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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凤唳九 ...

  •   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三章金鳞潜渊

      未时三刻,尚书房。

      邱莹莹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不是她不想进去,是门口那两个羽林卫不让。一个面无表情地拦住她,另一个进去通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扇雕着蟠龙纹的紫檀木门紧闭着,纹丝不动,像是从来不曾打开过。

      小福子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又不敢发作,只能压着嗓子在邱莹莹耳边嘀咕:“陛下,这……这也太欺负人了,明明说好了未时……”

      “不急。”

      邱莹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站在尚书房门口的廊檐下,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明黄的龙袍在微风里轻轻拂动。她的站姿很端正,不歪不斜,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像一尊安静的人偶。

      这是她来“学习”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门才打开。凤无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连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陛下坐吧”,然后就让她干坐了两个时辰。那两个时辰里他批了大约三十本折子,和她说了不到五句话,最后以一句“今日就到这里”将她打发走。

      第二天,站的时间短了些,一炷香的工夫。进去之后依旧是干坐着,只是凤无邪多给了她几本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看。她规规矩矩地看了,看到不懂的地方还怯怯地问了几句,凤无邪也答了,语气平淡得像是教科书。末了他说了一句“陛下识字尚可”,那语气,说不上是夸奖还是嘲讽。

      今天是第三天。

      邱莹莹站在门外,心里默默数着更漏。她在来之前就猜到了会是这个待遇,所以她带了足够的耐心。

      凤无邪在给她下马威。他答应让她来尚书房,但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就算你进了尚书房,主动权也依然在我手里。我让你等,你就得等;我让你走,你就得走。

      这种心理战术,邱莹莹太熟悉了。

      前世她第一次独立主导谈判时,对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韩国财阀会长。那位会长让她在会客室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连杯水都没人端给她。她没有发火,没有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小时后,会长终于出现了,以为她已经焦躁不安,没想到她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会长的时间很宝贵,我的时间也很宝贵,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那场谈判,她赢了。

      因为让对方先出招,就是让对方先暴露自己的底牌。

      凤无邪让她等,无非两种目的。一是试探她的耐心和底线,二是给她施压让她知难而退。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并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他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被驯服的对象。

      而这,恰恰是她想要的。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扇紫檀木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不是羽林卫,而是凤无邪本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绾着。与朝堂上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相比,这一身打扮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慵懒的书卷气。

      可那双凤眸里的锐利,半点不减。

      “陛下久等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歉意。

      “不久不久,”邱莹莹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摄政王日理万机,朕等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凤无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昨天多了一秒。然后他侧身让开一步:“进来吧。”

      邱莹莹踏进尚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尚书房位于承天殿东侧,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地方。房间极大,约有七八丈见方,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奏折、卷宗和典籍。正中央是一张丈余长的紫檀大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和文书,几乎要把坐在后面的人都埋起来。

      案后只有一把椅子。

      那是龙椅的缩小版,虽然没有朝堂上那把那么夸张,但也是纯金打造,椅背上盘着五爪金龙。

      可那把椅子是空的。

      凤无邪并没有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在大案侧面另设了一张稍小的书案,坐在那里批折子。而那张龙椅,被他挪到了一旁靠墙的位置,像是被遗弃的摆设。

      邱莹莹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陛下请坐。”凤无邪指了指那张被挪到墙边的龙椅。

      邱莹莹乖乖地坐了过去。龙椅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却感觉到扶手上有一样东西硌了她的手一下。

      她低头看去,发现龙椅扶手的缝隙里夹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折痕也很旧,显然不是这两天放进去的。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掩住手指,飞快地将纸条捻出来,藏在掌心。然后她抬起头,面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凤无邪已经在自己的书案前坐下了,正拿起一份奏折翻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邱莹莹趁他低头的瞬间,飞速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字迹很细很密,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能辨认——

      “小心身边人。落水非意外。——元”

      又是“元”。

      那半块玉佩上的字。国师玉符上的字。现在,这张藏在龙椅缝隙里的纸条上,也署着同一个字。

      邱莹莹将纸条揉成团,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塞进袖袋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面色却平静如水。

      “元”是谁?是国师慕容清辞?还是另有其人?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能进入尚书房、在龙椅上动手脚的人,身份绝不会低。

      更重要的是——“小心身边人”。

      她的身边人,指的是谁?

