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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凤唳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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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四章锋芒初露
邱莹莹已经连续去尚书房学了整整十天的政务。
这十天里,她每天未时准时到尚书房门口站一炷香,然后进去坐两个时辰。凤无邪给她的折子从最初的请安折子,变成了户部的税收报表、兵部的马政汇报、工部的河道修缮方案,甚至还有两本刑部的案卷摘要。虽然都是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例行公文,但比起第一天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儿,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
她看折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第一天两个时辰只看完三本,第十天已经能看完六七本了。当然,她刻意控制了速度——不能太快,太快会让凤无邪起疑;也不能太慢,太慢会让他觉得教她是在浪费时间。她要把进步控制在一个“虽然笨但还算勤奋”的范围内,既不让凤无邪觉得她是天才,也不让他觉得她是朽木。
这个分寸,她拿捏得很准。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这天未时,邱莹莹照例来到尚书房门口。让她意外的是,门居然已经开了。
门口那两个羽林卫见她来了,齐齐躬身行礼,其中一个还主动替她推开了门。那态度,比十天前恭敬了不止一星半点。
邱莹莹心里打了个突。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跨进门槛,发现尚书房里的布局变了。
那张被挪到墙边的龙椅,被移回了大案的正后方,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与凤无邪的侧案呈斜角相对。龙椅上还铺了一张明黄色的软垫,看起来是新做的,垫子上绣着精致的云纹。
凤无邪已经在侧案前坐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陛下今日不必坐冷板凳了。”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顿。
这话什么意思?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
她面上不动声色,乖巧地走到龙椅前坐下。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但位置变了,感受就完全不同了。从靠墙的角落移到大案正后方,她不再是一个被遗弃的旁观者,而是一个——虽然还没什么实权,但至少被允许坐在主位上的人。
这是凤无邪给她的“奖励”,还是一种新的试探?
“摄政王,”她坐下来后,怯怯地开口,“这龙椅……怎么挪回来了?”
凤无邪终于抬起头来。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暗纹长袍,袖口的银线刺绣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日长了那么一瞬。
“陛下在此学了十日,勤勉有加,”他说,声音不紧不慢,“若再让陛下坐冷板凳,倒是臣的不是了。”
邱莹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摄政王言重了,朕坐哪里都一样的。”
凤无邪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将一摞折子推到她面前。那摞折子比前几天的厚了不少,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盖着兵部的朱红色关防。
“今日的功课。”他说。
邱莹莹双手接过,翻开最上面那本兵部的折子。
只看了第一行,她的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
这不是例行公事。
这是一份关于北境边防的军务奏报。折子的撰写者是北境都护府的都护使,内容是关于北狄部落近期在边境的异常调动。折子上说,北狄的骑兵最近频繁出现在边境线附近,虽然还没有越过边界,但规模和频率都远超往年。都护使请求朝廷增派三千骑兵加强防务,并申请追加二十万两银子的军费。
折子的末尾,有一段被朱笔圈起来的批注,笔迹遒劲有力,是凤无邪的字——“北狄已十年未犯边,此番调动,或有他故。暂不增兵,拨银十万两,命都护府严加戒备,再探再报。”
邱莹莹看完这份折子,心里的警钟已经敲响了。
这不是“功课”。
这是真真正正的军国大事。北境边防、北狄异动、军费调配——这些信息放在任何人手里都是极有价值的,更何况是她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凤无邪为什么要把这种级别的折子给她看?
是试探,还是——
她抬起头,发现凤无邪正在看她。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可那双凤眸里的光芒,却像猎人在观察猎物的反应。
邱莹莹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
凤无邪在试探她的政治敏感度。他想知道这个每天来尚书房“学习”的小皇帝,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废物,还是在藏拙。如果她看到这份折子后毫无反应,那就坐实了她的“无害”;如果她露出了破绽——
“摄政王,”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软糯的调子,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一个被难题困住的学生,“北狄……是哪里呀?是在北边吗?”
她问出了一个蠢得不能再蠢的问题。
凤无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无语,随即恢复了平静。
“北狄是北方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联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给小学生讲课,“他们逐水草而居,骑兵骁勇,是我燕朝北境最大的边患。不过自从十年前北境都护府大败北狄主力之后,他们元气大伤,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
“哦……”邱莹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们现在又不安分了?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担忧,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十六岁少女对战争的本能恐惧。
凤无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不至于。北狄这些年内部四分五裂,就算想犯边也没有那个实力。都护使请求增兵,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邱莹莹乖乖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飞速分析。
北狄十年未犯边,现在突然异动,一定有其原因。凤无邪说“内部四分五裂”,但都护使的折子里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如果北狄真的四分五裂,他们哪来的胆子在边境集结骑兵?
