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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凤唳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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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二章朝堂风云
承天殿的铜钟敲过五响,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邱莹莹已经坐在菱花铜镜前半个时辰了。翠微领着四个宫人围着她打转,一层又一层地往她身上加衣裳——明黄色的中衣,玄黑色的朝服,十二根金线绣成的龙纹腰带,最后是那顶沉甸甸的冕旒。冕旒前后各垂着十二串五彩玉珠,每一串都打磨得浑圆莹润,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幽的光。
这是邱莹莹穿越的第七天,也是她第一次正式上朝。
“陛下,紧了么?”翠微正在替她系腰带,动作又轻又稳,可眼底藏着的紧张瞒不过邱莹莹的眼睛。
“正好。”邱莹莹淡淡地说。
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十六岁的少女,巴掌大的面孔被沉重的冕旒一衬,愈发显得纤弱单薄。可那双眼睛——
邱莹莹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那双眼里没有怯弱,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奔赴的战场。
七天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她从小福子口中得知,朝堂上并非铁板一块。凤无邪虽然一手遮天,但朝臣们各有心思。有攀附他的,自然也有不满他的——只是那些不满的人要么被贬到了闲职,要么敢怒不敢言。她不需要这些人立刻站出来支持她,她只需要一个缝隙。
七天里,小福子秘密联络了七八个先帝留下的旧人。御膳房的刘嬷嬷,浣衣局的张姑姑,御花园的苏公公……这些人虽然位卑言轻,却遍布宫中的关键位置。御膳房能看到各宫主子的饮食喜好,浣衣局能听到宫女们私下传递的消息,御花园更是嫔妃和宫人们私下见面的场所。
一张小小的情报网,正在无声无息地铺开。
而今天,她要将这张网撒向朝堂。
“陛下,”小福子从殿外匆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摄政王的车驾已经到承天门外了。还有……方才御膳房递来消息,说摄政王府这几日频繁有客来访,多是六部的官员,具体谈了什么尚不清楚。”
邱莹莹眸光微动。
凤无邪召集六部官员,是在部署什么大事,还是仅仅例行公事?她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还无法判断。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在她昏迷的那几天里,朝中发生了某些她不知道的变化。
“知道了。”她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走吧。”
小福子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翠微替她整理好袍角,四个羽林卫分列两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寝殿。
这是邱莹莹第一次走出这座寝殿。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东方只露一线鱼肚白。晨风裹着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宫道两旁站满了禁卫,每隔三步就有一名持戟的羽林卫,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她们看到御驾经过,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可邱莹莹注意到,她们跪拜时,目光并不在她的身上。
她们的目光落在御驾后方——那里,摄政王的车驾正在缓缓驶来。
邱莹莹的御辇在前,凤无邪的车驾在后。按理说,臣子的车驾不该与御驾同列,更不该紧随其后。可两列队伍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仿佛这才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小福子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却不敢说什么。
邱莹莹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
承天门已经到了。
那是燕朝皇宫的正门,朱红色的门钉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门前的广场上,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正在列队等候。她们按品级排成两列,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承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
御辇在承天门前停下。邱莹莹下了辇,冕旒的玉珠在她眼前晃动,将前方的景物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陛下驾到——!”
司礼监的女官拉长了声音高唱,百官们齐刷刷地跪地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惊起檐角的几只白鸽。邱莹莹踩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冕旒沉重,朝服厚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维持着一个皇帝该有的威仪。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期待。她落水昏迷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朝野,许多人以为她醒不过来了,可她现在站在这里,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这就是她的第一次亮相。
不能太强,太强会让凤无邪警惕。
不能太弱,太弱会让朝臣们彻底失去希望。
邱莹莹在跨过承天殿门槛的那一刻,微微调整了呼吸。
龙椅高高在上,纯金打造,椅背上盘绕着九条五爪金龙,龙目镶嵌着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烛火映照下如鲜血般殷红。她一步步走上去,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从龙椅上看下去,朝堂尽收眼底。
文臣在左,武将在右,中间是一条铺着猩红毡毯的御道。御道尽头,承天殿的大门敞开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殿内的烛火映得黯然失色。
而凤无邪,就站在文臣之首。
他今日穿着摄政王的朝服——玄黑色的袍服上绣着四爪金龙,比她的五爪少了一爪,可穿在他身上,那龙的姿态却格外张扬,仿佛随时会从袍服上挣脱出来。他没有戴冠,只是用一根玉簪挽着发,在一众顶冠戴帽的朝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
“陛下龙体初愈,臣心甚慰。”
凤无邪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悦耳。他微微拱手,算是行过礼了,然后抬起头来,那双凤眸平静地看着龙椅上的少女。
邱莹莹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看到凤无邪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不是忌惮,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匠人在打量一件刚刚出炉的瓷器,看看有没有裂痕。
邱莹莹垂下眼帘,声音细细软软的:“有劳摄政王挂念。”
凤无邪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不再看她,转身面向百官。
“开朝。”
这两个字本该由皇帝来说。可凤无邪说得自然极了,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满朝文武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僭越。