      “陛下今日想看什么折子?”

      凤无邪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邱莹莹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邃的凤眸。凤无邪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奏折,姿态闲适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有趣但也不至于太无聊的玩具。

      “摄政王做主就好。”邱莹莹乖巧地说,“朕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是学。”

      凤无邪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从那一堆奏折里抽出几本,随手递给她:“这些是户部呈上来的请安折子和一些地方上的例行奏报,陛下可以先看看。若有不懂之处,问臣便是。”

      邱莹莹双手接过,毕恭毕敬地翻开第一本。

      请安折子。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堆砌,大意就是“陛下身体好吗臣很好臣很想念陛下”。这样的折子她在昨天已经看过好几本了,确实没什么实质内容,也难怪凤无邪放心给她看。

      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遇到生僻字还会微微皱眉,做出努力辨认的模样。

      实际上,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凤无邪。

      他批折子的速度极快。一份奏折拿到手里,展开,扫一眼,蘸墨,落笔,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工夫。邱莹莹偷偷数过,最多的一次他一盏茶的时间批了十七份折子。

      而且他批折子几乎不假思索。每一份都是扫一眼就直接落笔,批复的字数不多,少则三五个字,多也不过两三行。可就是这寥寥数语,却条理分明、字字见血,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样的效率,这样的判断力,放在现代就是顶级的CEO水准。

      邱莹莹在心里对凤无邪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个等级。这个人不仅手腕狠辣,而且能力超群。难怪能在十年间将朝堂内外牢牢掌控在手里——他靠的不只是权术,还有实打实的才干。

      可她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凤无邪批折子的顺序是有讲究的。他面前那堆奏折看似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但他每次伸手拿取时,拿的都是特定位置上的折子。邱莹莹暗暗记下了这个规律——他优先处理的是兵部和户部的折子,其次是吏部,最后才是礼部和工部。而刑部的折子,被他放在了最边缘的位置,似乎并不着急处理。

      这个顺序,反映了当前朝堂上各项事务的优先级。

      兵部和户部最要紧——兵部管军队,户部管钱粮。这两样是凤无邪权力的根基,他必须牢牢攥在手里。吏部管人事,虽然重要但没那么紧急。礼部和工部相对边缘,可以延后处理。至于刑部……

      邱莹莹的目光掠过那摞被冷落的刑部折子,心里有了计较。

      刑部掌管司法刑狱,在和平时期不算要害部门。但如果刑部被凤无邪刻意边缘化,要么是因为刑部尚书是他不信任的人,要么是刑部掌握了某些他不想被深究的东西。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她来说都是潜在的机会。

      “陛下看完了?”

      凤无邪忽然开口,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邱莹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那本折子已经停在最后一页好一会儿了。她连忙合上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看完了。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邱莹莹随便指了一处——那是一段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大意是江南某州的知府向陛下报告今年的蚕桑收成。她装作一知半解的样子,问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凤无邪放下手中的笔,为她解答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讲得很清晰,甚至比朝堂上的那些大臣还要有条理。邱莹莹听着听着,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他不是一个架空她的权臣,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了。

      凤无邪不是她的老师,是她的对手。他之所以愿意教她,不过是想让她安分守己地待在笼子里当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而她要做的是在这间尚书房里,从他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

      “朕明白了,”邱莹莹等他说完,认真地点了点头,“摄政王讲得真好,比太傅讲的还好。”

      这倒不全是恭维。她确实觉得凤无邪的表达能力强过大多数人,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复杂的问题讲清楚。

      凤无邪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折子。

      邱莹莹也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请安折子。

      尚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漏里的水一滴滴落下,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邱莹莹一边翻折子,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整理着这几天的观察。

      第一天,凤无邪对她爱答不理,全程批折子没抬头几次。

      第二天,他多给了她几本折子看,回答了她几个问题,话依然很少。

      今天,他主动问她想看什么折子,还给她讲解了一个问题。

      这个变化很微妙,但确实存在。就像一块坚冰,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融化——虽然融化得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融化。

      可邱莹莹没有因此而得意。

      因为她知道,凤无邪之所以会慢慢接纳她的存在,不是因为她表现出了什么惊人的才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表现得足够“无害”。