要么是凤无邪在安抚她,要么是他掌握的都护使不知道的情报。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北境的局势并不像凤无邪说的那么简单。
“那……那十万两银子够用吗?”她又问了一句,依旧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凤无邪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陛下觉得够不够?”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在反问她。这是十天以来,凤无邪第一次反问她——不是她向他请教,而是他让她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又是一个试探。
邱莹莹低下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嘴里嘟囔着:“都护使要二十万两,摄政王给十万两……嗯……朕觉得,十万两应该够了吧?毕竟摄政王说北狄不会真的打过来,那就不用花那么多银子了嘛。”
她说得磕磕绊绊,逻辑却非常简单直接——凤无邪怎么说她就怎么信,像一个没有主见的孩子。
凤无邪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评价,只是说:“继续往下看吧。”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翻折子,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凤无邪给她看北境的军务折子,也许不只是试探。也许他在布一个更大的局——让她接触军务,让她了解边防,然后在某个关键节点把她推出来做一个对他有利的决定。这样一来,所有的责任都是她这个“皇帝”担的,而他这个摄政王不过是在“辅佐”她。
这种手段,她在前世的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了。把对手推到决策者的位置上,然后让对手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做出错误的决策,最后再把所有的后果推给对手。
如果凤无邪真的在打这个算盘,那她就更得小心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邱莹莹一本接一本地翻完了那摞折子。除了北境的军务折子之外,其他的倒还算正常——户部的春税报表、工部的桥梁修缮、礼部的科举筹备,都是些常规政务。她照例问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凤无邪照例回答得言简意赅。
酉时初刻,到了该走的时候。
邱莹莹站起身,将看完的折子整整齐齐地摞好,然后对凤无邪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陛下。”
凤无邪忽然叫住了她。
邱莹莹转过身来,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
凤无邪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明日休沐,陛下不必来了。”他说,“后日,臣带陛下去一个地方。”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去哪里?”她问,声音里的紧张有一半是真的。
凤无邪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很淡,却让他的整张脸都生动了几分。那不是朝堂上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陛下去了便知。”
他没有再多说,低头继续批他的折子。那姿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你可以走了。
邱莹莹带着满腹疑窦退出了尚书房。
出了门,走上宫道,小福子立刻凑了上来。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一看邱莹莹的脸色就知道有事:“陛下,怎么了?”
“后日他要带我出宫。”邱莹莹压低声音。
小福子倒吸一口凉气:“出宫?!去哪里?”
“他没说。”
邱莹莹快步走在宫道上,脑子里飞速运转。凤无邪带她出宫,这事太反常了。十年来原主从未踏出过皇宫半步,凤无邪为什么突然要带她出去?是为了让她见识什么,还是为了在宫外做什么事?
“会不会是……”小福子的声音压到最低,“他要在宫外对陛下不利?”
邱莹莹摇了摇头。如果凤无邪想让她死,在宫里动手更方便,没必要冒着风险把她带出宫。他一定是有什么目的,一个只有在宫外才能实现的目的。
“去查,”她说,“查凤无邪最近在宫外有什么安排。再查明日休沐他有什么行程。所有能查到的都查出来。”
“是。”
主仆二人的脚步在青石板宫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消失在宫墙深处。
休沐日这天,邱莹莹破天荒地没有去尚书房。
但她也没有闲着。一大早,她就让小福子把这几日积攒的情报全部整理了出来,在寝宫偏殿的小书房里摊开了一桌子的纸条和密报。
御膳房刘嬷嬷的消息:慈宁宫这半月采购的药材里,又多了两味——桂枝和当归。桂枝温经通脉,当归活血补血。这两味药加上之前查到的红花和安神药,组合在一起,很像是一个流产之后调养身子的方子。
邱莹莹在这条消息上停留了很久。
慈宁宫里住着的只有太后和她的几个贴身宫女。如果这个方子是给太后用的,那太后怀孕或流产——这个推测太过荒谬,太后寡居多年,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给太后的,那就是给慈宁宫里的某个宫女用的。
但一个普通宫女,值得动用慈宁宫的渠道去采购这么多珍贵药材吗?