邱莹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记下每一个细节。
朝会的流程与她预想的差不多。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奏事,说的都是些例行公事——江南的春汛、西北的军饷、京城的粮价。每一件事说完,凤无邪都会给出处理意见。那些意见简洁明了、切中要害,显然是事先做过功课的。而被他点到的官员无一例外地躬身领命,连一句质疑都没有。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静静地观察。
她在谈判桌上练就了一个本事——听弦外之音。同样是汇报春汛,户部侍郎说的是“今年雨水多于往年,恐有涝灾”,但她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并不着急。而接下来凤无邪的指示是“按往年惯例拨银五万两”,户部侍郎立刻领命,一句讨价还价都没有。
这不对。
邱莹莹前世经手过一个水利基建的谈判,知道防汛工程的耗资有多大。五万两白银对于一个王朝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只够勉强堵几个豁口,根本不可能做系统性的防汛。如果今年真的雨水偏多,这五万两等于打了水漂。
可户部侍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今年的雨水其实并不严重,那个汇报只是在走形式。要么,防汛的银子另有来路,不必从户部走。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朝堂上的信息是不透明的。所有奏折上的内容都经过了过滤,到了她面前时,已经被裁剪成凤无邪想要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邱莹莹的心沉了沉。
她前世最擅长的就是在信息不对称中找到突破口,可现在,她恰恰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朝会进行到一半,就在邱莹莹以为今天会这么平淡无奇地结束时,一个意外的插曲发生了。
“启禀陛下、摄政王,”礼部尚书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臣有一事启奏。”
凤无邪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何事?”
礼部尚书姓严,是个年近五十的老臣,在朝中资历颇深。她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燕朝祖制,女帝年满十六即当充实后宫、选纳侍君。陛下今年已满十六,依礼,当开选侍大典,为皇家延绵子嗣。”
话音落地,大殿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邱莹莹注意到,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凤无邪身后的几个年轻官员则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反应很有意思——礼部尚书显然不是凤无邪的人,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她选择在今天的朝会上公开提出来,大约是想打凤无邪一个措手不及。
邱莹莹端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玉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心跳已经在悄悄加快了。
选侍大典。
她在寝宫里设想过的那个机会,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摆到了面前。
“严尚书所言有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邱莹莹循声望去,认出那是太傅顾敏之,三朝元老,在朝中颇有威望。只是近年来年事已高,已经很少在朝会上发言了。
顾敏之颤巍巍地出列,手持笏板行礼:“老臣记得,先帝在陛下这个年纪时,已经纳了三宫。选侍大典关乎国本,不可一再拖延。”
又有几个老臣附和了几句,声音此起彼伏,显然是有备而来。
邱莹莹的目光悄悄移向凤无邪。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上的表情平淡如水。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附议的老臣,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诸位大人。”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顾敏之都住了口。
凤无邪抬起眼,那双凤眸缓缓扫过礼部尚书和几个附议的老臣。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似的。被他看过的人无不微微低下头去,就连资历最老的顾敏之都避开了一步。
“选侍大典,确实该办。”
这话一出,连礼部尚书都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凤无邪会这么爽快地同意。
邱莹莹也愣住了。
但下一秒,她就明白了凤无邪的意图。
“不过,”摄政王的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淡得几乎没有温度的笑容,“选侍大典事关重大,人选须得仔细斟酌。寻常人家纳个侧室都得好生挑选,更何况是天家。依本王之见,此事当由礼部牵头,宗人府协办,三个月内拿出一个详尽的章程来。人选方面,各州府推举的名册,须由六部会审。若有品貌才学出众者,再由本王亲自甄选,呈陛下圣裁。”
滴水不漏。
三个月拿章程,各州府推举,六部会审,最后由他亲自甄选。
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所谓的“选侍”,选出来的每一个人都会是经过他筛选的,要么是他的人,要么是对他构不成威胁的人。而那些他想挡在外面的人,随便一个理由就能筛掉。
礼部尚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她看了看凤无邪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躬身道:“摄政王思虑周全,臣遵命。”
邱莹莹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凤无邪不会轻易让人染指后宫这个重要的筹码。他同意选侍,不是因为尊重祖制,而是因为他有把握把这件事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可这并不代表她没有机会。
“摄政王说得很对。”邱莹莹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可就是这么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却让满朝文武都抬起了头。
因为这是今天朝会上,邱莹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选侍大典,是大事。”她慢吞吞地说着,像是一个不甚聪明的孩子在背书,“朕虽然还不太懂这些事,但也知道,能入宫侍奉的人,必定要家世清白、品性端正。摄政王亲自把关,朕很放心。”
这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带着几分怯意,完全符合一个懦弱小皇帝的人设。
凤无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只是,”邱莹莹话锋一转,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听说,开国女帝的十二宫里,有许多人原本并不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有从军中立功的,有以才学入仕的,还有……”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隔着晃动的玉珠看向凤无邪,眼神纯真得像一泓清泉。
“还有平民出身,以能工巧匠之身侍奉陛下的。摄政王,这些人……也算‘品貌才学出众’吧?”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这个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小皇帝,居然能引经据典地搬出开国女帝的例子。更没有人想到,她这句话问得如此巧妙——她不是在质疑凤无邪,而是在“请教”他。以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的姿态,单纯地、天真地求教。