      她问的问题都很幼稚,她看折子的速度很慢,她连最简单的请安折子都要看半天——所有这些表现,都在向凤无邪传递一个信号:这个小皇帝确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不值得警惕。

      而只要他这么认为,她就是安全的。

      “陛下。”

      凤无邪忽然又开口了。他批完了一摞折子,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臣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邱莹莹心里一紧。凤无邪用“请教”这个词,绝不会是真的请教。他一定是想试探什么。

      “摄政王请说。”她放下手中的折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凤无邪睁开眼,那双凤眸平静地看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前日在太庙,”他说,声音不紧不慢,“老亲王凤含珠当众请陛下亲政。陛下的回答……是谁教的?”

      来了。

      邱莹莹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凤无邪是一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他在太庙当场没有发作,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一定会在事后追查——老亲王为什么会突然发难,她的应对是谁教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她不能否认得太彻底,否则显得虚假。也不能承认是别人教的,否则就暴露了自己在宫中有其他渠道。最好的答案,是把一切归结于“本能”。

      “没有人教朕呀。”邱莹莹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得像一泓泉水,“朕就是觉得,老亲王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摄政王也一直对朕很好,朕不想让你们为难……所以就那么说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几分:“朕是不是……说错话了?”

      凤无邪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她的脸上、身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上划过。邱莹莹维持着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心跳却已经快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凤无邪收回了目光。

      “没有。”他说,语气淡淡的,“陛下说得很得体。”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折子。方才那个问题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可邱莹莹注意到,他拿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

      这说明他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老亲王的突然发难,打乱了他的某种部署。他需要时间去查、去处理、去重新布局。而在查清楚之前,他不会轻易动她。

      这场对话,她算是过关了。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酉时初刻,有内侍来禀报,说六部尚书在外求见摄政王。

      凤无邪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是邱莹莹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疲态。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有休息好。

      “今日就到这里,陛下请回吧。”他站起身,对邱莹莹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便绕过屏风去正殿接见六部尚书了。

      邱莹莹站起身,将那几本请安折子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她带着小福子,规规矩矩地退出了尚书房。

      出了门,走上宫道,小福子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他让您在门外等了那么久,还让您坐那把被挪到墙角的破椅子,分明就是——”他声音压到最低,咬牙切齿,“分明就是故意折辱您。”

      邱莹莹没有回应。

      她走在宫道上,明黄的龙袍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两侧的红墙被晚霞映成了暗沉的赭红色,远处承天殿的飞檐上停着一排归巢的乌鸦,呱呱地叫着。

      “小福子,”她忽然开口,“你注意到今天的折子里少了什么吗?”

      小福子一愣,摇了摇头。

      “江南的防汛折子。”邱莹莹说,声音淡淡的,“上次朝会户部侍郎说雨水偏多,恐有涝灾,凤无邪拨了五万两银子。按理说,这笔银子拨下去之后,应该有后续的奏报——工程进度如何,银两是否够用,有没有新的灾情。可今天户部送来的折子里,一封关于江南防汛的都没有。”

      小福子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只有两种可能。”邱莹莹迈过一道门槛,声音压得极低,“要么,江南的汛情根本没那么严重,朝会上的汇报只是例行公事。要么,防汛的银子被人挪用了,相关奏折被压了下来,不想让我看到。”

      “可是……”小福子结结巴巴地说,“陛下今日看的都是请安折子,也许户部的防汛折子在别处?”

      “凤无邪面前那堆折子里也没有。”邱莹莹说,“我数过了。他批的所有折子里,没有一封是关于江南防汛的。”

      小福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邱莹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他的陛下在尚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看起来一直在傻乎乎地翻那几本请安折子,可她的眼睛却把整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了一遍。

      “让刘嬷嬷去查,”邱莹莹加快了脚步,“查户部有没有人和宫里的人私下接触过。再让苏公公留意,看看有没有江南口音的人最近进过京、进过宫。”

      “是!”小福子压低了声音应道,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夕阳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像两条细细的墨痕。

      邱莹莹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晚霞烧得正旺,赤红橙黄铺满了半边天,美得惊心动魄。可在她眼里,那火烧云的颜色,更像是被血染成的。