除非,这个“宫女”的身份不一般。
邱莹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太后在藏人。藏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人,一个身份特殊的人,一个……可能怀有身孕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了几分。但现在信息还不够,她不能贸然下结论。
她将这个线索单独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条。
浣衣局张姑姑的消息:三天前,有个自称是江南来的商人进京,说是要给宫中送一批丝绸。这批货走了内务府的渠道,但张姑姑留意到,送货的人中有一个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南口音,在宫门口和内务府的人说了很久的话,神情颇为焦急。
江南口音。焦急。送货。
邱莹莹想起了之前在尚书房注意到的那个细节——江南防汛的折子不见了。她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轮廓。
如果江南的防汛款真的出了问题,那么江南那边一定有人想要把消息送进宫里。但凤无邪压下了所有相关的奏折,正常的政务渠道走不通,只能走一些偏门渠道——比如伪装成商人混进宫来。
但这个人想见的不是她,因为她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一个傀儡。他想要见的,应该是能和凤无邪搭上话的人。或者,是能够帮助他把消息传出去的人。
“小福子,”她叫了一声,“去查查那个江南来的商人,现在还在不在京城,住在哪里。如果能找到人,想办法和他接触一下,但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
小福子应了,飞快地在手里的册子上记了一笔。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御花园的苏公公。这条消息很短,只有两行字,但邱莹莹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昨夜子时,慈宁宫周公公在假山后与一人会面。此人裹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看,不是宫中人。谈话约一炷香,只听得‘药材已备齐’、‘这个月内动手’两句。周公公临别时,将一只青瓷小瓶交予对方。”
药材已备齐。这个月内动手。
邱莹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上次苏公公听到的是“药”、“下次”、“摄政王”,这次是“药材已备齐”、“这个月内动手”。两次接头,内容越来越具体,时间节点越来越明确,说明太后的计划正在进入实施阶段。
而这个计划的目标——
上次提到的是“摄政王”,这次提到的是“这个月内动手”。结合起来看,太后的目标极有可能是凤无邪。
这个推论让邱莹莹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太后的目标是凤无邪,那原主的落水又是怎么回事?是同一个计划的不同环节,还是两个独立的阴谋?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
落水事件中,原主被下了忘忧散,然后“失足”落水。忘忧散极其珍贵,非寻常人能弄到手。太后身为先帝的正君,有足够的身份和资源获取这种药物。
太后的秘密——她可能在藏人,一个怀有身孕的人。这个人的存在如果曝光,对太后将是致命的打击。
太后的计划——她要在“这个月内”对凤无邪动手。为此她准备了药材,可能和毒药有关。
如果把这些线索串起来——
太后想要除掉凤无邪,取而代之。但她需要名正言顺的理由,或者需要一个能够替代凤瑶光的新皇帝。如果她藏着一个怀有身孕的人,而那个人怀的可能是先帝的遗腹子,那么太后就有了一个天然的筹码——一个比凤瑶光更年幼、更好控制的傀儡。
而原主的落水,也许只是这个庞大计划中的第一环。先除掉傀儡皇帝,嫁祸给凤无邪,引发朝局动荡,然后趁乱推出新的傀儡。
但这个计划被邱莹莹的穿越打断了。原主没有死,凤无邪也没有背上弑君的罪名,太后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所以她不得不调整计划,直接对凤无邪本人动手。
邱莹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个推测虽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证实,但大方向应该不会错。太后是她的敌人,同时也是凤无邪的敌人。而她和凤无邪之间,虽然是敌对关系,但至少在太后这件事上,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共同利益。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她需要让凤无邪知道太后的计划——不是直接告诉他,而是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用一个恰当的方式,让他自己发现。
这样一来,凤无邪就会把注意力转向太后,而她在凤无邪眼中的威胁等级就会相应降低。她可以趁凤无邪和太后两虎相争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
邱莹莹在脑中飞速推演着这个计划的每一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御花园里传来隐约的鸟鸣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春风吹进来,拂动着桌上的纸条,有几张被吹到了地上,小福子连忙弯腰去捡。
“陛下,”小福子捡起最后一张纸条时,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顾太傅那边也递了消息过来。”
“说。”
“顾太傅说,她近来身体抱恙,在家休养。不过她的门生——吏部侍郎沈明萱沈大人,过几日会在城西的清风茶楼宴请几个同年,据说是为了庆祝沈大人升迁。顾太傅说,如果陛下有兴趣,她可以安排人在茶楼和陛下‘偶遇’。”
邱莹莹的手指停住了。
顾太傅这是在给她创造机会。吏部侍郎沈明萱是顾太傅最得意的门生,如果能把这个人拉拢过来,就等于在凤无邪的人事体系中撬开了一个口子。
但问题是——她怎么出宫?
“顾太傅不知道朕出不了宫吗?”邱莹莹问。
小福子翻了翻那张纸条的背面,补充道:“顾太傅说,她知道陛下不便出宫,所以只是先把消息递过来。如果陛下能出来最好,如果出不来,她也可以让沈大人改日以别的名义进宫面圣。”
邱莹莹沉吟了片刻。
进宫面圣这个选项听起来稳妥,但实际上风险更大。凤无邪在宫中的眼线无处不在,一个吏部侍郎单独面圣,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相比之下,在宫外“偶遇”反而更自然——毕竟是她跟着凤无邪出宫的,不是她主动出去的,就算事后被凤无邪知道,她也有辩解的空间。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先知道凤无邪明天要带她去哪里。
“先放着,”邱莹莹说,“等明天出宫之后再说。如果能找到机会,我自然会想办法去清风茶楼。”
小福子应了一声,将那张纸条和其他的密报一起收进了一只上了锁的铁匣子里。那只铁匣子是邱莹莹让他特制的,里面有夹层,可以藏更多的东西。铁匣子放在寝宫床底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除了他们主仆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宫墙下方。晚霞烧得正红,紫红橙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皱了的锦缎。
明天的出宫,是凤无邪给她的一个意外。而这个意外,也许可以变成她的机会。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在夕阳下翻来覆去地看着。玉佩上的“元”字被晚霞映得微微泛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元”到底是谁?
