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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凤唳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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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六章暗流涌动
选侍大典的最终名单在三月二十二这日正式颁布。
礼部衙门前的八字墙上贴出了盖着朱红关防的黄榜,十二个名字工工整整地排列其上,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个家族、一段即将被改写的人生。围观的百姓将八字墙堵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人大声念着榜上的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一番。巡城御史不得不多派了两队衙役去维持秩序,才算勉强把人群控制住。
消息传到宫里时,邱莹莹正在用早膳。小福子几乎是飞着进来的,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与紧张之间,手里捧着刚从礼部取来的正本名册,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跪在餐桌前,双手将名册高高举起。
“陛下!名册!正式的名册!十二位侍君的位份都定下来了!”
邱莹莹放下筷子,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封皮是明黄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内页是上好的洒金宣纸,每一个名字都是用正楷工工整整书写的,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下看。
正君——慕容清辞。国师,位居十二宫之首。册子上写的是“以德配位,母仪天下”。邱莹莹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慕容清辞入宫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谜——他是先帝留给她的人,手中握有先帝的遗旨,本不需要通过选侍大典来接近她。可凤无邪却把他的名字放在了名单的第一位,仿佛是在昭告天下——国师是我的人。
慕容清辞究竟是如何说服凤无邪的?还是说,他们两个之间达成了某种她不知道的交易?
侧君二人——沈惊澜、顾兰舟。前者是江南首富之子,后者是太傅顾敏之的侄孙。邱莹莹看到顾兰舟的名字时微微皱了皱眉。她记得这个人——在初选名册里并不起眼,第二轮六部会审的成绩也只是中等偏上。可凤无邪却把他放进了十二人名单,还给了侧君的高位。这绝不是因为顾兰舟本人有多么出色,而是因为凤无邪在拉拢顾太傅。用一个侧君的位份换顾太傅在朝堂上的配合,这笔买卖很划算。
贵君三人——百里墨渊、楚云澈、柳文渊。百里墨渊和楚云澈是她的人,柳文渊则是礼部尚书严大人的外甥。邱莹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凤无邪把这个位置安排得滴水不漏——两个她看中的人,配一个他自己的人,既显得大度,又不失掌控。
侍君四人——萧寒舟、周世安、林远志、温如玉。看到萧寒舟的名字时,邱莹莹的手指微微一顿。少年将军也入选了。上次在京畿大营见的那一面,让她印象深刻——那把被折断了放在鞘里的刀,最终还是被凤无邪收进了后宫里。也许在凤无邪看来,把一个不听话的将军关进后宫,既能收他的心,又能断他的兵权,一举两得。
侍郎二人——北堂傲、陆子期。北堂傲这个名字让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北堂是前朝皇族的姓氏。前朝覆灭已有两百年,北堂一族早已凋零殆尽,残余的后人要么改姓隐居,要么沦落民间。可是“北堂”这个姓氏,在燕朝的朝堂上依然是一根刺——它提醒着所有人,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凤氏皇族,曾经也不过是前朝的臣子。
而现在,一个姓北堂的人被选进了她的十二宫。这是凤无邪的主意,还是宗人府按规矩办的?如果是凤无邪的主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羞辱前朝遗族,还是另有深意?