      这个皇宫里,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秘密。

      而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挖出来。

      回到寝宫后,邱莹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小福子一人在内殿。

      她从袖袋里掏出那张在尚书房发现的纸条,摊平在书案上。纸条不过巴掌大小,纸质粗糙,是寻常宫人也能轻易获取的廉价纸。纸面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显然在龙椅的缝隙里夹了很久很久。

      她将纸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目光在那行细密的字迹上游走。

      “小心身边人。落水非意外。——元”

      字迹是用小楷写的,笔画纤细,转折处带着几分生硬,像是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让人无法从字迹追查身份。墨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每一个字的笔画。

      邱莹莹盯着那个“元”字看了很久。

      她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在纸条旁边。玉佩上的“元”字与纸条上的“元”字对比——字形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玉佩上的是篆书,笔画圆润古朴,明显是匠人精心雕刻的。纸条上的是行楷,虽然也在模仿篆书的笔意,但终究受限于硬笔,多了几分锋利。

      同一个人写的?还是不同人?

      线索太少,无法判断。

      “小福子,”邱莹莹将纸条递给他,“你看看这张纸,能不能查到出处?”

      小福子接过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这种纸很常见,宫里的低等内侍和宫女都用这种纸记账。光凭纸质,很难查到具体的出处。”

      邱莹莹没有失望。她本来也没指望从纸张上找到答案。真正让她在意的,是纸条上的内容。

      “小心身边人。”

      她的身边人,包括小福子、翠微、刘嬷嬷、张姑姑、苏公公……所有她在宫中能够依靠的人,都在这四个字的阴影之下。

      邱莹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如果这个“元”是友非敌,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为什么不直接现身?是因为他无法现身,还是因为现身太过危险?

      如果他是先帝留下的棋子,那么他一定在宫中潜伏了很长时间——至少从原主年幼时就已经在等待机会。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始传递消息?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变化,还是因为他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

      还有一种可能性。

      这个纸条根本不是留给“她”的。它被藏在龙椅的缝隙里,也许已经在里面夹了好几年。先帝在世时,那张龙椅是皇帝真正使用的位置。也许这个纸条是先帝留下给她自己的,而邱莹莹只是偶然发现了它。

      但落款中的“落水非意外”又推翻了这个猜测——原主落水是她穿越前不久发生的事,不可能是在先帝在世时就存在的。

      除非,“落水”指的是另一次事件。

      “小福子,”邱莹莹睁开眼,声音有些发紧,“先帝在世时,有没有发生过落水事件?”

      小福子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先帝……奴才记得,先帝驾崩前半年,确实有一次在御花园落过水。不过当时只说是失足,没什么大碍,调养了几天就好了。”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帝也曾落水。半年后,先帝就驾崩了。

      而原主也在同一片湖里落水,如果不是她穿越过来,原主也已经死了。

      两次落水,同一个地点,同一种方式。

      这绝不是巧合。

      “先帝落水那天,身边都有谁?”邱莹莹问。

      小福子的脸色也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干涩:“奴才那会儿年纪还小,不在先帝身边当差,具体的不太清楚……不过,奴才可以去找张姑姑打听。张姑姑在先帝身边伺候过,她应该知道。”

      “去查。”邱莹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把先帝驾崩前后的脉案调出来。太医院的脉案应该有存档,想办法拿到。”

      “是。”

      小福子快步出了殿。邱莹莹独自坐在书案前,盯着那张泛黄的纸条,脑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先帝的落水、先帝的驾崩、原主的落水——这三件事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如果这个“元”留下的纸条是给先帝的,那意味着先帝早就知道身边有危险,只是来不及处理就……

      “小心身边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邱莹莹的心头。

      她的身边,到底谁是可信的,谁是那个“不能小心”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太后。太后的慈宁宫,那些神秘的药材,深夜在御花园与人接头的周公公,还有落水时原主服下的“忘忧散”。

      秦院判说过,忘忧散极其珍贵,非寻常人能弄到手。而太后身为先帝的正君、慈宁宫的主人,她的地位和资源,足够弄到这种药物。

      如果太后就是那个“身边人”呢?