国师慕容清辞已经承认他是先帝的人,并且手中握有先帝的遗旨。可那半块玉佩,他却从未提起。邱莹莹没有直接问他玉佩的事——她现在还不能确定慕容清辞和“元”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不是,贸然暴露玉佩的存在可能会打草惊蛇。
她在脑中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
国师慕容清辞。清冷禁欲,心怀苍生,是先帝留给她的最大底牌。他给她的玉符上刻着“元”字,但他没有承认自己就是“元”。
尚书房龙椅缝隙里的纸条。署名为“元”,提醒她“小心身边人”,指出落水非意外。这张纸条是谁放的?能进入尚书房、能在龙椅上动手脚的人,一定是能经常接触到尚书房的人。
先帝留给秦院判的半块玉佩。先帝说另一半玉佩在一个能帮她翻盘的人手里,那个人拥有“最后一股力量”。
三件事,都和一个署名“元”的人有关。
这个人可能是慕容清辞,也可能不是。可能是她认识的某个人,也可能是她从未见过的人。
邱莹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不急。既然“元”在龙椅上留了纸条,说明他已经开始行动了。只要她继续往前走,迟早会和这个人正面相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邱莹莹就被翠微从床上叫了起来。
“陛下,摄政王府的车驾已经到宫门口了。”
邱莹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连太阳都还没露头。她记得凤无邪说的是今天带她出宫,但没说这么早。
“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翠微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说,“摄政王府的人传话说,路途有些远,早些出发,天黑前能赶回来。”
路途有些远。这么说,不是去城里,可能是去城外。
邱莹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她让翠微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了身轻便的常服——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件水蓝色的褙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既然是微服出宫,就不能穿龙袍了。
翠微又给她披了件薄披风,春日的早晨还有些凉。
收拾停当,邱莹莹带着小福子出了宫门。承天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等在侧门口。马车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王府的标记,混在京城街头的车流中应该毫不起眼。
车帘掀开一角,凤无邪坐在里面。
他今日也换了常服,一身玄黑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的革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这一身打扮少了几分摄政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利落。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凤眸——无论穿什么,那双眼睛都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请上车。”他说,声音淡淡的。
邱莹莹上了车,小福子跟在车旁步行。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她感到一阵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和凤无邪身上常有的那种松林雪后的气息如出一辙。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邱莹莹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做出那副乖巧的姿态。可她的余光在飞速打量车厢里的每一个细节。
车壁上挂着一把短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剑柄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用的。座位下面有一个暗格,虽然关得严丝合缝,但边缘的缝隙比别处略宽一些。凤无邪的手边放着一只紫铜手炉,炉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炉盖缝隙里渗出淡淡的药香。
邱莹莹的目光在那只手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药香。她前世对香料和药材没有太多研究,但也知道紫铜手炉里的药香不太寻常——那不是普通的暖炉香料,而是某种提神醒脑的药散。凤无邪需要提神醒脑?是他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还是单纯的养生?
她没有问。现在的她还不该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一路向北。透过车帘的缝隙,邱莹莹看到窗外的景色从鳞次栉比的坊市变成了稀疏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大片的农田。晨雾笼罩着田野,麦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从路边经过,看到这辆青帷马车便自动让到一旁。
“摄政王,”邱莹莹怯怯地开口,“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凤无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到她问,他睁开眼,那双凤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
“陛下怕臣把您卖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可那话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邱莹莹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当然怕。”邱莹莹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胆小的模样,“朕可是皇帝,要是被卖了,那……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凤无邪似乎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极短极轻,短到邱莹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陛下放心,”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臣就算要卖,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邱莹莹:“……”
这是在嘲讽她还是说实话?她决定装傻,乖乖地闭上嘴不再问了。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大约一个时辰后,路面开始变得颠簸起来,窗外的景色也变了——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老树,在晨风中摇着稀疏的枝条。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凤无邪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来扶邱莹莹。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依旧是那种温热的、干燥的触感,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压迫,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跳下马车的那一刻,邱莹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谷底是一片巨大的演兵场,地面被夯得结结实实,寸草不生。演兵场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千名身着黑甲的士兵,方阵如山,刀枪如林。晨风吹过,数千面黑色的旌旗猎猎作响,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滚滚的闷雷。
而在所有士兵的最前方,数十名将领单膝跪地,甲胄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末将恭迎陛下!恭迎摄政王!”
