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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凤唳九 ...

  •   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一章殿前风起

      邱莹莹是被一阵刻意压抑的低泣声吵醒的。

      那哭声细碎、绵软,像是春日里被雨打湿的柳絮,飘飘忽忽地钻进耳朵里。她本能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不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作为跨国集团首席谈判官,邱莹莹的睡眠向来极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清醒。而现在,她分明清醒着,身体却不听使唤——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太过危险。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

      入目是一片明黄色。

      那是一种极正极浓的明黄,绣着精致的五爪金龙,在幽微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床帐是双层的,内层是细密柔软的素绢,外层是垂坠的织金缎,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将外头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她的房间。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记得自己昨晚在迪拜结束了为期半个月的跨国并购谈判,回到酒店倒头就睡。她应该躺在希尔顿酒店的大床上,对着落地窗外璀璨的棕榈岛夜景,而不是在这个古色古香、药味弥漫的地方醒来。

      脑仁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生硬地挤。邱莹莹闷哼一声,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名字潮水般涌入脑海,纷乱繁杂,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燕朝。女尊。凤氏皇族。傀儡女帝。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从这信息轰炸中回过神来,然后缓缓抬起手,放到眼前。

      那是一只极白嫩的手,骨架纤细,十指如葱,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蔻丹痕迹。可这只手太小了,小到不像一个成年女性该有的尺寸。

      这是……少女的手。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世的她二十八岁,身量高挑,手指修长有力,掌心还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眼前这只手柔弱无骨,娇嫩得仿佛从未沾过阳春水——这绝不是她的手。

      “陛下!您终于醒了!”

      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邱莹莹侧过头去,这才看清床畔的情景。七八个宫人跪了一地,领头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活像两只熟透的桃子。他穿着青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一副内侍打扮。

      见到她醒来,少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膝行两步扑到床沿,声音都变了调:“太医!快传太医!陛下醒了!”

      身后几个小宫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少年则紧紧抓住床帐的边沿,像怕她再昏过去似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陛下,您可算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奴才……奴才都快吓死了……”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应。

      她正在飞速消化脑海中的信息。

      燕朝,一个以女子为尊的王朝。女子称帝,女子为官,女子掌兵,女子继承家业。而男子则负责操持内宅、相妻教子,地位与她在现代社会所熟知的古代女性一般无二,甚至更低。

      而眼下这个身体的原主,正是燕朝的第七任皇帝——凤瑶光。

      一个登基三年、年方十六、至今仍被摄政王牢牢攥在手心里的傀儡女帝。

      邱莹莹在心里飞速做着评估。她前世被称为“谈判桌上的女王”,经手过数十个跨国并购案,从华尔街的金融大鳄到中东的石油寡头,什么样难缠的对手都见过。而每一次谈判成功的关键,都在于信息的掌握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现在她面临的局势是:穿越了,而且是穿到了一个女尊王朝的傀儡皇帝身上。

      一个架空的时代,一个陌生的身体,一个危机四伏的位置。

      她用了几秒钟接受这个荒诞的现实,然后迅速调整心态。

      既然穿越已是定局,与其惊慌失措,不如先把眼前的局面稳住。

      “水。”

      她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少年立刻擦干眼泪,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一只青瓷盏,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水温温的,带着淡淡的蜜香,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

      “奴才小福子,”少年一边喂水一边自报家门,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是御前伺候的……陛下您不记得奴才了吗?您一发烧就爱忘事,上回也是……”

      “记得。”

      邱莹莹简短地打断他。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个叫小福子的内侍是从小跟在原主身边伺候的,也是这深宫里为数不多对原主忠心耿耿的人。

      小福子闻言松了口气,又连忙问:“陛下可还有哪里不适?头晕不晕?要不要再用些参汤?太医院那边……”

      邱莹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了闭眼。

      她的脑海中有两股记忆在交织撕扯。一股是邱莹莹的,二十八年的人生历历在目:从国内顶尖大学毕业后进入咨询公司,三年内成为金牌顾问,又被跨国集团高薪挖走,成为业内最年轻的首席谈判官。伦敦、纽约、东京、迪拜,她飞遍全球,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替公司拿下一个又一个天价合同。

      另一股则是凤瑶光的,十六年的短暂人生。三岁丧母,六岁登基,父亲在她出生时便已难产而亡。从登基那天起,她就被摄政王凤无邪当成提线木偶,上朝时坐在龙椅上发呆,下朝后被关在深宫里不得随意外出。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今天是这个贵君得宠,明天是那个公子失势,而她这个名义上的皇帝,连自己的膳食单子都做不了主。