      这个念头让邱莹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对。如果太后是先帝身边的内鬼,先帝驾崩后她理应得到凤无邪的重用才对。可事实上,凤无邪掌权之后就把太后挪到了慈宁宫,让她“安享尊荣”——实际上就是架空了她。太后这十年来深居简出、不问政事,显然也不是凤无邪阵营的人。

      那么,太后到底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她哪一边都不站,只站在自己那边?

      太多的问题,太少的线索。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将纸条连同玉佩一起收回暗格。这些谜团不能急,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她现在手里已经有了好几条线索,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它们慢慢交汇、碰撞、浮出水面。

      眼下,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理。

      她的目光移到桌上那摞从尚书房带回来的废纸上——那是凤无邪批完不要的草稿纸,她临走时以“学字”为由讨了来。草稿纸上的内容大多已经被涂改得面目全非,但还是有一些残留的字迹可以辨认。

      她将纸张摊开,一张一张地翻看。

      大多是些例行公事的批复——“知道了”、“依议”、“交部议处”。字迹遒劲有力,虽然是随手写的草稿,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翻到第三张时,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被揉过的废纸,展开后皱巴巴的。凤无邪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大约是觉得不妥,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几乎把纸都划破了。

      但透过那些划痕,邱莹莹还是勉强辨认出了被划掉的字——

      “……南境军饷减半……暂缓……”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南境军饷减半。这几个字被划掉了,说明凤无邪最终没有采纳这个方案。但它出现在草稿纸上,就说明有人曾经向他提议过这件事。

      南境。燕朝的南境与南岳国接壤,常年有驻军戍边。减半军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线将士的粮饷会被大幅削减,意味着军心动荡,意味着边境防线可能出现缺口。

      谁会提议减半军饷?而凤无邪又为什么最终划掉了这个提议?

      是觉得不妥,还是觉得时机未到?

      邱莹莹将这张废纸单独收好。她有一种直觉,南境会是未来一个重要的变数。如果凤无邪真的动过削减南境军饷的念头,那南境的驻军将领一定会对凤无邪心存不满。而这,又可能是她可以争取的力量。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南境驻军的统帅是谁来着?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想起了一个名字。

      镇南将军,凌霜。

      燕朝为数不多的女将之一,镇守南境十五年,战功赫赫。先帝在世时曾亲自为她赐宴庆功,称赞她是“国之柱石”。凤无邪掌权后,凌霜的军饷连年缩减,据说她在给兵部的奏折里多次直言抗议,但都石沉大海。

      一个被凤无邪压制的、有能力有威望的、手握重兵的女将军。

      如果能把这个人争取过来……

      邱莹莹在心里把这个想法记下,列为“长期目标”之一。眼下她还接触不到南境,更不可能说服一个远在天边的将军倒戈。但这条线索先存着,总有能用到的一天。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人们掌上了灯,昏黄的烛光在殿内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御花园里应该又开了什么花,香气很浓,带着一丝甜腻,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远处,摘星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座极高的塔楼,据说是国师慕容清辞观星的地方。塔顶亮着一盏孤灯,在漆黑的夜空中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邱莹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慕容清辞给了她那枚刻着“元”字的玉符,说那是“故人所赠”。而尚书房龙椅的缝隙里,也藏着一张署名为“元”的纸条。

      如果慕容清辞就是“元”,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如果他不是“元”,那他和“元”又是什么关系?

      她需要再见一次慕容清辞。

      “翠微。”

      翠微从外殿走进来,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明日去摘星台,”邱莹莹说,“朕想去为国运祈福。”

      翠微愣了愣,随即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邱莹莹转过身,烛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怯弱单薄的小皇帝,可那一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不急。

      一个一个来。

      先是尚书房,再是摘星台。

      她会在凤无邪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铺好自己的路。

      第二天一早,摘星台那边还没出发,尚书房那边却先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巳时刚过,小福子急匆匆地跑进内殿,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还是喜的表情。

      “陛下,摄政王府送来的!”