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条巨龙,在山谷中回荡。回声撞击着两侧的山壁,一层一层地荡漾开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凤无邪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
晨风吹起他玄色的袍角,他的身影在千军万马的映衬下,像一把被拔出的刀。
“陛下,”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山谷中的风声,“这里是京畿大营。”
邱莹莹的心跳猛然加速。
京畿大营。燕朝最精锐的部队,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五万精兵驻扎于此,距离京城不过三十里。这支部队是凤无邪权力的根基,也是他震慑朝野的最大底牌。
他把她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示威?震慑?还是——
“陛下登基十年,从未检阅过京畿驻军。”凤无邪转过身来,那双凤眸在晨光中深邃得看不出情绪,“今日天气不错,臣陪陛下看看。”
邱莹莹站在原地,晨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眼前那黑压压的军阵,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将领,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凤无邪。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带她来这里的原因。
不是示威,不是震慑。
而是一种试探,一种展示。
他在向她展示他的力量——不是在朝堂上用奏折和数字展示,而是在这里,用真真切切的刀枪和士兵展示。他要让她亲眼看到,让她亲手触摸,让她从心底里明白一个道理——
你永远不可能赢我。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堂课。
而这堂课的内容,她必须好好听完。
“陛下。”
凤无邪忽然又开口了。他微微侧身,那双凤眸里倒映着身后漫山遍野的黑甲士兵,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你在看什么?”
邱莹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看的方向不是那些威武雄壮的士兵,而是凤无邪本人。她连忙移开目光,脸上浮起两团红晕,低下头去。
“朕……朕没看什么。”她声如蚊蚋。
凤无邪的嘴角弯了弯,没有戳穿她拙劣的谎言。
“走吧,”他转身朝演兵场走去,“臣带陛下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燕朝精锐。”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踩在夯实的黄土演兵场上,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数千名黑甲士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忠诚,只有一种机械的服从——他们跪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那个人。
凤无邪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为她介绍各营的编制、装备、战法。他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言之有物,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复杂的问题讲得清清楚楚。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听一边点头,做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可她的眼睛在飞速记录着周围的一切——营地的布局、哨塔的位置、换防的规律、不同营区之间的通道。这些信息现在也许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会有用。
走到演兵场中央时,邱莹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数千名黑甲士兵中,有一个营的旗帜和其他营不一样。其他营的旗帜都是纯黑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燕”字。唯独这个营的旗帜,黑底之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镶边,旗帜上的“燕”字也是红色的,像被血浸染过一样。
“那是……”她指着那面旗帜,好奇地问。
凤无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在那个营的旗帜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邱莹莹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不是骄傲,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血旗营。”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京畿大营最精锐的骑兵营。十年前的北境之战中,这个营的八百骑兵在大雪中穿插敌后三百里,一夜之间端掉了北狄三个部落的王庭。那一仗打完,全营八百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二十三人。他们的旗帜原本也是白色的‘燕’字,后来被血染红了,就再也没有换过。”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面血色旗帜,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八百人出战,只回来一百二十三人。那些没有回来的人,长眠在了北境的雪原上,而他们的旗帜却被保留了下来,年年岁岁,迎风猎猎。
“这个营现在的统领是谁?”她问。
凤无邪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萧寒舟。”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萧寒舟。少年将军,禁军副统领,顾太傅的学生。三年前北境之战中一战成名,后来被凤无邪明升暗降调回京城,夺了兵权,安放在禁军副统领的虚职上。
可他现在怎么会在京畿大营?而且还带着血旗营?
“他不是禁军副统领吗?”邱莹莹做出一副不太确定的样子,“朕记得……好像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凤无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她对朝堂的了解程度。
“萧将军确实是禁军副统领,”他说,“不过每年春季,他都会来京畿大营待一个月,负责训练血旗营的新兵。这是三年前他自己向兵部申请的,本王也觉得合适,就准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萧寒舟在京畿大营。就在她的面前。
十二君侍之一,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此刻就在那面血色旗帜下面,跪在数十名将领的最前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一身的黑甲和挺得笔直的脊背。
邱莹莹的目光在那些跪地的将领身上一一扫过。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武将队列的最末端,跪着一个极其年轻的身影。与其他将领不同,他没有戴头盔,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赤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在晨风中飘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黑甲也比其他人的更贴身、更轻便,甲片之间用红色的丝绦连接,像是鲜血从铠甲的缝隙中渗出来一样。
他没有低头,而是昂着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邱莹莹的方向。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面部线条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扬起——那姿态不像是在跪拜,更像是一头被暂时拴住的烈马,随时准备挣脱缰绳。
邱莹莹与他对视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团烈火灼了一下。那目光里的东西太烫了——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炙热的审视。他在看她,不是在看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仿佛在问:你是谁?你值不值得我跪?
