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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凤唳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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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五章初选风云
选侍大典的初选名册在三月初九这日送到了邱莹莹手上。
彼时她刚用过早膳,正坐在寝殿的窗前翻看凤无邪昨日给她布置的“功课”——三本工部关于京城河道疏浚的奏折。这些折子写得枯燥乏味,满篇都是丈尺、石方、人夫的数目,看得她昏昏欲睡。可她不敢懈怠,因为每天下午去尚书房,凤无邪都会冷不丁地问她几个问题,答不上来倒不会挨骂,只是那双凤眸里一闪而过的失望,让人比挨了骂还难受。
“陛下!陛下!”小福子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比上次装折子的那只足足大了三倍,沉得他走路都打趔趄,“礼部送来的!选侍大典的初选名册!”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折子。
来了。三个月前她在朝堂上为自己争取到的那个机会,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按照凤无邪当时定下的规矩,选侍大典不限出身,凡有才学技艺者皆可参选。各州府推举的名册由礼部初审,六部会审,最后呈陛下圣裁——当然,最后那一句不过是客套话,真正的决定权在凤无邪手里。
但即便如此,能拿到这份名册本身,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重要的信息窗口。
“打开。”
小福子将木匣放在书案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大摞册子,每摞都有砖头那么厚,封皮上盖着礼部、宗人府和各州府的朱红关防。最上面放着一张礼部的呈文,写着此次选侍大典共收到各州府推举的人选名册,经礼部初审,筛选出符合条件者共计三百七十六人。按照章程,这些人将被分成六批,每批约六十人,分别于三月十五、十六、十七三日进行第一轮遴选。遴选通过的再进入下一轮,最终由摄政王与陛下共同圈定入选名单。
三百七十六人。
邱莹莹翻开第一本册子。册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每一页都画着统一的表格,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一个参选者的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出身、才艺、品貌评估,还有一幅粗略的白描小像。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第一本册子收录的是京城及周边州府的参选者,大多是世家子弟,出身那一栏写的不是“某某侯府嫡子”就是“某某尚书之孙”。年龄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不等,品貌评估那一栏几乎清一色是“中上”或“上”,才艺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擅琴,有的擅棋,有的擅丹青,还有的号称“精通经史”。
邱莹莹翻了大半本,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批世家子弟,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凤无邪的人。他们的家族要么是摄政王党羽,要么早就依附于凤无邪麾下。如果让这些人入了十二宫,那她的后宫就彻底变成了凤无邪的后院。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二本册子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参选者与其他人大不相同。
姓名栏写的是“沈惊澜”,年龄二十,籍贯是扬州。出身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商贾之子”。这在满篇的“侯府嫡子”“尚书之孙”中显得格外扎眼。
可邱莹莹的目光却被品貌评估那一栏吸引了。
“品貌:上上。才艺:算学、音律、货殖。备注:江南首富沈家嫡长子,家资巨万,商号遍布六省二十三州。本人无意科举,以操持家业为志。此次参选系由扬州知府推举,本人并未主动报名。”
沈惊澜。
邱莹莹在脑海中迅速检索着原主的记忆。江南沈家——这个名字原主倒是听说过。那是江南最大的商贾世家,据说家产之丰足以“富可敌国”。沈家的生意遍布丝、茶、盐、铁、钱庄各个领域,有人说沈家的银子比户部的国库还多。不过沈家历来低调,不涉朝政,只专心做生意。
而这位沈惊澜,是沈家的嫡长子。他不去参加科举,不去入仕为官,一心只想做他的首富继承人。这次选侍大典他本人都没报名,是被扬州知府硬推举上来的。
邱莹莹的手指在“本人并未主动报名”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扬州知府推举他,多半是为了讨好凤无邪——送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之子入宫,等于是给凤无邪送了一座金山。可沈惊澜本人并不想来,说明他对入宫没兴趣,或者说,他对凤无邪没兴趣。
一个有钱的、对凤无邪没兴趣的人。如果她能把他拉拢过来,那她就有了一个强大的财力支持。在这个世界,钱就是战斗力。凤无邪能牢牢掌控朝堂,除了兵权和权术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掌握了户部的财政大权。如果她有自己的财源,很多事情就不必受制于人。
但问题是——沈惊澜是“被推举”的,他本人不想参选。按照选侍大典的规矩,被推举的人可以辞选,只要理由充分。如果沈惊澜在第一轮遴选之前就主动退出,那她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她需要让沈惊澜留下来。至少留到和她见上一面。
邱莹莹飞快地记下了沈惊澜的信息,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完第二本,翻第三本。
第三本册子收录的是偏远州府和一些特殊渠道推举的人选。这里的人出身更加五花八门——有边关将领的儿子,有书院教习的弟子,有告老还乡的老臣的孙子,甚至还有几个是各州府以“特殊才艺”破格推举的平民子弟。
翻到后半本时,邱莹莹又停住了。
这一页的参选者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姓名:百里墨渊。年龄:十八。籍贯:无。出身那一栏只写了一行字——“南岳国质子”。
备注栏里的文字比其他人都长:“此人系南岳国被灭后送入燕朝为质的南岳皇族子弟,在南岳时封号为‘安陵君’。南岳灭国时年仅八岁,入燕为质十年。品貌端正,沉默寡言,通晓音律。此次参选系由内务府按制推举——按燕朝旧例,藩属及被灭国之质子,凡年满十六者,可参选入宫侍奉,以示天朝怀柔。”
邱莹莹的目光在这段备注上停留了很久。
南岳国的质子。一个被灭了国、被送到仇人朝廷上做了十年人质的少年。他的故国是被燕朝灭掉的——准确地说,是在凤无邪掌权期间被灭掉的。南岳国是南方的一个小国,十年前因为拒绝向燕朝称臣纳贡,被凤无邪派兵踏平。南岳皇族被押解进京,成年男子全部处死,未成年的被留在京城为质。