邱莹莹合上名册,闭了闭眼睛。
“陛下,”小福子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名单上一共十二个人。奴才粗略算了算——国师算一个,您看中的三位公子算三个,顾太傅的侄孙算一个,萧将军算一个,北堂傲算一个,其余五个都是摄政王的人。这十二个人里头,真正能算是‘您的’的,恐怕不超过五个。”
邱莹莹的手指在名册的封皮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当前的局面。
慕容清辞是她的人,但这一步棋必须藏好。在所有人眼里,慕容清辞是凤无邪放在正君之位上的棋子,她也要配合这个表象——至少在表面上,她要和国师保持距离。
沈惊澜和百里墨渊是她选的人,但凤无邪已经看穿了这一点。他之所以没有阻拦,是因为他想看看她能用这两个人做什么。这意味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在凤无邪的注视下进行,不能有任何破绽。
楚云澈的身份存疑。他表面上是神医谷传人,实际上却有一双常年握刀的手。他在宫门外徘徊,在面试时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若遇到该救的人,倾尽全力去救。若遇到不该救的人,也别忘了你是医者。”这个人身上藏着秘密,在查清楚之前,她不能完全信任他。
萧寒舟是一个不确定因素。他是顾太傅的学生,和凤无邪有矛盾,但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因为顾太傅而倒向她这边。如果能把萧寒舟拉拢过来,她在禁军中就有了一个重要的眼线;如果他被凤无邪彻底收服,那他就是十二宫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而且是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北堂傲是她最没有把握的一个。她对他的了解几乎是零——只知道他是前朝遗孤,心怀仇恨入宫,是十二君中的武力天花板。可他的底细、他的动机、他和凤无邪之间的关系,全都是空白。
十二个人,五方势力——她自己、凤无邪、顾太傅、慕容清辞、以及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暗桩。十二宫就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不同的方向,而她这只刚刚醒来的蜘蛛,必须在这张网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小福子,”她睁开眼,将名册放在桌上,“传话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关于十二位侍君的消息,无论大小,每日汇总到我这里。他们每天的言行、见了什么人、和谁走得近、和谁有矛盾,我都要知道。”
“是。”小福子利落地应了一声,又掏出了他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陛下,之前的几件事也该汇报了。先说哪件?”
“先说楚云澈。”邱莹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查到他什么了?”
小福子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零碎信息:“楚云澈的底细比另外两位公子更难查。他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在青州知州衙门里挂了个义诊医师的差事,平日里给青州城里的穷人看病。张姑姑托了青州那边的亲戚打听,说他在当地口碑极好,是个真正的仁医。”
“但他的手上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邱莹莹打断他,“这个查到了吗?”
“查到了,”小福子翻到下一页,压低了声音,“这件事说来话长。楚云澈入京的那天晚上,在城东的客栈里被人行刺。”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行刺?”
“是。一个黑衣蒙面人深夜潜入客栈,被楚云澈当场制服。客栈老板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这件事——刺客被五花大绑扔在天井里,嘴里还塞了一块抹布。老板报了官,顺天府的人来了之后,楚云澈只说了一句‘此人与我有些私怨,不必深究’,然后就把人放了。”
小福子合上册子,表情有些复杂:“顺天府的衙役后来私下说,那个刺客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绰号‘夜枭’,功夫不弱。能在一个照面之内把他制服的人,整个京城不超过二十个。而楚云澈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
邱莹莹沉默了。
一个能用三针治好秦院判八年顽疾的仁医,一个能在十招之内制服江湖杀手的武者。救人与杀人,在他身上同时存在,而且都达到了顶级的境界。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入宫当一个地位低微的侍君?
“他放走刺客时说的话,再给我念一遍。”她说。
小福子翻回那一页,一字一句地念道:“此人与我有些私怨,不必深究。”
私怨。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收缩。能让一个江湖杀手深夜潜入客栈行刺,说明楚云澈在江湖上结过仇。而他制服刺客后不追究、不报官、轻轻放过,说明这个“私怨”背后藏着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一个仁医不会在江湖上树敌,只有一个身份才会——一个同样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人。
“继续查,”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查神医谷的底细。查楚云澈的师父是什么人,当年和什么人有过来往。还有——查楚云澈和那个‘夜枭’之间到底是什么仇。这些事,迟早会浮出水面。”
小福子应了一声,又翻开了册子的下一页:“百里公子那边,您吩咐的事也办妥了。安伯昨日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上好的参片、阿胶和几帖补气养血的方子,没有署名。质馆的人只当是哪个好心人接济的,没有深究。”
“安伯的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小福子摇了摇头,“听质馆里的下人说,安伯近来咳嗽得厉害,晚上都睡不好觉。质馆里的伙食本来就差,药材更是短缺,安伯舍不得给自己抓药,把钱都省下来给百里公子买笔墨和笛膜了。”
邱莹莹心里微微一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质馆里守着一个亡国质子,把自己仅有的钱省下来给他买笔墨和笛膜。这份情谊,比任何权谋算计都要沉重。
“让苏公公想办法再送一次,”她说,“这次送些止咳平喘的药。另外——让秦院判在选侍入宫之后,找个机会去给安伯看看病。就说太医院体恤质馆老人,例行义诊。”
“陛下这是要给百里公子卖一个人情?”