可这个问题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开国女帝的十二宫里确实有平民出身的侍君,这是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着的。如果凤无邪说算,那他就不能把选侍的范围局限于世家门阀;如果他说不算,那就是公然违背祖制。
凤无邪看着龙椅上的少女,眼中那抹玩味更深了。
片刻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薄唇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微微拱手,声音低沉温和,像是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陛下说的是,开国女帝纳贤不看出身,乃我朝佳话。既然如此——”
他转向礼部尚书:“选侍大典,不限出身。凡有才学技艺者,皆可参选。”
礼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躬身领命:“臣遵旨。”
“很好,”凤无邪微微颔首,语气轻描淡写,“严尚书,章程出来之前,先呈本王过目。”
“是。”
一场小小的交锋,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邱莹莹看起来像是无意中说了一句孩子气的天真实话,没有人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可在她心里,一个计划已经开始慢慢成形。
凤无邪以为他可以掌控一切,可她只需要一个微小的突破口。不限出身,就意味着有更多变量进入这场博弈。而这些变量,恰恰是凤无邪无法完全掌控的。
因为她要的不是世家大族的支持。她要的是人,是那些被门阀排斥在外的、怀才不遇的人。那些人在凤无邪的体系里没有立足之地,正是她可以拉拢的对象。
而现在,她为自己争取到了接触这些人的机会。
朝会继续进行,接下来奏报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务。邱莹莹安静地听着,偶尔垂下眼帘做困倦状,将一个不谙朝政的小皇帝扮演得入木三分。
散朝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邱莹莹从龙椅上起身时,腿脚有些发麻——这具身体太弱了,坐了大半个时辰就受不了。她趔趄了一下,手肘撞到了龙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满朝文武都看了过来。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袍角,活像一个当众出丑的孩子。
凤无邪正要离开,听到动静后顿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走了回来。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摄政王拾级而上,走到了龙椅前。他比邱莹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陛下腿麻了?”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邱莹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不敢看他。
凤无邪沉默了一瞬,然后——
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满朝文武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羽林卫统领甚至下意识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凤无邪一个眼风扫了回去。
邱莹莹看着那只手。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试探。凤无邪在试探她——这个落水之后的小皇帝,和以前有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他发现她变了,她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
她用了一秒钟做决定。
然后,她伸出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凤无邪的手指收拢,将她小小的手掌握住。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干燥而有力的触感。他就这么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走过猩红的御道,走向承天殿的大门。
满朝文武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幕。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几分踉跄——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她的心在狂跳,可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怯弱的姿态,连手指的颤抖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凤无邪一直把她送到御辇前,才松开了手。
邱莹莹低着头,声如蚊蚋:“多谢摄政王。”
凤无邪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凤眸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想透过她这副怯弱的皮囊看到里面去。邱莹莹维持着低头的姿态,心跳如擂鼓,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良久,凤无邪才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青烟:“陛下日后上朝,不必坐那么久。”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袍角在晨风中翻卷,像一片巨大的黑色羽翼。
邱莹莹上了御辇,直到帘子放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凤无邪看她的那个眼神,太深太锐利,像是能剖开所有的伪装。可她还是扛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凤无邪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很微妙——不冷,却也不暖。恰到好处得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既让人感受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这个男人,太难对付了。
可邱莹莹心里却燃起了一簇更旺的火苗。
她从来不怕对手强大。在前世的谈判桌上,她最喜欢的就是难啃的骨头。越强大的对手,越能激起她的斗志。
而凤无邪,是她遇到过的最强大的对手。
御辇缓缓驶回寝宫。邱莹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建立情报网络。小福子已经帮她联络了御膳房、浣衣局和御花园的旧人,但这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覆盖更多的角落。
第二步,了解凤无邪。这个人太深不可测,她需要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每个人都有弱点,摄政王也不例外。
第三步,等待选侍大典。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她要在选侍大典之前,布好自己的棋子。
第四步——
她睁开眼,眸中光芒闪烁。
找到那另外半块玉佩的主人。先帝留给她的那张“最后底牌”,也许是她翻盘的关键。
御辇在寝宫前停下。小福子掀开帘子,扶着她下了辇。邱莹莹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战斗,也刚刚开始。
回到寝宫后,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是换下那身沉重的朝服。
翠微替她一件一件地解下那些繁琐的衣饰,小福子则在旁边汇报这大半个时辰里收到的各路消息。
