏过大，熟悉的钝痛依旧会准时袭来，提醒我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那本深灰色封面的笔记本，被我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扉页夹着那张皱旧褪色的金色糖纸，安安稳稳，不曾挪动位置。
　　闲暇无事的傍晚，我依旧会拿起钢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寥寥几句心情。
　　不一定全是悲伤，有时只是记录天气，记录路边新开的花，记录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
　　只是每一段文字的深处，永远藏着那个停留在十七岁秋天的少女。

　　春日的街道开满繁花，行道树长出鲜嫩翠绿的新叶。
　　街边游人结伴出行，踏青赏花，到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满城喧嚣春意，却很难真正感染到我的内心。
　　我会沿着河边慢慢散步，看着春风卷起漫天飞舞的花瓣，落在河面随着流水缓缓飘向远方。
　　偶尔也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许冬天能够熬过病痛，活到这个春天，她会不会也愿意走在街上，看一看漫山盛开的花。

　　春天匆匆而过，盛夏接踵而至。
　　夏日酷暑闷热，蝉鸣昼夜不停，傍晚的晚风带着燥热。
　　漫长的白日，我大多待在家中，关上窗户，开一盏柔和的台灯，安静看书，或是在笔记本上写下零碎的思绪。
　　夏日很少下雪，关于雪的记忆会暂时藏在心底深处，可只要看见橘子硬糖，看见橘黄色的落日，回忆依旧会毫无预兆涌上心头。

　　一年的时光，就这样悄悄走完。
　　第一个秋冬轮回结束的时候，距离许冬天离开，已经整整过去一年。
　　又是一年深秋，树叶再度泛黄飘落，萧瑟的风再次席卷街巷。
　　我特意选了黄昏时分，乘车去往当初的医院。
　　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远远望向医院灰白色的大楼。
　　大楼依旧人来人往，生离死别日复一日在这里上演。
　　我不知道后院的那一处小院，是否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我没有跨过马路走进院内，有些回忆，远远观望，就已经足够。

　　岁月不会停下脚步，一年，两年，三年……
　　春去秋来，岁岁年年，四季不厌其烦地循环往复。
　　我慢慢从十七岁的少年，长成二十出头的青年。
　　身形长开，眉眼褪去少年的青涩，脸上添了几分沉静淡漠。身边偶尔会有朋友介绍新的相识，有人向我释放善意，想要走入我的生活。
　　我礼貌地婉言拒绝。
　　心底那一块位置，早就被那个秋日遇见的女孩填满，再也腾不出地方容纳其他人。

　　很多人都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伤痛。
　　可于我而言，时间仅仅只是让尖锐刺骨的悲伤，沉淀成绵长沉默的惦念。
　　不会再因为想起她而崩溃大哭，可只要某个相似的黄昏，一阵相似的秋风，一颗橘子硬糖，就能轻易勾起心底深藏的思念。
　　悲伤不再嘶吼，却从未消失。

　　每年冬天初雪落下的时候，我依旧会独自站在窗边，静静望着漫天飞雪。
　　偶尔天气和身体状况允许，我会重新坐上那一班去往城郊山林的班车，再一次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
　　大雪依旧铺满整片山林，苍茫雪白，一如多年前我独自赴约的那天。
　　只是观景台来了又去许多游客，再也没有一个，能够陪我站在这里，共赏一场风雪。

　　每一次从山林回来，我都会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当年今日。
　　写下风雪，写下山林，写下无人兑现的约定。
　　厚厚的笔记本写完一本，我就再重新买下一本一模一样的。
　　一本接着一本，在书柜角落整齐摆放，一页一页，记录一年又一年漫长的时光。
　　一张张崭新的纸页，承载着日复一日，不曾褪色的想念。

　　某个深秋的黄昏，落日染红整片天际。
　　暖橘色的晚霞，和多年前小院上空的落日，几乎一模一样。
　　我坐在书桌前，轻轻翻开第一本笔记的扉页。
　　金色糖纸静静夹在纸页之间，经过数年光阴，表层金色几乎完全褪去，只剩下薄薄泛黄的纸片，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清晰记得她说话轻柔的语调，记得她笑起来弯弯的眼角。
　　那些画面，没有随着岁月变得模糊，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回想之中，愈发清晰。

　　窗外秋风缓缓吹过树梢，卷起一片片枯黄落叶。
　　一年又一年，春天花开，夏日蝉鸣，秋叶凋零，冬雪纷飞。
　　身边的人事来了又走，周遭环境不停变迁，城市建起新的高楼，旧的街道慢慢翻新。
　　唯独藏在心底的思念，一年一年，安静沉淀，岁岁不曾更改。

　　春会再来，秋会再至，年华缓缓流逝。
　　我在一年又一年的轮回之中，带着一段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秋天的回忆，安静地往前走。
　　岁月无声，岁岁年年，思念无言，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