      邱莹莹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本奏折。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发现这不是请安折子,而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政务奏报——户部呈报的今年春税征收情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注释。

      她又翻了其他几本,兵部的马政、工部的河道疏浚、礼部的祭祀章程……每一本都是实实在在的政务奏折,虽然不算特别机要,但也绝不是那种糊弄人的请安折子。

      木匣的最底部,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笔迹遒劲有力,墨迹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功课。”

      邱莹莹捏着那张字条,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凤无邪给她送折子了。不是那些糊弄人的请安折子,而是真真正正的政务奏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开始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教学”的对象,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敷衍的摆设。

      虽然这离真正的亲政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

      她迈出了第一步。

      “小福子,”邱莹莹合上木匣,眸中光芒闪烁,“把这些折子搬到我书案上,我今天要全部看完。”

      小福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抱着木匣跑去书房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亮。

      窗外,春光明媚。几只燕子在檐下穿梭,忙忙碌碌地衔泥筑巢。御花园里的桃花快要谢了,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春天的味道。

      而这个春天,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午时过后,邱莹莹按计划前往摘星台。

      摘星台位于皇宫西北角的一座小山上,远离宫城中心,四周种满了松柏。那些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棵棵都有合抱粗,枝叶蓊郁,遮天蔽日。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青苔斑驳,踩上去滑溜溜的,显然很少有人来。

      邱莹莹只带了小福子和翠微两个人,羽林卫被留在了山下——摘星台是国师的居所,按规矩,非召不得擅入,就连羽林卫也不敢造次。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山顶是一片平整的石坪,坪中央矗立着一座九层高的塔楼,青砖灰瓦,造型古朴。塔身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何线条,却自有一种庄严的气势。

      塔门敞开着。一个身着雪青色道袍的少年站在门口,对着邱莹莹行了个礼:“陛下,国师已在顶楼等候。”

      邱莹莹点了点头,留下小福子和翠微在楼下,独自跟着那少年上了塔。

      摘星台的楼梯又窄又陡,每一级台阶都只有半个脚掌宽。她提着袍角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九层,腿已经酸了。

      第九层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圆形房间,四面都是窗,视野极为开阔。从这里看出去,整个皇宫尽收眼底——南面是鳞次栉比的宫殿群,北面是烟波浩渺的太液池,东面是规整严谨的六部衙门,西面是热闹繁华的西市。

      慕容清辞站在东面的窗前,背对着她。

      他依旧是那身雪青色的星图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没有束冠,只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系着。窗外有风吹进来,撩起他的发梢和袍角,整个人飘飘欲飞,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陛下此来,不是为国运祈福。”

      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山间溪流,语气却笃定无比。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摘星台顶楼这个没有旁人的房间里,她忽然不想再装了。眼前这个男人连星象都能看透,又怎么会看不透她这点伪装?

      “国师说得对。”她收起了那副怯弱的神情,声音褪去了刻意捏造的软糯,变得平静、从容、带着几分锋芒,“朕是来问国师一件事的。”

      慕容清辞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那双淡色的眼眸在逆光中近乎透明,像是两片薄薄的冰。

      他看了她片刻,薄唇微微弯了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到,却让那张清冷至极的面孔瞬间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陛下但问无妨。”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符,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玉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的“元”字清晰可见。

      “国师说这玉符是‘故人所赠’,”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朕想知道——那位故人,是先帝吗?”

      慕容清辞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枚玉符,沉默了许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是。”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邱莹莹心头一紧。她猜对了。慕容清辞是先帝的人。先帝留给她翻盘的最后底牌,至少有一部分在摘星台上。

      “那国师与先帝之间……”

      “陛下。”

      慕容清辞打断了她。他抬起眼,那双淡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臣留在摘星台十年,等的不是一位求教的君王。”他顿了顿,“等的是一道命令。”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的是一道命令。

      也就是说,慕容清辞是先帝布下的一枚棋子,只是这枚棋子一直没有被启动。先帝驾崩后,他就这么被搁置在摘星台上,一等就是十年。

      他在等她。

      等她长大,等她有朝一日能走到他面前,对他下达那道迟了十年的命令。

      “国师等的,是什么命令?”邱莹莹问。

      慕容清辞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走向靠墙的一面书架,从上面取下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木盒上刻着繁复的星图纹样,看样式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

      他将木盒放在邱莹莹面前的书案上,然后退开一步,那姿态分明是在等她亲手打开。

      邱莹莹走上前,手指触到木盒的铜扣,冰凉的金属让她微微一颤。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

      她取出卷轴,缓缓展开。圣旨的绢帛已经有些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笔迹,不是凤无邪那种遒劲的字体,而是更加飘逸、更加洒脱,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圣旨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