“刘嬷嬷递话来说,慈宁宫的周公公今早又来了,在御膳房转了一圈,问了许多关于陛下饮食起居的细节。”小福子压低声音,“刘嬷嬷按您的吩咐,只说陛下胃口不好,每日只进些清粥小菜,精神状态也很萎靡。”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让刘嬷嬷散布这些消息,是为了让太后以为她还是那个落水后一蹶不振的小皇帝。太后的动机不明,她必须保持警惕。
“还有,”小福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苏公公那边也递来了消息。他说,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这几日夜里常有人在接头。他远远瞧见过一次,天色太暗看不清人脸,但能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是慈宁宫的周公公。”
邱莹莹解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周公公。太后的心腹内侍。深夜在御花园与人接头。
有意思。
“苏公公还听到什么了?”
小福子摇了摇头:“苏公公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几个字——‘药’、‘下次’、‘摄政王’。”
邱莹莹的瞳孔微缩。
药。下次。摄政王。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太后身边的人,在密谋什么。而且这件事,既涉及到药物,又涉及到凤无邪。
“让苏公公继续盯着,”邱莹莹压低声音,“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
“奴才明白。”
邱莹莹换上常服,是一袭月白色的素绢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看着外头的春光。
御花园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角飞檐,在绿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太后的慈宁宫,就在御花园的北边。
邱莹莹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前世每次谈判前,她都会这样敲着桌面,把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排列组合。
太后为什么要她的命?
如果落水那次是太后下的手,动机是什么?
原主只是一个傀儡皇帝,对太后构不成任何威胁。太后在先帝驾崩后就搬进了慈宁宫,深居简出,不问政事,与凤无邪相安无事了十年。
除非——
除非太后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凤无邪。
杀了她,嫁祸给凤无邪,然后在宗室中另立新帝。这样太后就能摆脱凤无邪的控制,甚至可能取而代之。
这个猜测让邱莹莹的后背微微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只是这场权力游戏中的一个棋子。一个用来扳倒凤无邪的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掉。
“小福子。”
“奴才在。”
邱莹莹转过身来,脸上那副怯弱的神态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锐利,那是属于首席谈判官邱莹莹的眼神。
“从今日起,宫里所有和慈宁宫有来往的人,都给我盯紧了。不管是谁,只要和慈宁宫有接触,都记下来。”
小福子被她眼中的锐利震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是!”
“另外,”邱莹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去查查这个人。”
小福子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顾敏之。
太傅顾敏之,三朝元老,在今天的朝会上公开支持选侍大典。
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当礼部尚书提出选侍大典时,顾敏之是第一个附议的。而在凤无邪开口之后,虽然没有人再敢说话,但顾敏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
那失望不是针对选侍大典这件事本身,而是针对凤无邪的应对方式。
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敏之希望选侍大典成功,并且希望选出来的人不是凤无邪能掌控的。她选择在朝会上公开提议,就是想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让凤无邪无法私下操作。
可惜凤无邪太精明了,三两下就把局面重新控制在了手里。
但这个细节足以让邱莹莹确定一件事——顾敏之,或者说顾敏之背后的势力,是凤无邪的反对者。至少在这件事上是。
“太傅顾大人,”小福子看了看纸条,有些为难,“她老人家深居简出,府上守卫森严,恐怕不好接触……”
“不急。”邱莹莹摇了摇头,“先查。把她的履历、门生、人脉、家族关系,都查清楚。我要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和凤无邪之间有什么过节,以及——她有没有可能成为我们的盟友。”
“奴才明白。”
邱莹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慈宁宫的飞檐,眼睛微微眯起。
太后想要她的命。
凤无邪想要她的顺从。
朝臣们各有心思,有的想借她对抗凤无邪,有的想靠攀附凤无邪往上爬。
而她自己,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躯壳里,握着一手烂得不能再烂的牌。
可是——
她从来不认输。
前世她在谈判桌上无数次面对过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对方实力碾压,时间所剩无几,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可她都赢了。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懂人心。
凤无邪也好,太后也好,朝堂上那些精于算计的老狐狸也好——他们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把她当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直到她积蓄足够的力量,给出致命一击。
邱莹莹弯起嘴角,露出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自信和锋芒。
“小福子,你说,”她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如果让一个人放松警惕,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小福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试探地回答:“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没错。”邱莹莹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背后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让他以为我没有威胁。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好拿捏的小皇帝——”
她顿了顿,眼中锋芒一闪。
“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翻了他的盘。”
小福子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帝,忽然觉得陛下落水之后变得好陌生。可这种陌生又让他莫名地激动,血液里燃起一种久违的热度。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面孔。可他从没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猎人盯上猎物时的从容。
“去吧,”邱莹莹重新变回那副温软无害的模样,声音也恢复了怯怯的调子,“朕乏了,想歇一会儿。”
小福子用力点头,揣着那张纸条快步出了殿。
殿内安静下来。邱莹莹走到妆台前,从首饰匣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断面上的“元”字清晰可见。
另一半在谁手里?