而这个百里墨渊,就是当年那些未成年质子中的一个。从八岁到十八岁,他在燕朝的京城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十年。没有人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也没有人在意。
而现在,他年满十八,按制可以参选入宫侍奉。内务府把他列入名册,不过是按照规矩办事,也许根本就没想过他真的会被选上。毕竟一个灭国质子,没有家族支持,没有政治资源,选他入宫没有任何好处。
可邱莹莹看中的恰恰是这一点。
他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退路。他和凤无邪之间隔着灭国之恨。虽然这份恨意被十年的质子生涯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但它一定还在。只要还在,就可以被唤醒。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唤醒它的理由。
邱莹莹将百里墨渊的那一页折了个小小的角,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本册子的最后几页时,她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吸引了。
楚云澈。十九岁。籍贯青州。出身那一栏写的不是官宦世家,也不是商贾平民,而是两个字——“医门”。
备注栏里写着:“此人系神医谷传人,师从神医谷谷主。擅长针灸、方剂,于疑难杂症颇有心得。其师三年前病故,本人孤身游历四方,悬壶济世。此次参选系由青州知州推举,缘由是‘医术精湛,可为宫中太医之补充’。本人自愿参选。”
神医谷传人。
邱莹莹对神医谷这个名字有印象。她在原主的记忆深处翻到了一段模糊的碎片——神医谷是江湖上一个极负盛名的医门,据说谷中传人个个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但他们有一个奇怪的规矩:每一代只收一个弟子,而且从不涉足朝堂。这个楚云澈身为神医谷传人,居然自愿参选入宫,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更让她在意的是备注里的另一句话——“可为宫中太医之补充”。太医院。秦院判。先帝的脉案。她正在让秦院判查先帝驾崩的真相,而一个医术精湛的神医谷传人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邱莹莹将楚云澈的那一页也折了个角,然后合上第三本册子。
三百七十六个人,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翻完一遍。最终被她标记出来的只有三个人——沈惊澜、百里墨渊、楚云澈。一个有钱,一个有恨,一个懂医。如果能把这三个人收为己用,她的实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三个都能通过第一轮遴选,进入到她能够接触到的范围内。
“小福子,”邱莹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去查这三个人。所有能查到的都查出来——他们的性格、喜好、软肋、为什么参选、和凤无邪有没有关系。特别是沈惊澜,查清楚他为什么不想参选,以及他现在人在不在京城。”
“是。”小福子接过她递来的名单,扫了一眼,又抬起头来,“陛下,这三个人……是要重点关注的参选者?”
“不只是关注。”邱莹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春日的阳光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如果可能的话——我要让他们三个人全部入选。”
小福子倒吸一口凉气。
让三个人全部入选,意味着要在三百七十六个参选者中过关斩将,进入最终的十二人名单。而最终的名单是由凤无邪圈定的——也就是说,她要在凤无邪的眼皮子底下,让三个她选中的人全部入选,而且不能让凤无邪发现她动了手脚。
这谈何容易。
可小福子没有问“这怎么可能”。他跟着邱莹莹两个月了,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怀疑,变成了现在的笃信——他的陛下说能做到,那就一定能做到。他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相信她。
“奴才这就去办。”他揣着名单,快步出了殿。
邱莹莹靠在窗前,看着小福子消失的方向。春日的阳光很好,御花园里的桃花已经全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树一树的海棠,粉白相间,开得密密匝匝,像一团团柔软的云。暖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思不在春光上。
沈惊澜、百里墨渊、楚云澈。这三个人分别代表着她目前最急需的三种资源——财、仇、医。如果能把这三条线同时握在手里,她在凤无邪面前的筹码就多了几分。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选侍大典的最终名单要经过凤无邪之手,如果她在名单上做的标记太多,一定会引起他的警觉。她需要一个“偶然”——让这三个人以看似偶然的方式进入最终名单,而这一切看起来都与她无关。
这就需要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滴水不漏。
初选第一轮是礼部主持的,她无法插手。但她可以影响后面几轮——比如利用顾太傅的人脉在六部会审中施加影响,比如利用慕容清辞的特殊身份在某个关键时刻出面说一句话,比如在凤无邪最终圈定名单时,用一个巧妙的理由让他放松对某个人的警惕。
这些都需要精密的部署。而她,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事。
未时,邱莹莹准时来到尚书房。
今日凤无邪似乎心情不错——虽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意,批折子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他面前那摞奏折已经少了一大半,桌角放着一盏刚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地在空气中弥漫。
邱莹莹在自己的龙椅上坐下——这把椅子自从被挪回大案正后方之后,就再也没被动过。她翻开凤无邪今天给她准备的折子,发现其中有一本和选侍大典有关。
那是礼部呈报的选侍大典初选章程,内容比她上午收到的更加详细。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一轮遴选的流程、标准、评审官名单。评审官由礼部、宗人府、六部各派一名代表组成,共八人。而最终入选名单需要八名评审官中至少五人同意,然后呈摄政王和陛下圈定。
邱莹莹仔细看了一遍评审官名单。八个评审官,她认识的只有两个——礼部尚书严大人、宗人府的宗正凤含珠。其他六人分别是吏部侍郎沈明萱、户部侍郎、兵部侍郎、刑部侍郎、工部侍郎和太医院院判秦大人。
吏部侍郎沈明萱——顾太傅的门生。太医院院判秦大人——帮她查先帝脉案的人。这两个人是她目前可以借助的力量。虽然秦院判在评审团里多半只是负责品貌健康评估,沈明萱也只是八个评审官中的一个,但只要利用得当,在关键时刻推一把,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陛下在看选侍章程?”