邱莹莹垂下眼帘,收回了目光。
可她的心跳还在加速。
萧寒舟。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桀骜不驯,锋芒毕露。这样一个人在凤无邪的手下,一定过得很不痛快。
而越是不痛快的人,越是她可以争取的对象。
凤无邪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他正在和京畿大营的主将说话,语气平淡,话语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邱莹莹趁这个间隙,悄悄看了萧寒舟一眼。
他还跪在那里,但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转而盯着地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嘲讽——嘲讽这场检阅,嘲讽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萧将军。”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凤无邪。
是邱莹莹。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凤无邪停下了和主将的对话,侧过头来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邱莹莹站在演兵场上,晨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怯弱弱的模样,可她的脚步却没有犹豫,一步一步走向武将队列的末端。
她停在萧寒舟面前。
少年将军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对视。近距离之下,他的五官更加鲜明——浓眉入鬓,眼窝深邃,嘴唇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微微干裂。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
“末将萧寒舟,参见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语气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勉强压住的不耐烦。
邱莹莹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朕听说过你,”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你在北境打过胜仗,是燕朝最年轻的将军。朕一直想见见你,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了。”
萧寒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傀儡小皇帝会主动和他说话,更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夸他。
“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他说,语气不卑不亢。
“你的本分做得很好呀,”邱莹莹笑得更灿烂了,声音里满是崇拜,“八百人就端掉了三个王庭,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朕在宫里的书上读过你的战例,写得可精彩了。”
萧寒舟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任何一个将领,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夸赞自己的战功,心里都不可能毫无波澜。更何况夸他的不是别人,是皇帝本人——就算这个皇帝没有实权,但她依旧是燕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可就在这时,邱莹莹话锋一转。
“不过,”她歪了歪头,目光纯真得像一泓清泉,“你这么厉害的将军,怎么会在京城呢?朕还以为你应该在北境带兵呢。”
这句话一出口,满场都安静了。
武将队列里,有几个年长的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萧寒舟身后的几个年轻校尉则微微变了脸色,似乎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萧寒舟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
被调回京城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在北境打出了赫赫威名,结果却被凤无邪一纸调令召回京城,从此困在禁军副统领的虚职上,每日带着一群新兵蛋子操练,再也没上过战场。
而此刻,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用她那副天真的口吻,当着满营将士的面,把他最痛的伤疤翻了出来。
但她的表情那么无辜,语气那么真诚,让人根本没办法对她发火。她看起来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奇——你这么厉害的将军,为什么不在前线呀?
萧寒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末将奉调回京,自有——”
“是本王调他回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凤无邪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依旧是不疾不徐的,可每一步落下,周围的将领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他走到邱莹莹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那姿态看起来像是在护卫,实际上却是在宣示主权。
“萧将军在北境连年征战,劳苦功高,”凤无邪说,声音平淡如水,“本王体恤他身心俱疲,调他回京休养,兼任禁军副统领。禁军拱卫京城,职责重大,非良将不能胜任。”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萧寒舟功高震主,所以被明升暗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起来。
萧寒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末将……谢摄政王体恤。”
那声音里的屈辱和不甘,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邱莹莹站在凤无邪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个计划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萧寒舟是一把被折断了放在鞘里的刀。他恨凤无邪,恨这个困住他的京城,恨所有让他无法回到战场的人。可他无法反抗——凤无邪太强大了,他一个人根本翻不了天。
而她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反抗的理由。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她只能做一件事。
邱莹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凤无邪的袖口。
那动作很小,像是一个孩子在向长辈撒娇。凤无邪低下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摄政王,”邱莹莹怯怯地说,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悄悄话,“萧将军这么厉害,只做副统领是不是有点可惜了?朕听说南境最近不太平,要不……让他去南境帮帮凌将军?”
这话一出,满场武将都愣了。
没有人想到,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居然会提南境。南境军饷减半的事,虽然凤无邪最终没有批准,但消息还是走漏了一些风声。在场的将领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这件事,都知道南境那边不太安稳。
而现在,小皇帝当众提出让萧寒舟去南境——这无异于在凤无邪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你不是说南境没事吗?你不是说北狄不会犯边吗?那让萧将军去帮帮忙有什么不行的?
可她的语气又是那么天真无邪,仿佛是随口一提的孩子话,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发难的角度。
凤无邪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的光芒变幻了一瞬。
他当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隐含信息。可他不能发作——因为小皇帝什么都没说错。她只是听说了南境不太平(这件事是朝堂上公开讨论过的),然后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建议(让闲着的将军去前线帮忙)。他能说什么?说南境很太平不需要增兵?可朝堂上都讨论过南境军饷的事了。说萧寒舟不能去?可他刚才还在夸萧寒舟是良将。
邱莹莹给他下了一个套,一个非常精妙的、藏在孩子气的天真之下的套。
“南境暂无战事,”凤无邪沉默了一瞬之后,平静地开口,“萧将军还是留在京城更为妥当。不过陛下所言也有道理——禁军副统领一职对萧将军来说确实有些屈才。”
他转向萧寒舟,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萧将军,从下月起,京畿大营骑兵三营的日常训练由你全权负责。另外,今年秋天的秋狝大典,你率血旗营随驾扈从。”
萧寒舟愣了一下。
京畿大营骑兵三营——那是整个京畿大营最精锐的骑兵力量。全权负责训练意味着他手里终于有了一支真正由他指挥的部队,虽然只是训练层面的。而秋狝大典随驾扈从,更是难得的殊荣。
这算是补偿吗?还是笼络?还是——警告?