那个人,是先帝留给她翻盘的最后底牌。
邱莹莹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玉石微凉的触感。
不急。
她会找到的。
窗外的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一场花雨。几只燕子在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一切看起来那么安宁静好。
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风暴正在酝酿。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是一个来自现代的谈判官。
她的名字叫邱莹莹。
在这个女尊王朝,属于她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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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邱莹莹正在小憩,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小福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的,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喜,整张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陛、陛下……国师……国师求见!”
邱莹莹倏地睁开眼。
国师。
燕朝的国师,地位超然,不涉朝政,专司祭祀、占卜、观星之职。可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国师大人几乎从未主动来过她的寝宫。他常年住在城外的摘星台上,只在重大祭典时才露面。
而他的另一个身份,让邱莹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国师,慕容清辞。
十二君侍中,位列第一的正君人选。
“请。”
邱莹莹坐起身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来了。
十二君侍中的第一个,主动送上门来了。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邱莹莹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幅水墨画活了过来。
来人身着雪青色的长袍,袍身上绣着银色的星图纹样,在幽暗的殿内泛着淡淡的微光。他的身量极高,比凤无邪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却丝毫不显得笨拙,反而如修竹般挺拔清隽。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没有束冠,只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松松系着,像是山巅未化的积雪。
当他跨过门槛,抬眸望来时——
邱莹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国师的描述只有四个字:不似凡人。
那是一张太过清冷的脸。眉峰如远山覆雪,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极淡,淡到几乎透明,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他的皮肤比寻常女子还要白皙几分,衬着那头银发,整个人如同冰雪雕成的,不沾一丝烟火气。
“臣,慕容清辞,参见陛下。”
他停下脚步,在距离龙榻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动作不算敷衍,却也谈不上恭敬,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程序。
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自称“微臣”,而是直接说“臣”。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微臣”带着自谦之意,而“臣”则是不卑不亢的平等姿态。
这个国师,不是来巴结她的。
“国师免礼。”邱莹莹维持着怯怯的声调,“国师今日……怎么想起到朕这儿来了?”
慕容清辞直起身,那双淡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邱莹莹感到一种奇异的通透感。那不是凤无邪那种带有压迫性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加超然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观察。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
“臣昨夜观星,”慕容清辞开口了,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清冷,像山泉流过玉石,“见紫微垣有异动。帝星忽明忽暗,周有天狼、天璇二星逼近,似有冲克之象。”
邱莹莹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慕容清辞却似乎并不在意她听不听得懂,继续说道:“紫微帝星,是陛下的本命星。天狼主杀伐,天璇主变数。双星逼宫,意味着陛下身边有两股势力在暗中交锋,且都与陛下的生死息息相关。”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两股势力。一股是想要她命的太后,另一股是想要她顺从的凤无邪。这位国师大人只凭观星,就看出了这一点?
“国师说的……朕不太明白。”她细声细气地说,同时抬起眼偷偷打量着慕容清辞,“不过既然是星象有异,国师可有什么化解之法?”
慕容清辞沉默了一瞬。
那一刻,邱莹莹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清冷如仙的国师似乎在犹豫什么。他那双淡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
“化解之法,不在臣这里。”
他缓缓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符,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星图纹样。慕容清辞将玉符放在掌心,向前递了递。
“此乃护身符,陛下随身佩戴,可暂时护住帝星不受冲克。”
小福子上前接过玉符,双手捧着呈到邱莹莹面前。邱莹莹接过玉符,入手温润细腻,玉质极佳。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忽然愣住了。
玉符背面的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元”。
和那半块玉佩上的“元”字,一模一样。
邱莹莹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维持住面部表情,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慕容清辞。
“国师,这玉符……是哪里来的?”