凤无邪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中的笔,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里端着那盏雨前龙井,姿态闲适。
“嗯。”邱莹莹抬起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三百七十六个人,好多呀。朕今天上午翻了一遍名册,看得眼都花了。”
“陛下可有中意的人选?”
他问得漫不经心,可邱莹莹知道,这个问题绝不漫不经心。她在名册上做的任何标记,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可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用在将来。
“中意?”邱莹莹歪了歪头,做出一个认真思考的模样,然后摇了摇头,“都差不多吧。那些人朕一个都不认识,看来看去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特别的。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不过什么?”凤无邪抿了一口茶。
“不过有一个人倒是挺有意思的,”邱莹莹翻了翻桌上的名册——她特意带了一本到尚书房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喏,这个叫沈惊澜的。他说他不想参选,是被扬州知府硬推举上来的。朕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不想当侍君呢。”
她把名册翻到沈惊澜那一页,推到凤无邪面前。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一步棋。她不能对沈惊澜表现出太多的兴趣,否则凤无邪会起疑;但也不能完全不说,否则后面沈惊澜入选时会显得突兀。最好的做法就是——用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的方式提到他,让凤无邪觉得她只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有人不想参选”这个理由而对他产生好奇。
这种好奇是自然的、无害的,不会引起警惕。
凤无邪接过名册,扫了一眼沈惊澜的信息。他的目光在“江南首富沈家嫡长子”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名册,语气淡淡的。
“商贾之子,铜臭味太重。陛下若不喜欢,让他退出便是。”
“退出多可惜呀,”邱莹莹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朕还没见过不想当侍君的人长什么样呢。摄政王你说他是不是长得很丑,所以才不想参选?”
凤无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无语。然后他淡淡地说:“品貌评估写的是‘上上’。”
“‘上上’还不想参选?”邱莹莹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更加好奇的模样,“那他就更奇怪了!长得好又有钱,为什么不想当侍君?该不会是……他有隐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表情里满是孩子气的八卦。凤无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茶盏,看着她。
“陛下对他很感兴趣?”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听不出任何倾向性。可邱莹莹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道关卡。她的回答将决定凤无邪对沈惊澜的态度——如果她表现得过于热切,沈惊澜很可能在第一轮就被刷掉;如果她表现得毫无兴趣,沈惊澜可能会被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放任自流。
“也不算很感兴趣吧,”邱莹莹嘟了嘟嘴,翻着名册,“就是觉得好玩。三百七十六个人,就他一个是被逼着来的,朕想看看他是何方神圣。不过摄政王说铜臭味太重的话,那就算了,反正朕也不缺一个铜臭味的侍君。”
她说得漫不经心,仿佛沈惊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说完又继续翻名册,翻到另一页,指着其中一个“精通骑射”的世家子弟,兴奋地说:“摄政王你看这个人会骑马!朕也想学骑马!”
凤无邪接过名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眼中的警惕明显降低了几分。
“陛下想学骑马?”
“嗯嗯!”邱莹莹用力点头,“上次去京畿大营,看那些骑兵骑马的样子好威风。朕也想学!”
“陛下的身体还需调养,”凤无邪将名册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等陛下身体好些,臣安排人教陛下骑马。”
“真的吗?”邱莹莹眼睛一亮,“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臣从不反悔。”
凤无邪说完这句话,便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折子。邱莹莹也低下头继续翻名册,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弯了弯。
沈惊澜这一关,她算是过了。她用一个孩子气的好奇引出了沈惊澜的话题,又用一个“铜臭味”的玩笑消除了凤无邪对沈惊澜的警惕,最后用一个突然的“学骑马”转移了凤无邪的注意力。整个过程的节奏和分寸,她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反复推演过了。
而效果,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现在沈惊澜在凤无邪眼里,不过是一个“长相不错但铜臭味太重”的商贾之子,和一个“一时兴起想看看不想参选的人长什么样”的小皇帝之间的无聊故事。他不会在意沈惊澜的入选与否,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商人之子翻不起什么浪。
这就够了。
接下来她要关注的,是另外两个人。
在尚书房的第三个时辰,邱莹莹借着翻看礼部另一份关于参选者品貌评估的折子时,不经意间问了一句:“摄政王,南岳国的那个质子……也是参选者吗?”
凤无邪批折子的手没有停顿,只是“嗯”了一声。
“他是什么人呀?”邱莹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对“外国人”有新鲜感的小女孩的反应,“南岳国是不是十年前被我们灭掉的那个?”
“是。”
“那他一定很恨我们吧?”邱莹莹天真地追问,“被灭了国,还要来参选当侍君,好可怜。”
凤无邪放下了笔。他抬起头来,那双凤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看了她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话。
“陛下对他感兴趣?”