“人情谈不上,”邱莹莹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几分,“只是不想让一个老人孤零零地病死。更何况,这个老人是百里墨渊唯一的软肋。他恨燕朝,但他不恨安伯。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他的石墙裂开第一道缝,那就是安伯。”
小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翻到下一页:“沈公子那边也查清楚了。他在京城的三处商号——丝绸庄在城南的锦绣坊,茶庄在城东的清河巷,银号在西市的聚宝街。他每日辰时出门,先去银号待一个时辰,然后去茶庄用午饭,下午在丝绸庄算账,酉时回府。每天如此,雷打不动。”
邱莹莹弯起嘴角。这个沈惊澜,倒是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在别人看来,他就是一个沉迷于赚钱的商人,每天在银号和商铺之间来回奔波,对选侍大典的结果毫不关心。可邱莹莹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不简单。他在遴选当天的表现——一支金算盘算出户部的账目漏洞,一句“沈家的银号随时为陛下敞开”——都说明他心里有数。他知道凤无邪在试探他,也知道她需要他。而他在等,等她主动去找他。
“沈惊澜那边先不急,”邱莹莹说,“入宫之后自然有机会。继续查北堂傲——这个人的所有信息,能查到多少查多少。一个前朝遗孤进了十二宫,绝不是巧合。”
“是。”小福子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春光。宫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哗声,选侍名单公布的消息大概已经在整个京城传开了。十二位侍君,十二个不同的身份,十二个各怀心思的人,将在不久之后走进她的后宫,走进她的人生。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第二日,选侍名单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北堂傲辞选。
消息是礼部尚书严大人亲自送到尚书房来的。彼时邱莹莹正在批凤无邪给她的功课折子,严大人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跪在地上连礼都行得有些慌:“启禀陛下、摄政王,北堂傲今日一早递了辞选文书,说、说他身份敏感,不宜入宫侍奉,恳请陛下准其退出选侍大典。”
邱莹莹放下笔,看了一眼旁边的凤无邪。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盏万年不变的雨前龙井,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北堂傲的辞选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严大人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淡得像随口一问。
“他本人的意思?”
“是……是北堂公子亲笔写的辞选文书。”严大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
凤无邪没有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放在桌上。然后他侧过头,看向邱莹莹,那双凤眸里的光芒意味不明:“陛下觉得呢?”
邱莹莹心里警铃大作。凤无邪在把问题抛给她。这是他的老把戏了——让她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做决策,然后观察她的反应,从中寻找破绽。她不知道北堂傲的身份到底有多敏感,也不知道凤无邪对北堂傲是什么态度,贸然表态只会暴露自己的无知。
于是她歪了歪头,用那副招牌式的天真语气反问了一句:“摄政王觉得呢?”