      十五岁那年,原主曾鼓起勇气试图亲政,偷偷联络了几个老臣,却被摄政王一党当场弹压。那几个老臣第二日便以“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而她被软禁在寝宫里整整三个月,连小福子都不许近身。

      从那以后,原主就彻底认命了。

      三天前,原主在御花园散心时,不知为何竟失足落水。虽然被及时救起,但一直昏迷不醒,直到邱莹莹的灵魂占据了这个躯壳。

      邱莹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失足落水?一个被人看管得像笼中鸟一样的皇帝,身边随时跟着七八个宫人,她能“失足”落水?

      摆明了是有人想让她死。

      而那个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摄政王,凤无邪。

      原主一死,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取而代之。而之所以用“失足落水”这种拙劣的手段,大约是因为原主实在不足为惧,随便找个意外就能搪塞过去,连费心编造一场政变的必要都没有。

      邱莹莹掀开锦被坐起身来。

      她继承了原主的大部分记忆,知道眼前局势的复杂程度远超一般的权力斗争。凤无邪能把持朝政十年之久,从她六岁登基到如今十六岁,始终将她捏在掌心,可见其手腕之高明,根基之深厚。

      信息不对等,局势不明朗,对手实力碾压——这种局面,她在谈判桌上也不是没遇到过。

      目前最优策略:藏拙。

      让对方以为她还是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拿捏的傀儡,她才有机会暗中布局,寻找突破口。

      想通这一节,邱莹莹迅速调整了状态。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锐利的光芒,声音细弱得像一缕烟:“朕……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小福子正要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节奏均匀,像是踏着某种既定的韵律而来。它并不响,可在这寂静的寝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方才还面带喜色的宫人们瞬间变了脸色。

      小福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其他几个宫人更是浑身一颤,齐刷刷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邱莹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在这个皇宫里,能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只有一个人。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被风轻轻带开的缓慢,也不是下人推门时的小心翼翼,而是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推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殿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外头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辉。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那一刻,邱莹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幅画。

      那人未着朝服,仅一袭玄色暗纹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隐隐泛着水波般的纹路。袍身剪裁极为合体,肩宽腰窄,每一寸布料都服帖地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额角,平添几分慵懒的贵气。

      然而当他抬眸望来时——

      邱莹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轻轻抵住了咽喉。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可那里面蕴藏的锋芒与压迫感,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威慑力。只是一个眼神,就让邱莹莹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都感到一阵本能的警觉。

      在跨国谈判桌上,她见过许多危险的角色。有人用钱压人,有人用权凌人,有人用把柄胁迫人。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掌控力,那不是刻意营造的气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生死、掌控朝堂、掌控一切的底气。

      “陛下醒了?”

      凤无邪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上好的大提琴被轻轻拨动,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可那慵懒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让这句话平白生出了几分寒意。

      “臣,甚是担忧。”

      他口中说着担忧,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温度。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邱莹莹甚至觉得,这位怕是巴不得她就此一睡不醒,省得他再费心安排下一次“意外”。

      脑中残存的记忆告诉她,此人正是燕朝的实际掌控者——摄政王,凤无邪。

      宗室出身,与皇室同姓不同宗。十年前先帝驾崩,膝下只有六岁的凤瑶光一个女儿,临终前指定了自己的堂兄凤无邪为摄政王,托付幼主。彼时凤无邪不过十八岁,朝野上下多有不服,可他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便将朝堂内外清洗了一遍,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一一铲除。

      十年过去,如今的燕朝,表面上姓凤,实际上早已是凤无邪的囊中之物。朝中六部,十之七八是他的门生故吏;禁军统领,是他的心腹爱将;就连这座皇宫,从上到下都是他安插的眼线。

      原主这个女帝,不过是他用来维持名分的摆设。

      而现在,这个摆设差点被人扔进水里溺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自己想把碍眼的摆设处理掉。

      邱莹莹在心里迅速分析着。

      凤无邪想杀她的动机很充分。原主已经十六岁了,按照燕朝的规矩,女帝十八岁即可亲政。虽然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就算到了十八岁,原主也不可能真正拿到实权,但对凤无邪来说,一个成年的女帝终究比一个幼帝更麻烦。