又是这句话。和问沈惊澜时一模一样。可这一次的语气微微有些不同——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淡淡的审视,像是在看她对待一个灭国质子时,会流露出什么样的态度。
邱莹莹心里警铃大作。
凤无邪对这个质子的关注度,比她预想的要高。这意味着百里墨渊不是被随意塞进名册的,而是凤无邪有意放在里面的。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让一个灭国质子进入选侍大典的名单?是为了羞辱南岳遗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兴趣。至少现在不能。
“也不是感兴趣,”邱莹莹摇了摇头,皱起眉头,“就是觉得……嗯……有点怕。他是敌人,万一他当了侍君之后想要害朕怎么办?摄政王,能不能把他从名册里去掉呀?”
她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自私和警惕。
凤无邪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的审视慢慢消退了。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陛下多虑了,”他说,声音淡淡的,“一个质子,翻不起什么浪。留着他更有用。”
更有用。这三个字印证了邱莹莹的猜测——百里墨渊在选侍名单里,是凤无邪有意为之。也许是为了羞辱南岳遗民,也许是为了向朝野展示“天朝怀柔”的姿态,也许还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凤无邪不会让百里墨渊在初选中被刷掉。他说“留着他更有用”,就意味着他会让百里墨渊走得很远——甚至可能进入最终的十二人名单。
这对邱莹莹来说,是一个意外的利好。她不需要出手保百里墨渊,凤无邪自己就会保他。而她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那好吧,”邱莹莹撇了撇嘴,做出一个不太情愿的表情,“摄政王说留就留,不过朕可不选他。”
凤无邪没有回应她这句话,只是嘴角似乎弯了弯,然后继续批折子。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专心看折子。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沈惊澜——她用“孩子气的好奇”掩护过去了。
百里墨渊——凤无邪自己会保他,她不需要出手。
剩下的是楚云澈。神医谷传人。
这个人和前两个都不一样。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特殊的身份,只是凭着一手医术被青州知州推举上来的。在三百七十六个参选者中,他并不显眼。凤无邪大概率不会对他多加关注。
但邱莹莹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自愿参选。神医谷历代不涉朝堂,这是他们的祖训。楚云澈作为这一代唯一的传人,为什么要主动打破祖训?是为了荣华富贵?还是另有隐情?
更重要的是——他和“元”有没有关系?先帝驾崩的真相需要从太医院的脉案中寻找线索,而一个医术精湛的神医谷传人在这个时间节点出现,让她不能不产生联想。
可她不能在今天继续问下去了。一天之内连续对三个参选者表现出兴趣,就算是用再天真的理由,也会让凤无邪起疑。楚云澈的事,需要从别的渠道查。
“今日的功课到这里,”凤无邪看了看更漏,合上了面前的最后一本折子,“陛下明日继续。”
邱莹莹乖巧地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了尚书房。
走出尚书房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每次和凤无邪相处,都像是在钢丝上跳舞。她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都要经过精密计算。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厘。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两个时辰的“学习”,确实让她受益匪浅。凤无邪处理政务的思路、判断问题的方法、与人周旋的手段,都是顶级的。她每天都在从他身上学习,学习如何更有效地掌控权力。
她甚至在心底悄悄地想——如果凤无邪不是一个架空她的权臣,也许他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搭档。他的手腕加上她的头脑,足以让燕朝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了。
凤无邪是她的对手,不是她的搭档。他们之间早晚会有一场决战,容不得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三月十五,选侍大典的第一轮遴选正式开始。
地点设在宗人府的仪凤堂——一座专为皇室选侍、选秀而建的大殿。殿内极为宽敞,可容纳数百人。正中设八张评审席,评审官们按品级依次就座。四周挂着明黄色的帷幔,帷幔后面是皇帝和摄政王的座位,可以居高临下地观看遴选过程而不被下面的人看到。
邱莹莹坐在帷幔后面,透过薄纱看着仪凤堂里的情景。
六十名参选者分六排列队站立,每人手里拿着一块写了编号的木牌。他们穿着统一的素白色长袍,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是选侍大典的规矩——所有参选者在遴选期间一律穿素衣,以示公平。
可即便穿着同样的衣服,人的气质也千差万别。有人站得笔直如松,有人缩着肩膀低着头,有人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四周,有人紧张得额头冒汗。邱莹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寻找着她标记的那三个人。
沈惊澜站在第二排第三个。他比邱莹莹想象中要高,身量修长,皮肤白皙,五官生得极为精致——不是凤无邪那种冷峻的美,也不是慕容清辞那种不似凡人的清冷,而是一种带着烟火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俊朗。他站在队列里,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反而有几分百无聊赖的慵懒。他手里那块木牌被他转来转去地玩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
百里墨渊站在第四排最末。他比周围的参选者都要矮小一些,身形单薄,面庞消瘦,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苍白。可那一双眼睛却像是蒙了一层灰雾,没有任何光泽,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不关心、不期待。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在参加选侍大典,更像是在接受一场审判——一场他已经习惯了、麻木了的审判。
楚云澈站在第五排中间。他的相貌在三百多人中不算出众,但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温和、安静、不争不抢。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轻声咳嗽两下,然后用袖口掩住嘴。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邱莹莹的目光在楚云澈身上停留得最久。因为他的站姿——两脚微微分开,重心略微下沉,双臂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张。这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站姿。这是常年习武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一个神医谷的传人,为什么会习武?