慕容清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邱莹莹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他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她伪装之下的真实。
“故人所赠。”他说,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哪位故人?”邱莹莹追问。
慕容清辞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欠身,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臣告退。”
他说走就走,转身的姿势和他的到来一样干脆利落。雪青色的袍角拂过门槛,银发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光。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邱莹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符,心跳如擂鼓。
“元”。
是巧合吗?还是——
国师慕容清辞,就是先帝留给她的人?
小福子凑过来,低声问:“陛下,国师他……”
“派人盯着摘星台。”邱莹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那副怯弱的神态一扫而空,“我要知道国师的日常起居,他和什么人来往,以及——”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符。
“他和先帝,是什么关系。”
小福子虽然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但看到陛下眼中的光芒,立刻用力点头:“是!”
邱莹莹靠在床头,将那枚玉符翻来覆去地看。符上的星图繁复精妙,每一道刻痕都流畅自然,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而背面那个“元”字,与玉佩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如果慕容清辞真的是先帝的人,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主动现身?是因为看出她开始行动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猜测。
可有一件事邱莹莹很确定——
这张网,开始慢慢收拢了。
她将玉符贴身收好,和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两件玉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远处隐约能看到摘星台的轮廓,在蓝天下孤峭地矗立着,像一支指向苍穹的笔。
邱莹莹看着那个方向,嘴角慢慢弯起。
国师慕容清辞。
十二君侍之首。
这个人,她要定了。
不仅因为他是先帝留给她的线索,更因为——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她需要一双能看透星象的眼睛。
而慕容清辞,就是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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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表面上一片平静。
邱莹莹每日按时喝药调养身体,隔三差五去御花园散散步,偶尔让翠微教她做些简单的女红。在所有宫人眼里,陛下还是那个怯弱无能的小皇帝,被落水吓破了胆,愈发沉默寡言。
可暗地里,那张情报网正在迅速扩张。
小福子展现出超乎邱莹莹预期的能力。他不仅联络了先帝留下的旧人,还发展了新的眼线——御马监的小马倌、尚衣局的绣娘、甚至还有两个羽林卫中不受重用的底层侍卫。这些人虽然地位低微,但遍布宫中的各个角落,每天都能接触到大量的信息。
邱莹莹让他在寝宫的偏殿里收拾出一间不起眼的小屋,每日午后她都会以“小憩”为名关上门,实际上是去那里整理各路情报。
“御膳房刘嬷嬷说,慈宁宫这半月采买的药材比往常多了三成,其中有好几味是安神的。”小福子展开一张纸条,压低声音念道,“还有一味是红花。”
红花的药效是活血通经,但在宫里,它更广为人知的用途是——堕胎。
邱莹莹皱了皱眉。太后一个寡居之人,要红花做什么?
除非——
除非是给别人用的。
“还有,”小福子又拿出一张纸条,“浣衣局的张姑姑说,慈宁宫的一个宫女前日不小心打翻了洗衣盆,露出了袖子里的一截小臂,上头有淤青,像是被人捏出来的。那宫女被人问起时神色慌张,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
淤青。红花。神秘药材。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邱莹莹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还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
她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继续听小福子汇报。
“关于顾太傅那边……”小福子翻开第三张纸条,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查到了不少东西。”
“说。”
“顾太傅今年六十七岁,是三朝元老。先帝在世时,她曾是帝师,教先帝读书识字。凤无邪掌权后,她数次在朝堂上反对摄政王独揽大权,因此被明升暗降,从吏部尚书调任太傅。虽然品级更高了,但太傅是个虚职,没有实权。”
邱莹莹一边听一边点头。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顾太傅的门生遍布朝野,但她最看重的有两个学生。一个是现任吏部侍郎沈明萱,另一个……”
小福子顿了顿,表情变得更加微妙。
“另一个是现任禁军副统领,萧寒舟。”
禁军。
邱莹莹的目光微微一凝。
禁军是拱卫京城的精锐部队,与负责皇宫宿卫的羽林卫不同。禁军驻扎在城外大营,负责京城防务,人数是羽林卫的五倍。禁军统领是凤无邪的心腹,但副统领如果是顾太傅的人,那意味着凤无邪对禁军的掌控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牢固。
“萧寒舟……”邱莹莹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小福子压低声音:“陛下,萧寒舟就是那位少年将军。三年前北境叛乱,他当时才十九岁,领八百轻骑奇袭叛军大营,一战成名。先帝亲封他为‘骁骑将军’,是燕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邱莹莹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三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萧寒舟就被调回了京城,从此再没有领兵出过征。