萧寒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凤无邪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升权。这个突如其来的“重用”,与其说是赏识,不如说是凤无邪在向满营将士展示——我能让你升,也能让你降。今天因为你被小皇帝夸了几句,我就给你加担子,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我想给。
可即便如此,能重新摸到兵权,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末将遵命。”他低下头,这一次的语气比方才诚恳了几分。
邱莹莹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的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凤无邪果然老辣。她出的一招,被他一个转身就化解了。他不仅没有让萧寒舟脱离自己的掌控,反而用加权的名义把萧寒舟更紧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这样一来,萧寒舟不但不会感激她,反而可能会觉得凤无邪“不计前嫌”,对他心生感念。
不过没关系。
她要的本来就不是萧寒舟的感激。她要的是——在萧寒舟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今天她当众提到了南境,虽然被凤无邪挡了回去,但这句话一定会被在场的将领们传开。传到南境凌霜的耳朵里,传到所有被凤无邪压制的人耳朵里。
他们会知道——小皇帝虽然没实权,但她至少看到了问题。她知道萧寒舟被闲置,知道南境不太平,知道哪些人受了委屈。
这就够了。
种下一颗种子,等它慢慢发芽。
检阅在午时前后结束。凤无邪带着邱莹莹上了马车,启程回宫。上车之前,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演兵场。数千名黑甲士兵正在有序地撤离,那面血色旗帜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萧寒舟还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腰间的刀柄,望着北方。北境的雪原在三年前留下了他的赫赫战功,也留下了他七百多个同袍的尸骨。而他却被困在这个离战场最远的地方,每天看着新兵们在演兵场上笨拙地挥舞刀枪。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孤峭的剪影,像一把被埋在土里的剑。
邱莹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低下头,将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笑意藏在阴影里。
今天这一趟出宫,收获比她预期的要大得多。
凤无邪向她展示了他的力量——那黑压压的千军万马,那些跪地听命的将领,那座无法撼动的大营。他是在告诉她:你永远赢不了我。
可他不知道的是——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正面赢他。
她要的是迂回,是渗透,是在他的铁幕之下一条缝一条缝地撬开。今天她在凤无邪眼皮子底下撬开了一条缝,虽然很快就被他堵上了,但那条缝的痕迹已经留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萧寒舟。那个一腔热血却被困在京城的少年将军,那把被折断了放在鞘里的刀。
她会在合适的时候,把这把刀拔出来。
马车缓缓驶出山谷。邱莹莹靠在车壁上,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渐渐远去的京畿大营。阳光在演兵场的黄土上铺了一层金辉,士兵们的黑甲在金光中闪烁着暗沉的光泽。那面血色旗帜还在风中猎猎飘扬,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陛下今日话多了。”
凤无邪的声音忽然在车厢中响起。
邱莹莹转过头,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凤眸。他靠在车壁上,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可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朕……朕就是觉得萧将军很厉害,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邱莹莹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凤无邪看了她片刻。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没有,”他最终收回了目光,语气淡淡的,“陛下只是还不太懂——有些人,不是越夸就越好用的。”
邱莹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说:我当然懂。我夸他不是为了让他好用,是为了让你不好用。
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懵懵懂懂的乖巧模样,仿佛刚才在演兵场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言。
凤无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轮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邱莹莹也闭上眼睛,假装打盹,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今天的京畿大营之行,让她看到的不只是凤无邪的实力,还有他实力之下的裂缝。
京畿大营的士兵虽然精锐,但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那种麻木不是训练有素的沉稳,而是长年没有实战的懈怠。凤无邪把这些精兵放在京城附近,是为了震慑朝野,但同时也让他们失去了实战的磨砺。一支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军队,再精锐也只是花架子。
而那些将领们——她注意到了他们在凤无邪面前的态度。畏惧,绝对的畏惧。但畏惧之外呢?有没有人表面臣服、心里却在等待机会?
至少萧寒舟就是。虽然今天凤无邪用一个“加权”的手段暂时稳住了他,但那不过是饮鸩止渴。萧寒舟的野心不是三营骑兵的训练权能满足的,他要的是回前线,是打胜仗,是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只要凤无邪一天不让他回前线,他心里的那团火就一天不会熄灭。
而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那团火烧到最旺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商铺纷纷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河。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步履匆匆,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邱莹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马车经过城西时,她看到了一座茶楼。茶楼的招牌上写着三个大字——清风茶楼。
顾太傅说的那座茶楼。吏部侍郎沈明萱要宴请同年的地方。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几分。她记住了茶楼的位置——城西,紧邻西市,门口有两棵大槐树,招牌是黑底金字。如果将来有一天她能独自出宫,她一定要来这个地方。
马车没有停留,继续向前驶去。清风茶楼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邱莹莹收回目光,将那个位置牢牢刻在心里。
回到宫中时已经是酉时末。翠微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晚膳,邱莹莹沐浴更衣之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小福子一人在内殿。
“陛下,今日出宫可还顺利?”小福子一边替她整理书案一边低声问。
邱莹莹点了点头,在书案前坐下。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摊开在桌面上。那是她在马车上偷偷画的——京畿大营的简易地图。虽然只是粗略的几笔,但标注了演兵场的位置、几个主要营区的分布、以及她记忆中哨塔和通道的位置。
“这是什么?”小福子凑过来看。
“京畿大营的地图,”邱莹莹低声说,“不全,但够用。先收好,将来有用。”
小福子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陛下把军营的地图画下来了?!”