第一轮遴选开始。评审官依次叫号,被叫到的参选者出列,走到评审席前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艺,然后由八位评审官打分。分数达到标准的进入下一轮,不达标的当场淘汰。
流程走得很快,平均每个参选者只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邱莹莹坐在帷幔后面,一边听着下面的问答,一边用余光观察凤无邪的反应。他坐在她旁边,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表情淡淡的,似乎对下面的遴选没什么兴趣。
但邱莹莹知道他在看。他的眼睛虽然半眯着,可每当有某个参选者展示出特别出色或者特别异常的才艺时,他的睫毛都会微微动一下。
沈惊澜被叫到时,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评审席前,拱了拱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见客。
评审官问他为什么参选。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得几乎让在场的人都晃了一下眼。“回大人,草民是被推举上来的。扬州知府说草民若不来就是不识抬举,草民只好来了。”
评审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评审官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有人会这么诚实。
“既然如此,”礼部尚书严大人皱了皱眉,“你可有什么才艺展示?”
沈惊澜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算盘。那算盘做得极为精致,珠子是各色宝石打磨的,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他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算盘珠,然后抬起头来,笑吟吟地说:“草民在一炷香时间内算完了扬州府去年的税收总额,和户部的数字差了三百二十七两四钱六分。回头草民可以帮户部查查那笔银子去哪了。”
满堂寂静。
户部侍郎的脸色当场就绿了。
邱莹莹在帷幔后面差点笑出声来。这个沈惊澜,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多了。他根本没有在“展示才艺”,他在用一个金算盘和一笔税收差额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我虽然是被逼来的,但我不怕事。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玩。
凤无邪靠在椅背上,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一下座椅的扶手,旁边的司礼官立刻会意,在沈惊澜的评分表上画了一个圈。
沈惊澜通过了。
他收好金算盘,对着评审席又拱了拱手,转身走回队列。转身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帷幔,与邱莹莹的目光隔着薄纱交汇了一瞬。
只有一瞬。可那一瞬,他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几分。
百里墨渊被叫到时,现场的气氛明显变了。几个评审官看到他,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南岳质子怎么也来了”。
百里墨渊走到评审席前,没有拱手,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评审官照例问他为什么参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评审官们开始不耐烦地交头接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燕朝内务府推举。按制,不能不来。”
不是“我愿意来”,不是“我希望能被选中”,而是“不能不来”。一句话把他十年的质子生涯说得干干净净——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活着没有,死也没有。
评审席上又是一阵沉默。礼部尚书看了看其他评审官,似乎在询问这该怎么打分。按照规矩,参选者必须“自愿”,可百里墨渊明摆着不是自愿的。但内务府既然推举了他,说明程序上是合规的。
“你……可有什么才艺?”礼部尚书最终选择了跳过这个问题。
百里墨渊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那支笛子很旧了,笛身被摩挲得发亮,末端的流苏已经褪了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将笛子举到唇边,闭上眼睛。
然后他开始吹。
那是一首极古老的曲子——幽远、苍凉、悲伤,像是北风穿过荒原,像是月光洒在废墟上,像是故国最后的挽歌。笛声在仪凤堂高耸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浸透了眼泪,落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邱莹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前世的职业生涯中听过无数场音乐会,从维也纳金色大厅到卡内基音乐厅,可从未有过任何一首曲子让她有此刻这种感觉。那不是音乐,是一个人在用笛声讲述他一生的故事——八岁亡国,十年为质,故国化为灰烬,亲族尽遭屠戮。而他只能站在仇人的大殿上,用一支旧笛子吹出这些无人倾听的悲伤。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仪凤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年轻的评审官眼眶已经红了。就连礼部尚书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老臣,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通过了。”
百里墨渊收回笛子,又是那副空洞的表情。他没有道谢,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回队列。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刚才吹出那首曲子的不是他。
邱莹莹在帷幔后面,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
这个少年身上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但那层灰雾之下的火苗还在——虽然在十年风雨里被封存得很深,可那首笛曲的最后几个音符里,她听出了一丝不甘。极淡,极隐忍,像是灰烬下的余烬。
只要有火种,就可以被重新点燃。
凤无邪在百里墨渊吹完笛子之后,一直没有说话。邱莹莹偷偷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帷幔下面的百里墨渊,那双凤眸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杀意,不是怜悯,更像是——思考。像是在衡量一把旧刀是否还能用。
他果然对百里墨渊有所图。
遴选继续进行。楚云澈被叫到时,已经是申时初刻。评审官们明显有些疲惫了,喝水的喝水,揉眉心的揉眉心,只有秦院判还精神矍铄地坐在那里——毕竟楚云澈的才艺是医术,正好是他的专业领域。
“你为何参选?”礼部尚书照例问道。
楚云澈的声音很温和,不高不低,像一阵微风拂过:“草民自幼学医,师从神医谷谷主。师父临终前嘱咐草民——‘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不可困于一谷’。草民思来想去,觉得宫中太医汇集天下名医,正是切磋医术、济世救人的最好去处。所以自愿参选。”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符合神医谷“悬壶济世”的祖训,又给足了太医院面子。秦院判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位小神医颇为满意。
“你可有什么才艺展示?”礼部尚书问。
楚云澈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那套银针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老布包着,打开来,长短不一的银针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他请了一位评审官上前配合——是秦院判,秦院判欣然应允。
楚云澈让秦院判撸起袖子,露出右臂。然后他拈起一根银针,在秦院判手臂上轻轻扎了几下。动作极快、极准、极稳,手法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秦大人右臂应该是常年伏案导致的经络不畅,平时会酸麻乏力,尤其是阴雨天更为明显。”楚云澈一边说一边将银针收回,“草民方才用三针疏通了三条经络,秦大人活动一下试试。”
秦院判将信将疑地活动了一下右臂。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不酸了!老夫这毛病折腾了七八年,你小子三针就解决了?!”