一个如日中天的少年将军,被调回京城担任禁军副统领,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是明升暗降。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凤无邪。
也就是说,凤无邪忌惮萧寒舟,或者说,忌惮一个不属于他阵营的年轻将领掌握兵权。
“萧寒舟和凤无邪的关系怎么样?”邱莹莹问。
“很不好。”小福子翻着纸条,“张姑姑的侄子在禁军大营当伙头兵,听他说,萧将军半年前曾在酒后说过一句话——‘京城就是个镀金的笼子’。”
镀金的笼子。
邱莹莹弯起嘴角。这位少年将军的心,还想着战场。而把他关进这个笼子里的人,是凤无邪。
一个被凤无邪压制、又和顾太傅有师生之谊的年轻将领。
这个人,值得接触。
“继续查萧寒舟。”邱莹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小福子,“重点查他的性格、喜好、软肋。我要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对当今朝局的真实看法。”
“是。”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整合。
太后的慈宁宫,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顾太傅在朝堂上为她说话,有可能是她的天然盟友。
国师慕容清辞与她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可能是先帝留下的棋子。
少年将军萧寒舟被凤无邪压制,心怀不满,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一张以她为中心的权力网络,正在慢慢成形。
而她目前最需要的,是一个突破口。
一个让她能真正接触到朝堂的突破口。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照燕朝惯例,上巳节这日,皇帝要率领百官在太庙举行祓禊大典,祭祀先祖,祈福消灾。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祭典之一,就连凤无邪也不能以任何理由取消。
天还没亮,邱莹莹就被翠微从床上挖了起来。
太庙大典的礼服比朝服更加繁琐。光是中衣就有三层——素绢、云锦、织金缎。外面再套上玄黑色的祭服,绣着日月星辰和山川河岳的纹样。腰间的玉带镶着十二块和田玉,每一块都雕刻着不同的图案。
最重的是那顶冕冠。前后各垂下十二串玉藻,每串九颗,共计二百一十六颗玉珠,颗颗圆润如泪滴。戴上它的那一刻,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陛下忍一忍,”翠微一边替她整理冠缨一边低声说,“太庙大典一年就这一次,走个过场就好。”
邱莹莹嗯了一声,铜镜里映出她惨不忍睹的脸色。这具身体真的太弱了,光是穿衣服就已经出了一身虚汗。
可她没有选择。
太庙大典,是她以皇帝身份公开亮相的最重要场合。所有宗室成员、文武百官都会到场。她不仅要撑住,还要表现得体。
御驾在晨光中出发,浩浩荡荡地驶向太庙。
太庙位于皇城东侧,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主殿奉先殿高达九丈,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殿前广场上铺着白色的石板,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石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广场两侧站满了人。左手边是宗室成员,按辈分排列,为首的正是太后。右手边是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凤无邪照例站在最前面。
邱莹莹下了御辇,踩着铺到地上的红毡,一步一步走向奉先殿。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维持着一个皇帝该有的威仪——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冕旒的玉藻在眼前晃动,被她刻意忽略。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看这个落水之后第一次公开亮相的小皇帝,看她有没有变,看她还是不是那个好拿捏的傀儡。
邱莹莹目不斜视,走向奉先殿前的祭坛。
祭坛上已经摆好了三牲祭品,铜鼎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司礼女官高声唱喝,引领她完成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上香、献酒、叩拜、祈福。
每一步她都做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只是在叩拜先祖牌位时,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牌位最上面一排,是燕朝历代女帝的神位。最右边那个,是她的母亲——先帝凤含章的牌位。
邱莹莹看着那块牌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先帝临死前还在为她布局,留下玉佩,安排人手,尽可能地给这个女儿留下一线生机。可她还是没能保住女儿,凤瑶光在那个冰冷的湖水里,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现在跪在这里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陛下,”小福子在身后轻轻提醒,“该起身了。”
邱莹莹回过神来,直起身,完成了最后一个叩拜。
太庙大典进行到这里,一切顺利。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祭坛时,变故发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宗室的队伍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穿着亲王的礼服,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
邱莹莹认出了这个人。她是先帝的姑姑,老亲王凤含珠。在宗室里辈分最高,据说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如今年事已高,已经许多年没有公开露面了。
“老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老亲王拄着拐杖走到广场中央,抬起混浊的老眼,直直地看向邱莹莹。
凤无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老亲王请讲。”邱莹莹温声说。
凤含珠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她那把沙哑的老嗓子,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广场都为之震动的话。
“老臣请陛下——亲政!”