“凤无邪亲自领我参观的,不看白不看。”邱莹莹淡淡地说,又取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另外,让你查的事有进展了吗?”
小福子连忙翻开他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逐条汇报:“那个江南来的商人查到了,姓程,叫程永年,是苏州府的丝绸商。他在京城待了五天,昨天已经启程南下了。不过张姑姑打听到,他在京城期间,曾经想要求见户部侍郎,但被户部的人挡了回来。据说他在户部门口等了整整一天,最后还是没能见到人。”
邱莹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苏州府的丝绸商,想要求见户部侍郎,被挡在门外。这和她在尚书房发现的那条线索对上了——江南的防汛款出了问题,江南那边的人想通过非正常渠道把消息传递上来,但被凤无邪的人拦住了。
“想办法联系上这个程永年,”她说,“他既然是苏州府的丝绸商,就一定还会再来京城。下次来的时候,我要在他进宫之前先见到他。”
“是。”小福子记下了,又翻开下一页,“慈宁宫那边,苏公公说这几天周公公频繁外出,每次都是深夜才回。前天晚上他甚至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人穿着宫女的衣服,低着头走路,看不清脸。苏公公说看身形不像宫女,倒像个男的。”
男的。
一个穿着宫女衣服的男人,被太后的心腹内侍深夜带入慈宁宫。
邱莹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之前那个大胆的猜测——太后在藏人。藏一个身份特殊的人,一个不能被人发现的人。如果那个人是男的,那很多线索就说得通了。那些采购的药材——红花、当归、桂枝,都是妇科用药。如果太后藏着一个怀有身孕的人,那一定是个女人。而那个被藏在慈宁宫里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一定是太后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慈宁宫的事继续盯,但一定要小心。”邱莹莹强调,“太后能在宫里潜伏这么多年,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是。”小福子又记下了,然后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件事——内务府的人今天来传话,说选侍大典的章程已经拟好了,三日后呈陛下御览。”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选侍大典。三个月前礼部尚书在朝堂上提出的那个议案,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按照凤无邪当时的安排,选侍大典由礼部牵头、宗人府协办,章程拟好之后先呈他过目,再呈陛下圣裁。现在章程拟好了,说明凤无邪那边已经看过了。
“知道了。”她将那张京畿大营的地图和方才写的纸条一起递给小福子,“收好。另外,明天去尚书房之前,去一趟太医院。”
“太医院?”小福子愣了一下。
“去找秦院判,”邱莹莹压低声音,“让他想办法把先帝驾崩前后的脉案调出来。就说是我要的——他会知道怎么做。”
小福子郑重点头,将手中的密报和地图小心收好,放进了床底下的铁匣子里。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一天的信息量太大了——京畿大营的军力部署、萧寒舟的处境、江南防汛款的疑云、太后的秘密、选侍大典的章程。所有这些线索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条线都通向不同的人、不同的势力。
而她,就坐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小福子,你说……”她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疲惫,“凤无邪为什么要把北境的军务折子给我看?”
小福子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也许……是想试探陛下的反应?”
“试探什么?”
“试探陛下……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邱莹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全是,”她说,“他是在给我上课。”
“上课?”
“他在告诉我——你看,这是北境的军务,这是京畿大营,这是血旗营的故事。这些都是我的力量,我的底牌。我把它们摆在你面前,不是怕你不知道,而是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溜进来,带着凉意和花香。远处摘星台的塔尖上,那盏孤灯依旧亮着,像一颗不眠的星辰。
“可他想错了一件事。”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什么事?”
“他以为把牌摊在桌上,对手就不敢出牌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窗棂上的雕花,“但在我的规则里,摊开的牌才是最好利用的牌。”
小福子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皇帝,有时候看起来比摄政王还要深沉。
“去吧,”邱莹莹收回手,“去太医院找秦院判。记住,不要被人看到。”
“是。”
小福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
邱莹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那轮逐渐圆满的月亮。再过几天就是月圆之夜了,月光洒在琉璃瓦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掏出那半块玉佩,借着月光端详着。
“元”。
她想起了今天在京畿大营看到的萧寒舟,想起了那个站在血色旗帜下面的少年将军。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烫,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炭火。
她说要赢。
可赢的代价是什么?是把这些骄傲的人变成棋子,是把他们的忠诚和热血变成她翻盘的工具。
她前世在谈判桌上也做过类似的事——利用对手的情感弱点,利用合作伙伴的利益诉求,把所有人摆到棋盘上最合适的位置。可那些都是商业谈判,输赢不过是数字的增减、合约的得失。而这一局,赌的是命。
她收回玉佩,关上了窗户。
月光被挡在窗外,殿内只剩下一盏孤烛摇曳的微光。邱莹莹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不想那么多了。”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走向床榻。
睡吧。
明天还有尚书房的课。
还有凤无邪在等她。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