      与其等到她成年后再生事端,不如趁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然后顺势登基,名正言顺。

      换句话说,她开局就抽到了一张必死牌。

      凤无邪缓步走近。

      他的步态从容而优雅,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紧不慢。袍角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露出底下黑色的锦靴。他在龙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斜倚在床头的少女。

      邱莹莹也在看他。

      近距离之下,这张脸更显得惊心动魄。眉峰如远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得像是刀削出来的。皮肤是冷白色的,衬着那身玄衣,整个人如同冰雪雕成的,美得极具侵略性。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正是男子最有韵味的年纪。可与年龄不符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双眼太深太沉,像是看过了太多的人心叵测,经历了太多的刀光剑影。

      此刻,他微微垂眸,打量着龙榻上脸色苍白的少女,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可邱莹莹捕捉到了,她的谈判官直觉让她精准地解读了那个表情背后的含义。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就像猎人在看落入陷阱的猎物,估摸着这张皮子能卖多少钱。

      凤无邪的眼神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过,掠过她凌乱的发丝、苍白的面色、因落水而微微泛青的嘴唇。那目光里没有关切,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冷漠的权衡。

      邱莹莹放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前世的职业生涯中,面对过太多难缠的对手。有想要通过谈判拖垮她公司的商业巨头,有试图用权势压她就范的政界人物,也有在谈判桌上拍桌子骂娘的地头蛇。可没有一个人,让她产生过此刻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来自于生存本能的警觉。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前世今生遇到过的,最危险的对手。

      因为他掌控的不只是她的仕途、她的公司、她的利益,而是——她的生死。

      在这个没有法治、没有媒体监督、没有任何制衡力量的女尊王朝,他一句话就能让她“失足落水”,一个眼神就能让她“病重不治”。她前世所有的谈判筹码、所有的人脉资源、所有的法律保护,在这里统统归零。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头脑。

      而现在,她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废帝。

      只要她还扮演着那个角色,凤无邪就不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威胁。他会继续用对待一只金丝雀的方式对待她,看管她,轻视她,而这恰恰给了她积蓄力量的时间和空间。

      凤无邪在龙榻边站定。

      他没有行礼——摄政王见帝本应行揖礼,可他却只是微微俯身。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亵慢,像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这礼我不是不行,只是不想行。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床畔一缕她散落的青丝。

      那动作极轻极慢,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他的指节分明,皮肤细腻,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邱莹莹知道,这双手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他的传闻——那些胆敢挑战他权威的人,最后都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陛下日后还是离那些水边远些为好。”

      凤无邪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可话里藏着的寒意却让人脊背发凉,像是三九天的冰凌顺着领口滑进衣服里。

      “若真出了什么事,臣……”

      他顿了顿,指尖拈着那缕青丝轻轻摩挲,仿佛在把玩一件精致而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直起身,松开了手,那缕青丝便软软地落回她肩头。

      “会很麻烦。”

      最后四个字被他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趣的事实。他没有看邱莹莹的眼睛,而是垂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神态漫不经心得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邱莹莹听懂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你活着对我来说比较省事,仅此而已。不是因为忠心,不是因为道义,不是因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因为“麻烦”。

      杀她容易,但杀了她之后需要处理的连锁反应太多。宗室的质疑、史官的刀笔、民间的议论,这些都需要花费精力去摆平。她现在还太弱小,不值得他费那个心思。

      等她什么时候变得“不麻烦”了,他随时可以让她消失。

      邱莹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一丝不露。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凤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深邃、锐利、从容,仿佛能看穿所有的伪装,洞悉所有的心机。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会让人产生一种无处遁形的错觉,仿佛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会被翻出来晒在阳光下。

      邱莹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你不是凤瑶光,你是邱莹莹。你在谈判桌上面对过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你在酒局上应对过心怀鬼胎的商业间谍,你在会议室里智斗过身经百战的谈判高手。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你遇到的又一个对手,没什么可怕的。

      谈判的第一要义:永远不要让对方看到你的底牌。

      她的底牌,就是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傀儡皇帝。

      而对方不知道这一点。

      邱莹莹调整了呼吸,然后怯生生地开口。

      “朕……知道了。”

      那声音细弱得像一缕蛛丝,软绵绵地飘出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她把头微微垂下,肩膀轻轻缩起,睫毛扑闪着,将一个懦弱无能、被吓破了胆的小皇帝扮演得淋漓尽致。

      甚至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前世身为谈判官,她深谙人心的弱点。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完全掌控了局面时,恰恰是他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她要让凤无邪以为她还是那个被吓一下就会发抖的小皇帝,那个被他一个眼神就能震慑的废物。

      凤无邪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在剖开一层层的表象,寻找着什么。邱莹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维持住了那个怯弱的姿态,连眼神都没有闪躲一下——她太害怕了,害怕到连闪躲都忘了,只是木然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片刻后,凤无邪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

      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可邱莹莹捕捉到了,她在谈判桌上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没有丢。那是一种……失望?