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似乎停住了。
邱莹莹的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
她设想过无数次翻盘的契机,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突破口。可她从未想过,有人在太庙大典上,在数百人的注视下,当着凤无邪的面,直接请她亲政。
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也是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机会。
凤含珠仿佛没有感受到四周刀锋般锐利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陛下年满十六,按祖制已到亲政之龄。摄政王辅政十年,劳苦功高,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权。恳请陛下收回皇权,亲理朝政!”
她说完,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那苍老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又惊心动魄。
广场上依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等邱莹莹的反应,更在等凤无邪的反应。
邱莹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台风中心。四周的安静是假象,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凤无邪——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惊讶,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老亲王刚才说的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邱莹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便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腰间玉佩的穗子,一圈一圈地绕着。
他在等她开口。
邱莹莹瞬间明白了。这是老亲王给她的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如果她接了这个话茬,那就是公开和凤无邪叫板;如果她不接,那就是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亲政的能力,连送到面前的机会都不敢接。
她需要一个回答,一个既不让凤无邪当场翻脸、又不让支持她的人寒心的回答。
谈判官的直觉让她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
不能接。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也不能完全不接。否则支持她的人心就散了。
“老亲王请起。”
邱莹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软软糯糯的调子,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老亲王一片忠心,朕心领了。”她微微低下头,隔着晃动的玉藻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眼中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无奈,“只是朕年纪尚幼,于朝政一窍不通。这些年来,幸得摄政王操持国事、殚精竭虑,燕朝才有今日的安定。”
这话一出,广场上紧张的气氛明显松弛了几分。几个站在凤无邪身后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色,眼中多了一丝轻蔑——小皇帝还是那个小皇帝,上不了台面。
可邱莹莹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软糯,“老亲王说得也有道理。朕不能一辈子都躲在摄政王身后,总该学着处理朝政才是。”
她抬起头,越过跪在地上的老亲王,看向凤无邪。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晃动的玉藻,她看着那双深邃的凤眸,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摄政王,朕能不能……每天抽两个时辰,跟你学学怎么批折子呀?朕保证乖乖的,不添乱。”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这句话说得太巧妙了。
她没有说“朕要亲政”,而是说“朕想跟你学习”。把一个权力交接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拜师学艺的请求。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凤无邪面子。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凤无邪答应了这个请求,小皇帝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朝堂。今天只是学着批折子,明天可能就是旁听朝议,后天可能就是亲自决策。
这是在凤无邪的铁幕上,轻轻划出了一道裂缝。
所有人的目光又移向了凤无邪。
摄政王依旧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绕着玉佩的穗子,一圈,一圈。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凤眸里多了一丝玩味。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戴着沉重冕旒、怯生生看着他的少女。
那眼神,像是一个棋手在审视棋盘上突然出现的一步意外之棋。
“陛下有心了。”
凤无邪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悦耳,听不出喜怒。
“既然陛下想学,臣自当倾力相教。从明日起,每日未时,臣在尚书房等候陛下。”
他同意了。
就这么同意了。
邱莹莹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只是开心地点了点头,活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多谢摄政王!朕一定好好学!”
凤无邪没有再说话。他收回了目光,那双眼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可邱莹莹知道,他一定在心里重新评估她了。
今天的老亲王请命,不可能是她安排的——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但她的应对,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凤无邪。
太庙大典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老亲王凤含珠被人扶了起来,她看了邱莹莹一眼,那双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
邱莹莹上了御辇,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小福子在旁边低声说:“陛下,方才是老亲王……是您安排的吗?”
“不是。”邱莹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但她帮了我一个大忙。”
老亲王凤含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请她亲政?是真的忠心为国,还是有人在背后授意?如果是后者,那个人是谁?顾太傅?还是别的什么人?
太多问题,太多可能。
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今天这一局,她赢了。
不是大赢,只是一小步。可这一步,让她从完全的被动,迈入了半主动。从明天开始,她每天会有两个时辰和凤无邪单独相处的时间。这两小时,足够她观察他、了解他、寻找他的弱点。
她需要的,只是耐心。
御辇经过午门时,邱莹莹掀开帘子的一角,回头望去。
太庙的飞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去,玄色朝服的官员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时不时有人朝她的御辇方向投来探究的目光。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那一袭玄色摄政王朝服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隔着重重的宫墙和人潮,他的目光和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邱莹莹放下了帘子。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不是心动,是警觉。
那双凤眸里的玩味,她看得清清楚楚。
凤无邪今天之所以答应她的请求,不是因为她那番话说得巧妙。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猎人对猎物的反常行为产生了兴趣。
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这意味着,她的伪装还能撑一阵子。
也意味着,她的时间不多了。
御辇驶入深深的宫道,两侧的红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邱莹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已经在飞速运转——
明天,尚书房。
她和凤无邪的第一次单独交锋。
她必须做好准备。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