凤无邪似乎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但他没有戳穿她的反问。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北堂这个姓氏在燕朝确实有些敏感,毕竟前朝覆灭也才两百年。不过既已入籍,便是燕朝子民。选侍大典的规矩——入选者若无重大过失,不得擅自辞选。否则,人人都想辞就辞,皇家威严何在?”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抬眸看了严大人一眼。
“传本王的话——既已入选,便是陛下的人。让他安心待诏,不必多虑。”
严大人如蒙大赦,连连应是,倒退着出了殿。
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飞速盘算着。凤无邪这番话虽然是在驳回北堂傲的辞选,但话里话外其实是在给北堂傲定调——“既已入籍,便是燕朝子民”。这句话不是对北堂傲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他在昭告天下:前朝的旧账已经翻篇了,北堂一族现在是燕朝的臣民,不要再用“前朝遗孤”的帽子去打压他们。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辞选文书上。信封没有封口,她伸手取出来展开。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瘦硬清癯,每一笔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草民北堂傲,以亡国之余,参选侍君,恐伤陛下圣明。恳请准辞,以全臣节。”
亡国之余。这四个字落在纸上,像四把刀。北堂傲用这四个字给自己定了性——不是前朝皇族,不是前朝遗孤,而是“亡国之余”。一个自嘲、自贬、自侮的称呼,把自己放低到了尘埃里。
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辞选?是真的觉得身份敏感,还是他根本不想入宫?亦或是他在害怕什么?
邱莹莹将这封辞选文书小心折好,放进袖袋里。她没有再和凤无邪讨论这件事,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仿佛北堂傲的辞选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可她心里清楚——这个北堂傲,绝对不简单。选侍入宫之后,她要第一个见的就是他。
选侍名单的事还没尘埃落定,朝堂上又出了一件不算大却也不算小的事。
三月二十四,吏部上了一份折子,弹劾江南布政使方文渊“挪用防汛专款、中饱私囊”,列举了八条罪状,条条都有具体的时间和金额。折子递进尚书房的时候,邱莹莹正好在场,亲眼看着凤无邪翻开折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比平时批折子慢了一倍都不止。每一条罪状他都看了两遍以上,有些地方还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看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写批语,而是将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在一旁假装认真看功课折子,余光却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凤无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那个节奏很慢,慢到和他平时的习惯完全不同。他平时敲桌子的节奏是快速的、果断的,而现在却迟缓而沉重,仿佛每一下都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邱莹莹从未听过的疲惫。
“让户部把江南今年的防汛账册全部调上来。三日内,本王要亲自核查。”
站在旁边的司礼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吏部弹劾方文渊的折子,要不要先压一压?”
“不必。”凤无邪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写了两个字——“彻查”。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几分。凤无邪没有压折子,没有保护自己的下属,而是选择彻查。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他和方文渊没有利益关系,不怕查;要么他有把握在查的过程中把事情压下来。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江南防汛款的问题比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
她想起了那个在户部门口等了整整一天的苏州商人程永年。想起了尚书房里消失的防汛折子。想起了京畿大营里凤无邪说的那句“南境暂无战事”。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南边出事了,但消息被压了下来。压消息的人如果不是凤无邪,那就是凤无邪手下的人。而凤无邪此刻选择彻查,说明他开始怀疑自己手下的人了。
朝堂上的事告一段落,邱莹莹的心思却没能放松。她一直在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先帝的脉案。