      是的,失望。

      像是猎人在期待猎物能挣扎一下,好让这场狩猎变得有趣一点,可猎物却只是躺在原地瑟瑟发抖,让人连动手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陛下好生休养。”

      凤无邪收回了视线,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转过身,用和来时一样从容的步伐向外走去。

      袍角翻卷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那香味很特别,不是龙涎也不是檀香,而是一种清冷悠远的气息,像是深冬雪后松林间的味道。

      那股压迫性的气场随着他的离开缓缓消散,像是一块巨石从心头被搬走。殿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有几个小宫人甚至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小福子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扶着床柱才勉强站稳。他的嘴唇还在发抖,眼眶又红了起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凤无邪走到殿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玄色的袍袖在身侧垂落成一道利落的线条。逆光之下,他的侧脸轮廓如同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线条锋利的下颌和挺拔的鼻梁。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寝殿。

      殿外立刻闪进来四名身着劲装的女子。她们身材精悍,目光锐利,腰间佩着制式的雁翎刀,走路时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邱莹莹认出了她们身上的服饰——羽林卫,负责皇宫宿卫的精锐部队。

      名义上她们是保护皇帝安全的禁卫,实际上,这支队伍从上到下都是凤无邪的人。

      “即日起,羽林卫加强陛下寝宫戍卫。”凤无邪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吩咐今天的晚膳吃什么,“闲杂人等不得近前,若有闪失——”

      他顿了顿,凤眸微侧,余光扫过在场众人。

      “提头来见。”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四名女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属下遵命!”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光晕中,跪在地上的宫人们才敢抬起头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踉跄着起身,走到龙榻前,声音还带着颤:“陛下……您可吓死奴婢们了……”她叫翠微,是凤瑶光身边的大宫女,在原主记忆里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邱莹莹缩在被子里,维持着那副怯弱无依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她看起来像是被凤无邪刚才那番话吓坏了,可实际上,她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

      凤无邪派羽林卫来“保护”她,说是加强戍卫,实际上就是变相的软禁。他要确保她这只金丝雀安安分分地待在笼子里,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他的反应也证实了邱莹莹的猜测:这次的落水事件,应该不是凤无邪亲自授意的。否则他不会多此一举地派人来“保护”她,更不会说出“会很麻烦”这种话。

      以凤无邪的手腕,如果真想让她死,她会死得无声无息,连太医都看不出破绽。落水这种粗糙的手段,太容易留下痕迹,太容易被追查,不像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摄政王会干的事。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不是凤无邪,是谁想要她的命?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原主的记忆。

      朝堂之上,凤无邪独揽大权,朝臣们唯他马首是瞻。但这不意味着就没有反对者。三年前原主试图亲政时,那几个被满门抄斩的老臣就是例子。朝堂之下,也许还有人在暗暗等待机会,等待小皇帝长大,等待摄政王的权势出现裂缝。

      而原主落水这件事,也许是有人想提前引爆那个裂缝——杀掉小皇帝,嫁祸给凤无邪,然后趁乱起势。

      也有可能是凤无邪的政敌想要制造混乱,搅浑这潭水。

      还有一种可能:凤无邪的阵营内部出了分歧,有人瞒着他动了手。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座皇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她,就是那个站在水中央、随时可能被漩涡吞没的人。

      邱莹莹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前世她从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一步步爬到首席谈判官的位置,靠的可不是运气。那些想要把她踩下去的人,最后都成了她晋升的垫脚石。

      女尊王朝又如何?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又如何?