楚云澈微微一笑,退后一步,拱手道:“不是三针,是秦大人底子好。草民的师父说过,医者不过是在敲门的,治病的是病人自己的身体。”
这话说得极为谦逊,秦院判听得眉开眼笑,当即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大大的圈。其他评审官也纷纷给了高分。
楚云澈顺利通过了第一轮遴选。
邱莹莹在帷幔后面,将楚云澈施针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法确实精湛,银针在他手里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而更让她在意的是他施针时手的姿势——虎口内侧有一层厚茧,那不是握针磨出来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一个常年握刀的人,却在用银针救人。
这个人背后的故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申时末,第一天的遴选全部结束。六十名参选者中有四十三人通过了初选第一轮,另外十七人被淘汰,其中大多是才艺不精或品貌评估不达标。
沈惊澜、百里墨渊、楚云澈三人全部晋级。
邱莹莹回到寝宫时,小福子已经把今天的遴选记录整理好了。他还打听到了一个重要消息——沈惊澜在京城没有住在驿馆,而是住在他自家在京城的一处宅子里。那宅子位于西市附近,占地极广,据说光是花园就有十几亩。
“他在京城有宅子?”邱莹莹眼睛一亮,“那就说明他并不急着离开。”
“正是,”小福子又拿出一张纸条,“而且奴才还打听到,沈家在京城有三处商号,分别经营丝绸、茶叶和银号。沈惊澜这几日每天都在商号里待着,处理生意。看起来参加选侍大典倒像是顺便的,真正的主业还是做生意。”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沈惊澜不急着离开京城,说明他对选侍大典的结果并不在意——无论是入选还是淘汰,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他也没有主动退出,说明他对这件事至少不排斥。
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是最难被拉拢的。因为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
但也恰恰是这种人,一旦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就会比谁都执着。
“百里墨渊那边呢?”
小福子翻了翻册子,表情有些为难:“这个不太好查。他是质子,住在京城专门安置藩属质子的质馆里。质馆守卫森严,外人很难接近。能查到的只有一些公开的信息——他在质馆里住了十年,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人伺候。那个老仆人是当年南岳国陪他一起入燕的,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除此之外,他在京城没有任何亲友,也没有任何社交。每月只有逢朔望之日,质馆会放他出来走走,但也只限于质馆周边三里范围。”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
十年的质子生涯。从八岁到十八岁,被关在一个名为“质馆”的牢笼里,只有一个老仆人陪着。没有亲友,没有社交,没有未来。他甚至连京城都不能随意走动——每月只能放风两次,每次只能在质馆周围三里内活动。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年。
“那个老仆人叫什么?”她问。
“姓安,叫安伯。质馆里的人说,安伯对百里墨渊忠心耿耿,这些年要不是他照顾,百里墨渊只怕早就病死了。不过安伯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质馆又缺医少药……”小福子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轻轻点头。安伯是百里墨渊唯一的软肋。如果安伯生了重病,而有人能治好他——那这个人就能在百里墨渊的石墙上敲开第一道裂缝。
“楚云澈那边呢?”
“这个更不好查,”小福子苦着脸,“楚云澈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家族背景。他在青州知州的衙门里挂了个‘义诊医师’的差事,平日里在青州城里给人看病。他的师父三年前病故了,之后他就一直四处游历。这次他来京城参选,也是独自一人来的,住在城东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客栈里。”
“查不到他和什么人有来往?”
“暂时查不到。”小福子摇了摇头,“他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游医。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张姑姑说,楚云澈入京的那天,曾经在宫门外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守卫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只是想看看宫门,然后就走了。”
想看看宫门。
这四个字让邱莹莹心里一动。一个从未来过京城的神医谷传人,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第一件事不是找住处、不是投名帖,而是跑到宫门口看看?
他看的不是宫门。他看的是宫门里的人。
或者说,他想通过看宫门,来确认某个人是不是还活着。亦或是,他想确认某个人的身份。
邱莹莹将楚云澈这条线索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几遍,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顾太傅。信中请她在六部会审的环节中,对沈惊澜和楚云澈给予适当的关注,但不要表现得过于明显。沈惊澜的事可以在沈明萱那里旁敲侧击地提一下,楚云澈可以让秦院判多问几个专业问题。至于百里墨渊,不需要任何特殊关照,随其自然就好。
第二封给慕容清辞。信中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太医署楚云澈,神医谷传人。请国师观其星象,此人命格可有特异之处?”