选侍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秦院判那里终于递来了消息。小福子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纸包,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秦院判让奴才亲手交给陛下。先帝驾崩前后的脉案,除了太医院留档的正本之外,他还偷偷抄录了一份副本,藏了整整十年。”
邱莹莹接过纸包,手指微微发颤。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宣纸,密密麻麻都是秦院判工整的小楷。她翻到先帝驾崩前最后一份脉案——
“帝脉浮数无力,面赤如妆,手足逆冷,胸腹烦满,呕吐不止。此阳气欲脱、阴寒内盛之象。臣以参附汤急救,帝稍安。然脉象洪大无根,如釜中沸水,油尽灯枯之兆也。”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前世经手过一个医药公司的谈判项目,恶补过一些医学知识。这份脉案描述的症状——脉浮数无力、面赤如妆、手足逆冷、胸腹烦满、呕吐不止——太像一种情况了。不是自然病故,而是慢性中毒。
砒霜。
秦院判在脉案里没有写中毒,他写的是“阳气欲脱、阴寒内盛”,用的是中医术语。可每一个症状都与砒霜慢性中毒的症状严丝合缝——面赤如妆是砷中毒的面部潮红,手足逆冷是末梢循环衰竭,胸腹烦满呕吐是消化道症状。而“参附汤急救稍安”更是印证了这一点——参附汤是回阳救逆的方子,能让砒霜中毒者在临终前短暂清醒,但救不了命。
先帝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毒死的。
邱莹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叠脉案,指节泛白。如果先帝是被毒死的,那幕后黑手是谁?是凤无邪吗?还是太后?还是其他什么人?落水、忘忧散、慢性毒药——这些手段如此老辣,如此熟悉,让人不得不把它们联系起来。而凤无邪十年前只有十八岁,刚刚被任命为摄政王,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后宫里毒杀一位皇帝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秦院判还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福子压低了声音:“秦院判说,先帝驾崩之后他本想彻查,但第二天摄政王就以‘安定朝局’为由下令收敛入殓,尸身未经仵作检验就直接入了皇陵。所有为先帝诊治过的太医,三个月内被全部调离京城,其中两人在赴任途中遭遇盗匪身亡,一人在驿站失足落水溺毙。秦院判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机警——先帝驾崩第二天他就主动辞去了院判之职,请求外放偏远州府,凤无邪才放了他一马。”
全部调离。三人死亡。秦院判主动辞官才保住性命。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灭口行动。动手的人绝不会是凤无邪一个人,而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一个在宫中有着深厚根基、能调动药物、能安插人手、能制造意外的利益共同体。
邱莹莹的脑海中浮现出慈宁宫。那些采购的药材——红花、当归、桂枝,那个深夜在御花园和人接头的周公公,那些“这个月内动手”的窃窃私语。太后在藏一个身份特殊的人,她在准备某些事情,她要在近期对凤无邪动手。而先帝的死,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她将脉案重新折好,连同那张泛黄的纸条,一起放进那个上了锁的铁匣子里。这个铁匣子现在装着她最重要的秘密——先帝的脉案副本、京畿大营的简易地图、慕容清辞的星象批语、选侍大典的名单、各路情报的汇总。
“从现在起,太后那边加派人手。不只是盯梢,所有能查到的——慈宁宫的采买记录、人员变动、往来的信件——全部查一遍。”
小福子重重点头,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八。
按照选侍大典的章程,十二位入选的侍君需要在正式入宫之前,在宗人府接受为期一个月的礼仪训导。训导内容包括宫廷礼仪、觐见规矩、后宫律令,以及燕朝历代女帝侍君的行事准则。训导期间所有侍君一律住在宗人府的偏院里,非经允许不得外出、不得会客、不得与外界通信——这既是为了保证训导效果,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入宫之前私下串联。
邱莹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训导期间十二位侍君虽然不能外出,但每天有固定的时间在宗人府的习礼堂上课。习礼堂旁边就是宗人府的文书库,文书库里存放着燕朝历代宗室成员的档案资料。按照规矩,皇帝有权随时调阅宗人府的档案——虽然她这个傀儡皇帝调阅之后也不一定能拿到手,但至少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宗人府。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去宗人府的理由。
这个理由在三月二十八这天自己送上门来了。
凤无邪下朝之后对她说,他有事要出一趟远门,大概三四天才能回来。这段时间的朝会由她主持,政务折子暂由内阁代批,尚书房的功课暂停。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匆忙,显然这一趟远门来得很突然,他来不及做太多安排就要动身。
“陛下这几日好生休养,”他临行前说了这么一句,“若有要紧事,命人快马传书即可。”