      只要给她时间,她定能在这盘死棋里杀出一条生路。

      但现在,她需要蛰伏。

      翠微端了一碗参汤过来,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邱莹莹顺从地张嘴,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人参特有的微苦,让她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小福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还带着哭腔:“陛下昏迷的这一天一夜,可把奴才吓坏了。太医院的院判都来过了,说陛下是寒气入体、惊惧交加,开了好几副药……还好陛下洪福齐天,总算是醒过来了……”

      邱莹莹一边喝参汤,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寝殿很大,高约三丈,四根盘龙金柱顶天立地,撑起飞檐斗拱的穹顶。柱上的金龙雕刻得栩栩如生,龙目镶着黑色的曜石,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地上铺着团花簇锦的西域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殿内陈设不多,但件件都是精品——紫檀木的多宝阁上摆着玉器珍玩,鎏金的熏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袅袅青烟从镂空的炉盖缝隙中溢出,在空气中画出淡淡的纹路。

      正对着龙榻的是一面巨大的铜镜,打磨得光滑如水面,将整个寝殿映照其中。邱莹莹从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弱苍白的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茫然无措地看着前方。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寝殿的布局。门窗的位置、宫人进出的路线、羽林卫换防的规律——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也许在将来某个关键时刻能救命。

      一碗参汤喝完,邱莹莹的脸色稍微有了些血色。

      翠微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陛下再歇息一会儿吧。摄政王有令,这几日免朝,让您好生休养。”

      免朝。

      说得好听,不过是怕她上朝时露出什么破绽,或者趁机和朝臣接触罢了。邱莹莹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做昏睡状。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退下了,只留下小福子在床尾打地铺守夜。烛火被吹灭了大半,只余床头一盏纱灯,昏黄的光晕在床帐上映出一圈朦胧的影。

      寝殿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邱莹莹没有睡。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床帐顶端繁复的刺绣花纹,脑海中那个宏大的计划正在悄然成形。

      第一步,活下去。在凤无邪的监视下、在未知敌人的暗算中、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先活下来。

      第二步,了解局势。她需要知道朝堂上的势力分布,知道凤无邪的弱点在哪里,知道那些潜在的盟友藏在何处。原主的记忆太有限了,一个被软禁在深宫里的傀儡皇帝,对朝政的了解甚至比不上一个六部的小吏。

      第三步,积蓄力量。她没有兵权,没有朝臣支持,没有财富,甚至没有人身自由。她唯一拥有的,是前世二十八年积累的见识和智慧。她要用这副烂牌,打出一局好棋。

      第四步——

      邱莹莹微微眯起眼睛,眸中掠过一抹极亮的光芒。

      燕朝的规矩,女帝年满十八即可充实后宫。原主因为一直处于凤无邪的控制之下,所以后宫至今空悬。但在邱莹莹看来,这恰恰是她最大的机会。

      她记得原主曾听宫人私下议论过,燕朝开国女帝曾设十二宫,纳尽天下英才男子,或为肱骨之臣,或为枕边之人。那些男子身后的家族、掌握的权柄、代表的势力,最终都化作了女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十二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要从这十二宫入手,用前世最擅长的谈判手段,将那些桀骜不驯、心怀鬼胎的男人们,一个个变成她的棋子、她的利刃、她翻盘的底牌。

      而她,要做这棋局上执棋的那个人。

      夜还很长。

      属于邱莹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第二日清晨,邱莹莹是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吵醒的。

      其实那声音并不大,说话的人显然在努力控制音量,但邱莹莹的耳朵太灵了,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摄政王有令,陛下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一个女子公事公办的声音,冷硬得像块铁板,正是昨日羽林卫的口吻。

      “咱家是奉太后之命来的,送些滋补的药膳,怎么就成了闲杂人等?”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回敬道,带着内侍特有的阴柔,“你们羽林卫再大的威风,也管不到太后娘娘头上吧?”

      太后。

      邱莹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燕朝的太后,是她这具身体的嫡母——先帝的正君,如今的慈宁宫之主。原主并非太后所出,她的生父只是一名位份不高的侍君,在生她时难产而亡。先帝驾崩后,太后便搬进了慈宁宫,名义上是安享尊荣,实际上不过是凤无邪给她的体面。

      可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太后娘娘待她并不亲近。逢年过节按例赏些东西,却从未单独召见过她,更别说主动派人来送药膳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邱莹莹轻轻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外头的争执立刻停了下来。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福子探进头来,见她醒了,连忙小跑着过来:“陛下,慈宁宫的周公公来了,说是奉太后娘娘之命,给您送滋补的药膳。”

      邱莹莹撑着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太后的药膳?”