第三封给小福子——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份任务清单。
“第一,想办法给质馆里的安伯送些补品和药材进去。不要暴露是谁送的,就说是寻常的好心人接济。第二,查沈惊澜在京城的三处商号具体在什么位置,他每天什么时候会去巡视。第三,查楚云澈入京之前游历的路线,特别是他和朝中官员有没有任何交集。”
小福子接过三封信和任务清单,表情既紧张又兴奋。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开始行动了。
“还有一件事,”邱莹莹叫住他,“去太医院找秦院判,问先帝的脉案调出来没有。告诉他,楚云澈此人医术高明,也许能帮上忙。”
小福子应了一声,揣着信和清单快步出了殿。
邱莹莹独自坐在书案前,将今日遴选的记录又翻了一遍。沈惊澜、百里墨渊、楚云澈——三个人的初选表现各有不同,但都成功晋级了。按照章程,接下来还有两轮遴选,第二轮是六部会审,第三轮是摄政王和她的“最终圈定”。
她有一整个缜密的计划,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凤无邪在遴选现场的表现让她意识到,他对百里墨渊的关注超出了她的预期。而楚云澈身上的谜团——他习过武,他在宫门外徘徊,他和“元”可能存在的关联——都说明他不是一枚简单的棋子。
夜深人静,殿外只余下更漏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邱莹莹站起身,走到窗前。今晚的月色很好,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挂在半空中,清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光。
远处,摘星台的塔尖上,那盏孤灯依旧亮着。
慕容清辞应该收到她的信了吧。他的回信,她明天应该就能看到了。
三天后,六部会审的结果出来了。
第二轮遴选的淘汰率比第一轮高得多——三百多人中只有不到一百人晋级到了最后一轮。沈惊澜和楚云澈都顺利通过了,其中楚云澈的评审评语极好,秦院判在评语里写了“医术精湛,可为太医院之补充”十个字,几乎是内定了他的位置。
但让她意外的是百里墨渊——他险些被淘汰。兵部侍郎以“身份特殊、来历不明”为由打了低分,亏得宗正凤含珠出面说了一句“既是按制推举,便应按制对待,不可因出身而偏废”,才勉强保住了他的晋级资格。
凤含珠。又是她。上次在太庙请她亲政,这次在六部会审中保了百里墨渊。这位老亲王似乎在不动声色地做着什么——表面上是恪守规矩、照章办事,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暗中助力她。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布局?
三月二十,选侍大典的最后一轮在尚书房的偏殿举行。这一轮的评审官只有一个——凤无邪本人。
三百七十六人经过两轮淘汰,只剩下最后八十九人。这八十九人今天将依次被叫入偏殿,由凤无邪亲自面试。面试结束后,他会圈定最终的十二人名单,呈陛下“圣裁”。
邱莹莹照例坐在她那张龙椅上,只不过今天她不在偏殿,而是在一扇屏风后面。屏风是半透明的纱制屏风,能看到外面的模糊人影,却看不清具体的面容。这是凤无邪的安排——他说陛下还年幼,不宜直接面试外男,就在屏风后面听听即可。
听听即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告诉她——名单我定,你看着就行。
邱莹莹安安静静地坐在屏风后面,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啜着。她的耳朵却在高度集中地工作着,捕捉着屏风外面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
面试的顺序是按上一轮评审分数高低排列的。排名靠前的先面试,排名靠后的后面试。沈惊澜排在第二十七位,楚云澈排在第三十五位,百里墨渊排在第七十八位——几乎垫底。
前面的面试枯燥乏味,大多是些世家子弟,回答的内容千篇一律——“仰慕天颜”“愿侍陛下左右”“为皇家延绵子嗣”。凤无邪问的问题也很固定——读过什么书、会什么才艺、家里有什么人。整个流程像是在流水线上检验商品,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轮到沈惊澜时,偏殿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他走进偏殿的那一刻,脚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他的白袍比别人穿得都要随意——腰带没有系紧,袖口挽了一圈,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参加选侍大典,更像是刚从自家的商铺里溜达过来。
“草民沈惊澜,参见摄政王。”他拱了拱手,嘴角挂着那招牌式的笑意。
凤无邪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沈惊澜,你的资料本王看过。江南首富之子,家资巨万。本王问你——既不想参选,为何不主动退出?”
沈惊澜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快,像一枚铜钱落在玉盘上。
“回摄政王,原因有三。”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其一,草民是扬州知府推举的,若辞选便是不给知府大人面子。草民是个生意人,最重人脉。其二,草民虽不想当侍君,但对皇宫颇为好奇。沈家的生意遍布六省二十三州,皇宫里的生意却还没做过。若有幸能进去看看,说不定能开拓新的财路。其三——”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似乎透过屏风,看向了邱莹莹的方向。
“草民听闻陛下在太庙当众说了一句‘不限出身,凡有才学技艺者皆可参选’。这句话里提到了‘能工巧匠’,也提到了‘平民出身’。草民虽然有钱,但终究是商贾,地位低微。陛下一句话给了草民这个机会,草民若不亲自来道声谢,岂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屏风后面,邱莹莹端着蜂蜜水的手微微一顿。
他把她那天在朝堂上说的话,一句不差地复述了出来。他在告诉她——他看了那次朝会的记录,他知道了那句话是她说的。他参选,不是因为什么知府的面子,而是因为想见她说这句话的人。
凤无邪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
“你想见陛下?”
“想。”沈惊澜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遮掩,“不过不是在屏风后面见。草民想当面谢陛下——如果摄政王给草民这个机会的话。”
这话说得极大胆,几乎是在公然挑战凤无邪的底线。可他的语气又那么坦然、那么真诚,让人挑不出毛病。
凤无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邱莹莹认得这个动作——他在权衡,在判断沈惊澜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
然后,出乎她意料的是,凤无邪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极轻极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胆色。”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惊澜,若本王让你入选,你可愿为陛下效力?”