      “朕若有不测,将此旨交予国师慕容清辞。朝中奸佞未除,摄政王独大,朕恐瑶光年幼,无力自保。特赐国师生杀大权,可于危急之时,以此旨号令禁军、调动京畿兵马、罢免三品以下官员。见旨如见朕。”

      落款是——“凤含章”。

      邱莹莹握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先帝在写下这道圣旨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在为自己的女儿铺后路,把最后一张保命的底牌交给了一个不涉朝政的国师。

      可她大约也没想到,这张底牌搁置了十年,直到她女儿被人推进冰冷的湖水里、直到来自异世的灵魂占据了那个少女的躯壳,才终于被打开。

      “先帝将这旨意交予臣时,”慕容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却像是在讲述一段遥远的往事,“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瑶光一辈子都用不上这张旨,那才是朕最欣慰的事。’”

      邱莹莹握着圣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是凤瑶光。可这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那个死去的女人的重量。先帝在临终前,想的不是什么江山社稷,不是什么朝堂权谋,而是她的女儿。她希望女儿一辈子都用不上这张底牌——因为用上了,就说明女儿已经身陷绝境。

      可她没能保住女儿。

      凤瑶光死了。死在十六岁,死在冰冷的湖水里,死在那个她母亲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她的深宫里。

      而邱莹莹,一个来自异世的陌生人,继承了凤瑶光的身体、记忆、身份,也继承了她的敌人、盟友、还有她母亲留下的这份沉甸甸的遗愿。

      她将圣旨重新卷好,放回木盒中。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慕容清辞。

      此刻的她,眼中再也看不到半分怯弱与伪装。那双眼睛明亮、锐利、沉稳,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

      “国师。”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先帝留给你这张旨,是让你在危急时刻护朕周全。但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慕容清辞那双淡色的眼眸。

      “朕不要护。朕要赢。”

      慕容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十六岁,单薄瘦弱,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可那一身的气势,却让人不敢逼视。那不是龙袍赋予她的威仪,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久经历练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那是一个执棋者的眼神。

      良久,慕容清辞动了。

      他抬起右手,右手覆在左手心,然后微微躬身。那是燕朝最高的礼仪,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而是追随者对效忠者的宣誓。

      “臣,慕容清辞。”

      他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之下,压着一座沉睡十年的火山。

      “愿为陛下驱使。”

      邱莹莹伸出手,扶起他。

      那一刻,她感到了他手指微凉的触感,也感到了他指尖传来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沉默,十年的蛰伏。这个被搁置在摘星台上的国师,终于等到了他等待的那个人。

      “国师,”邱莹莹看着他,微微一笑,“摘星台上冷,从今以后,你该多下山走走了。”

      慕容清辞抬起眼,那双淡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那一个点头的分量,重过千言万语。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摘星台的塔尖在蓝天下孤独地矗立着,可塔下的人,已经不再孤独。

      邱莹莹站在九层高塔的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皇宫。

      从高处看下去,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压抑的红墙黄瓦、巍峨宫殿,忽然变得渺小了起来。承天殿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尚书房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慈宁宫的琉璃瓦泛着暗沉的光。

      那里有她的敌人,有她的棋子,有她尚未揭开的谜团。

      可此刻,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等了十年的人。

      “国师,”她没有回头,“天狼和天璇,现在还在帝星旁边吗?”

      慕容清辞走到她身边,抬头望向天空。白天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可他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那层蔚蓝的天幕,看到那些隐藏的星辰。

      “天狼正在变暗,”他说,“天璇却愈发明亮了。”

      “什么意思?”

      “天狼主杀伐,”慕容清辞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它的光芒变弱,说明那股想要陛下性命的势力,暂时蛰伏了。但天璇主变数,愈发耀眼——”

      他转过头,那双淡色的眼眸看着她。

      “说明有人在暗中积蓄力量。这股力量若能掌控,将化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若是失控……”

      “若是失控会如何?”

      “反噬其主。”

      四个字,掷地有声。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那朕就让它永远不失控。”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慕容清辞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她身边,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肩头,带来一阵淡淡的松香。

      两个人并肩站在九层高塔的窗前,看着脚下的皇城,看着远方的山河。

      身后是十年的沉疴,面前是尚未开辟的疆土。

      属于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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