      “是,”小福子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不安,“奴才瞧着那食盒倒是精致,可……”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明白他的意思。这宫里莫名其妙送来的东西,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

      “让人进来吧。”

      邱莹莹平静地说。她倒是想看看,这位名义上的母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福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出去传话了。

      片刻后,一个身着绛紫色内侍袍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殿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体态微丰,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端的是一副太后跟前红人的架子。手里拎着一只描金髹漆的食盒,做工极精致,盒盖上还嵌着螺钿的花鸟图案。

      “奴才给陛下请安。”周公公放下食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倒是挑不出毛病。

      “平身。”邱莹莹细声细气地说。

      周公公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慈眉善目,活像一尊弥勒佛:“太后娘娘听闻陛下昨日醒了,甚是欣慰,特命奴才送来这道茯苓乌鸡汤,给陛下补补身子。这汤是太后娘娘亲自盯着人熬的,从昨夜就开始用文火炖,足足炖了六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确实是上好的乌鸡配茯苓,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邱莹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眼神微微闪动。

      六个时辰。从昨夜就开始炖。也就是说,太后在她刚醒过来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那会儿天都还没亮,消息传得倒是够快的。

      “多谢太后挂念。”邱莹莹垂下眼,声音软软糯糯的,“周公公回去替朕向太后请安,就说朕身子好些了便去慈宁宫谢恩。”

      “陛下有心了。”周公公笑着应道,却没有立刻告退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若有若无地打量着邱莹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邱莹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这不是一个奴才打量主子的眼神。这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同情?

      同情什么?同情她这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傀儡?

      “周公公还有事?”邱莹莹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天真神态。

      周公公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老奴就是看陛下气色好了许多,心里高兴。那老奴就先告退了,陛下好生休养。”

      他又行了个礼,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出殿。经过小福子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福子一直送他到殿门口,折回来时满脸的不忿:“陛下,这周公公分明就是来探虚实的!瞧他那眼神——”

      “小福子。”

      邱莹莹轻轻打断他。

      小福子立刻噤声,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奴才多嘴了。”

      邱莹莹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这汤……拿去给院里的那只花猫喝吧。”

      小福子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是。”

      他端起那碗汤,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走到门口时,邱莹莹又补了一句:“别让人看见。”

      小福子郑重点头,闪身出去了。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邱莹莹靠在床头,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脑海中飞速运转。

      太后。

      一个在先帝驾崩后被架空、在慈宁宫深居简出的女人。她派人来送药膳,是真心关怀,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真心关怀,那也罢了。可如果是另有所图,她图什么?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前世再复杂的谈判,她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就能抽丝剥茧找到突破口。可眼下这个处境,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少到连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都分不清。

      不过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然后在凤无邪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搭建自己的情报网络。

      邱莹莹闭上眼,开始梳理原主记忆中关于后宫的点点滴滴。

      燕朝的后宫制度与前世的古代不同。在这里,女帝的后宫被称为“十二宫”,设正君一人、侧君二人、贵君三人、侍君四人、侍郎二人,品级依次递减。此外还有不入流的公子若干,相当于嫔妃的预备役。

      十二宫不仅仅是女帝的私人之所,更是朝堂势力的延伸。能入十二宫的,要么是世家大族的嫡系子弟,要么是权臣门阀的心腹之人。他们身后的家族势力,他们的个人才能,他们的忠诚与背叛,都与朝堂局势息息相关。

      开国女帝就是利用十二宫笼络天下英才,将各大世家的继承人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最终开创了燕朝两百多年的基业。

      可惜到了凤瑶光这一代,十二宫形同虚设。凤无邪把持朝政以来,以“陛下年幼”为由,迟迟不为她选侍,十二宫空了十年。

      但规矩还在。按照燕朝祖制,女帝年满十六,就该开始考虑纳侍之事。原主今年正好十六,落水之前,朝堂上已经有大臣隐晦地提过此事,只是被凤无邪以“陛下尚需历练”为由压了下去。

      这对邱莹莹来说,是一个机会。

      凤无邪再强势,也不可能永远挡着祖制不遵。而且,也许在某些人眼里,让女帝充实后宫、诞育皇嗣,正是削弱摄政王权势的一个好办法——有了继承人的女帝,和孤家寡人的女帝,分量是不一样的。

      邱莹莹慢慢弯起嘴角。

      在前世,她最擅长的就是整合资源,把一盘散沙捏成一个拳头。那些世家公子、权臣子弟,对凤无邪来说或许是掣肘的麻烦,但对她来说,却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接触到外面的人。