“效力不敢当,”沈惊澜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草民是个生意人,只会算账。不过如果陛下需要银子——”他顿了顿,“沈家的银号随时为陛下敞开。”
这句话是在公然告诉凤无邪——我可以给你的人送钱。但他说得那么直白、那么不加掩饰,反而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凤无邪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偏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说:“你先下去。结果会通知你的。”
沈惊澜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屏风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的角度很小,别人也许注意不到,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他鞠躬的方向不是凤无邪,而是屏风后面的她。
他鞠完躬,直起身,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快步出了殿。
百里墨渊的面试在傍晚时分才排到。
他是倒数第十二个——几乎最后。从早晨等到傍晚,他在偏殿外面站了整整一天。邱莹莹不知道这一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当他走进偏殿时,他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几分,嘴唇已经干裂起皮,脚步也比之前更加飘忽。
可他的脊背还是直直的。和第一轮遴选时一样,他站在凤无邪面前,没有拱手,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像两口干涸的深井。
凤无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和面对沈惊澜时的沉默不同——不是权衡,不是判断,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打量,一种对一把旧刀的评估。
“百里墨渊,”凤无邪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在燕朝做了十年质子。本王问你——你恨吗?”
邱莹莹在屏风后面呼吸一滞。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在面试参选者,更像是在审问一个囚犯。他在问百里墨渊——你恨不恨燕朝?恨不恨灭了你的国、杀了你全家的仇人?
百里墨渊没有说话。他站在偏殿中央,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他的竹笛。大概是今天早上出门太早,忘记带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凤无邪。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冷。一种灰烬之下的、被压了十年的冷。
“恨不恨有什么关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活着,就是答案。”
不是“不恨”,不是“不敢恨”,而是“恨不恨都没用”。一个八岁就被灭国的孩子,他的恨是世界上最廉价的情绪——没有人怕他恨,也没有人在意他恨不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燕朝强大、南岳灭亡的证明。
凤无邪看着他的目光又深了几分。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到。但司礼官立刻会意,在百里墨渊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楚云澈的面试在三人之中是最平淡的。
他走进偏殿时,脚步沉稳,姿态温和。凤无邪照例问了他几个问题——师承何人,医术如何,为何参选。楚云澈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凤无邪没有多问,很快就让他下去了。
但在楚云澈转身的那一刻,凤无邪忽然又叫住了他。
“楚云澈。”
楚云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师父临终前,”凤无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除了让你‘悬壶济世’,还有没有说别的?”
楚云澈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如水,看不清深浅。
“有,”他说,“师父说——‘若遇到该救的人,倾尽全力去救。若遇到不该救的人,也别忘了你是医者。’”
他行了个礼,转身出了殿。
凤无邪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邱莹莹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他的侧脸——他在思考,在玩味楚云澈最后那句话。
“该救的人”和“不该救的人”。这两句话里藏着的信息,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
邱莹莹的心跳微微加速。楚云澈是在传递什么讯息吗?他师父的遗言里藏着什么秘密?而凤无邪问那个问题,是不是也在试探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楚云澈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游医。
酉时末,所有面试结束。
凤无邪独自在偏殿里待了半个时辰。他让司礼官把八十九份评审记录全部放在案上,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完一遍之后,他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思考,在某个名字旁边用朱笔圈点。
邱莹莹依旧坐在屏风后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知道这一刻不需要她开口——凤无邪是那种绝对不会让别人影响他判断的人。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插手,只会适得其反。
半个时辰后,凤无邪站起身,将一份名单递给司礼官。
“呈陛下过目。”
司礼官将名单双手捧着,绕到屏风后面,呈到邱莹莹面前。
邱莹莹接过名单。那是一张工工整整的朱砂红纸,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十二个名字。排名不分先后,只是按面试顺序排列的。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那十二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慕容清辞。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放大。慕容清辞。国师。他并没有参加选侍大典,他的名字是被凤无邪直接加在名单上的。而且在所有十二个名字中,他排在第一。正君之位——凤无邪把它给了慕容清辞。
这意味着什么?是凤无邪在拉拢国师,还是他在向慕容清辞示好?或者,是慕容清辞自己提出了这个要求?
她继续往下看。第二个名字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世家子弟,第三个、第四个也都是名门之后。沈惊澜排在第六,楚云澈排在第九,百里墨渊排在最后——第十二位。
三人全部入选。
邱莹莹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收紧。她的计划成功了——但又不是完全成功。这十二个人的名单里,有她想要的人,也有她不想要的人。而最终十二宫的位次——正君、侧君、贵君、侍君、侍郎——还没有最终确定,还需要进一步的评估和考核。
但她知道,最难的关卡已经过了。
“这份名单,”她抬起头,做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摄政王觉得好,那就好吧。”
司礼官收走名单,出去向凤无邪复命。
透过屏风,邱莹莹看到凤无邪站起身,玄色的朝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对司礼官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他整了整袖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那双凤眸似乎透过屏风,看到了她。
“陛下,”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的三个中意人选,本王都给你放进去了。”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凤无邪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说完这句话,便继续迈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殿。
玄色的朝服消失在殿门外的光晕中,只留下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邱莹莹坐在屏风后面,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他知道她看中了沈惊澜、百里墨渊和楚云澈。她的每一次“不经意”的提问,每一个“孩子气”的好奇,都被他看穿了。可他没有戳穿她,也没有拦阻她,而是顺着她的意,把那三个人放进了最终的名单。
不是因为她演得好。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她想干什么。
猎人对猎物产生了兴趣。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这意味着她的伪装还能撑一阵子,也意味着她的每一步都将面临更加严密的审视。
他是在告诉她——你的那些小心思,瞒不过我。但我允许你玩,因为我很好奇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邱莹莹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浅浅的红印。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名单的副本——慕容清辞、沈惊澜、百里墨渊、楚云澈。四个名字,四条线索,四个棋子。
她选的人进去了。凤无邪的人也在里面。
这场选侍大典,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