      只要一个机会。

      当天下午,机会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降临了。

      太医院来人了。

      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太医院的青色官袍,背着药箱,由小福子领进殿来。他自称姓秦,是太医院的院判,专程来为陛下复诊。

      邱莹莹认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秦院判算是太医院里少数几个待她还算和善的人。三年前原主病重时,是秦院判日夜守在偏殿,一连诊治了半个月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来凤无邪嫌他“多事”,差点将他革职,还是几位老臣联名作保才保住了他的位置。

      “陛下,请伸手。”秦院判在榻边坐下,取出脉枕,语气温和但不失恭敬。

      邱莹莹把手腕搁上去,趁机打量着这位老太医。他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但双眼依然清亮有神。把脉时微阖双目,手指搭在她腕间,神情专注。

      片刻后,秦院判睁开眼,微微颔首:“陛下的脉象比昨日平稳了许多,寒气已去了大半。再服几帖药,好好将养些时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有劳秦院判了。”邱莹莹细声细气地说。

      秦院判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伏在旁边的小几上写方子。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一笔一划都极为工整,像是在对待什么重要的大事。

      写完后,他将方子交给小福子,叮嘱了几句煎药的火候和时辰,然后便收拾药箱准备告退。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邱莹莹忽然开口了。

      “秦院判。”

      老人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微微欠身:“陛下有何吩咐?”

      邱莹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秦院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朕的脉象,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轻轻地问。

      这个问题很含糊,可以理解为问病情,也可以理解为问别的什么东西。邱莹莹在赌,赌这位老太医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秦院判的眼睛眯了眯。

      那一瞬间,邱莹莹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不是困惑,而是了然。一种“你终于问了”的了然。

      “陛下的脉象……”秦院判沉吟了片刻,缓缓道,“确实是落水受了寒,没有别的症状。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

      邱莹莹会意,对小福子道:“小福子,去给秦院判沏壶茶来。”

      小福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顺带把守在殿门外的两个羽林卫支开了几步。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秦院判这才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陛下此次落水,非意外。”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老臣斗胆,有一言相问。”秦院判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异常锐利,“陛下……可还记得落水前发生了何事?”

      落水前。

      邱莹莹闭上眼睛,努力在原主的记忆碎片中翻找。落水那天,原主按例在御花园散步。春日的御花园桃红柳绿,原主沿着湖边的石子路慢慢走着,身后跟着小福子和几个宫人……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片空白。不是模糊,是彻底的空白,像是被人硬生生剪掉了一段胶卷。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

      “朕……记不清了。”她如实说道。

      秦院判的神情更加凝重了。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迅速塞进邱莹莹枕下,声音急促而低沉:“这是老臣昨夜翻阅医典时偶然发现的,陛下落水那日所饮之茶中,被掺了一味‘忘忧散’。此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会让人短暂失去记忆,与受惊落水之症极为相似,极难辨别。”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忘忧散。一种能让服用者短暂失忆的药物。她前世在谈判中遇到过类似的案例,某个跨国公司的高管被人下药,签下了一份对自己极为不利的合同。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手段。

      “也就是说,”她慢慢开口,声音出奇地冷静,“朕落水之前,被人下了药。”

      “正是。”秦院判的声音微微发颤,“此药极难得,非寻常人能弄到手。陛下——这宫里头,有人想要您的命,而且手段极老辣。”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起昨日凤无邪的态度。那个男人虽然冷酷,但他眼中没有心虚,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无聊的漫不经心。如果真的是他下的手,以他的心性,不会这么坦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深宫之中,藏着一个凤无邪都不知道的敌人。

      或者说,这个敌人,连凤无邪都瞒过了。

      “秦院判,”邱莹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为何要告诉朕这些?”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跪得极干脆,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邱莹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恳求,一种期盼,一种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决绝。

      “老臣……曾受先帝大恩。”秦院判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先帝临去前,曾秘密召见老臣,托付一事。”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那是半块玉佩,断面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玉佩的质地极好,通体莹白,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先帝说,若有一日,陛下想要亲政,就让老臣将此物交予陛下。”秦院判的眼中涌出泪水,“另一半玉佩,在一人手中。此人手握先帝留给陛下的最后一股力量,可助陛下夺回皇权。只是老臣不知此人是谁,先帝只留了一句话——陛下若准备好,自有缘法相见。”

      邱莹莹接过那半块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断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是一个“元”字。

      “秦院判,”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先帝留给朕的……是军队,还是朝臣?”

      秦院判摇了摇头:“老臣不知。先帝只说,是能让陛下翻盘的最后一张牌。”

      翻盘的最后一张牌。

      邱莹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依然平静如初。她前世的职业素养让她在越是紧要的时刻越是冷静,这是无数次生死谈判中锤炼出来的本能。

      “朕明白了。”她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声音放缓了几分,“秦院判请起。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秦院判颤巍巍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他拎起药箱,向邱莹莹行了个礼,声音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陛下好生休养,老臣改日再来请脉。”

      然后他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寝殿。

      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握成拳,将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坚硬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先帝并非什么都没留下。

      原来在这座看似密不透风的牢笼里,还有一线生机在等待着她。

      原来原主的母亲,在临终前就已经布下了这盘棋。

      邱莹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整合着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

      落水不是意外。有人给她下了忘忧散,让她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失足”落水。这个人既能弄到罕见的毒药,又能在她身边安插人手,绝不是普通角色。

      而凤无邪似乎并不知情。他对她的掌控欲太强了,如果知道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脚,他绝不会是昨天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这意味着,深宫之中存在两股势力。一股是凤无邪,他只想把她当成一个听话的傀儡;另一股则是那个暗中下毒的人,想要她的命。

      再加上太后突然的关怀,秦院判带来的先帝遗命,还有那半块不知所踪的玉佩……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邱莹莹睁开眼,眸底深处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那火苗虽小,却异常明亮,像是冬夜荒原上第一颗星火。

      前世她从普通职员爬到首席谈判官的位置,用了整整十年。十年间她经历过无数至暗时刻,被人出卖过,被人打压过,在最艰难的时候甚至想过放弃。

      可她从来没有认输过。

      现在也一样。

      女尊王朝又如何?摄政王又如何?暗处的敌人又如何?

      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邱莹莹将那半块玉佩从掌心拿起来,对着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玉质温润细腻,断面上的“元”字笔画遒劲,显然是出自大家之手。

      另一半玉佩在谁手里?先帝留下的那“最后一股力量”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答案的。

      小福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她面前:“陛下,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邱莹莹接过药碗,漆黑的药汁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看着碗中那个陌生的倒影,忽然轻声开口。

      “小福子。”

      “奴才在。”

      “朕问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去了似的,“这宫里头,除了羽林卫,还有没有……朕能用的人?”

      小福子愣了愣。

      他看着眼前的女帝,总觉得陛下落水醒来后,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也许是眼神吧——那双眼还是怯怯的,可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仿佛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一点他从未在陛下眼中见过的东西。

      “有。”小福子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御膳房的刘嬷嬷、浣衣局的张姑姑、还有御花园里管花草的苏公公……这些人都是先帝留下的老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只是摄政王把持朝政后,他们都被贬到了不起眼的位置,不敢与陛下亲近。”

      邱莹莹慢慢喝了一口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朕知道了。”她放下药碗,对小福子微微一笑,“小福子,你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从今日起,”邱莹莹看着窗外,春日的阳光正慢慢爬上窗棂,将那些精美的雕花镀上一层淡金,“你悄悄去联络这些人,告诉他们——朕需要眼睛和耳朵。”

      小福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光里,有惊讶,有激动,还有一丝隐约的泪意。

      “奴才遵旨!”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邱莹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凤无邪以为她是一只金丝雀。

      暗处的敌人以为她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可他们不知道,这只金丝雀正在学着变成鹰。

      这座深宫,这盘死棋,终有一日——

      她要翻盘。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有春风吹进来,拂动床帐的帷幔。一切看起来那么安静祥和,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落水从未发生过。

      可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邱莹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凤无邪那张冷漠的脸。他那双凤眸中的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最后那一闪而逝的失望——

      她记得清清楚楚。

      “会让你失望的。”

      她无声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刮目相看。”

      远处,有钟声传来,悠远绵长,那是承天殿前的铜钟在报时。午时三刻,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

      阳光透过窗棂,在邱莹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微小的弧度,看起来像一只刚刚苏醒的幼兽,正在试探着伸出自己的爪子。

      后宫里的人都在传,陛下落水受了惊,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沉默寡言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也没有人知道,女帝凤瑶光的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全新的灵魂。

      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一个永远不会认输的灵魂。

      属于邱莹莹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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