邱莹莹乖巧地点头,目送凤无邪的车驾消失在宫道尽头。玄色的车帷在夕阳下翻卷如一片巨大的黑色羽翼,马蹄声渐渐远去,终于湮没在重重宫墙之间。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她才直起身来,恭顺温良的表情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双明亮的、带着锋芒的眼睛。
“小福子,”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备辇。去宗人府。”
宗人府位于皇城东南角,与六部衙门隔了一条街。府衙不大,只有三进院落,灰墙黑瓦,看起来颇为低调。可这里却是管理燕朝所有宗室成员事务的最高机构——从皇子公主的出生登记,到亲王郡王的封爵袭职,再到每年宗室成员的考课奖惩,都在宗人府的管辖范围之内。
邱莹莹的御辇在宗人府门口停下时,府里的官员们显然是慌了。宗正凤含珠亲自出来迎接,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行礼,满脸的皱纹里都写着意外。三朝老亲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从不出宫的小皇帝会突然驾临宗人府——而且是摄政王不在京城的时候。
“老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凤含珠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老亲王请起。”邱莹莹亲自上前扶起她,用那副软糯的语气说,“朕就是随便走走。摄政王说让朕多出来走动走动,不要老是闷在寝宫里。朕听说选侍们在宗人府习礼,想过来看看,顺便查点东西。”
她故意把“摄政王说”这几个字咬得很轻,又恰好能让凤含珠听清。这是在借凤无邪的势——你不是怕摄政王吗?那我就告诉你,是摄政王让我来的。
果然,凤含珠听到“摄政王说”四个字,脸上的紧张神色缓和了几分。她把邱莹莹迎进正堂,命人上了茶点,然后亲自陪着她说话。
邱莹莹和凤含珠寒暄了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在偏院习礼的选侍们身上。凤含珠显然对这批新入选的侍君们很满意,尤其是对慕容清辞——她用了“不似凡人”四个字来形容国师大人,语气里满是赞叹。邱莹莹趁机提出想去偏院看看习礼的情况,凤含珠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宗人府的偏院很大,中间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习礼场。十二位选侍穿着统一的素白色长袍,正分成两排站立,听礼仪官讲解觐见陛下的规矩——双手如何交叠、身体如何弯曲、眼睛看哪里、步子迈多大,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标准。
邱莹莹站在廊下,隔着一道垂花门,远远地望着习礼场上的十二个人。
慕容清辞站在第一排正中央。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银白色的长发在一众黑发中格外醒目。礼仪官说“躬身”,他便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可那姿态分明是高高在上的,仿佛不是在学如何向皇帝行礼,而是在示范如何接受别人的朝拜。
沈惊澜站在慕容清辞右边。他的站姿比遴选当天更随意了几分——重心放在右腿上,肩膀微微歪着,手里虽然没拿金算盘,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动,像是在心算着什么。礼仪官纠正了他三次,他每次都笑着应是,然后没过多久又恢复原样。
百里墨渊站在第二排最末——和遴选那天一样的位置。他的脸色比那天更苍白了,嘴唇几乎看不到血色,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礼仪官教的动作他学得很快,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可他脸上始终没有表情。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机械地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楚云澈站在第二排中间。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都很认真。礼仪官讲到觐见时的呼吸节奏,他便微微调整自己的呼吸;讲到目光的角度,他便垂下眼帘找到那个角度;讲到手的姿势,他便一遍遍地练习。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学礼仪,更像是在研习一门精深的学问。
萧寒舟站在第一排左侧。他的动作是十二个人里最僵硬的——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每次弯腰他都皱着眉头,每次拱手他都咬着后槽牙,礼仪官说了几次他都没有改进,最后只能无奈地摇头。
北堂傲站在最后一排。这个位置大概是他自己选的——背靠着院墙,没有人能看到他身后的死角。他穿着和别人一样的白袍,却硬是穿出了一种紧束甲胄的感觉。他的身材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都不止,肩宽腰窄,手臂修长有力,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钢。他的五官生得极为深邃,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挺拔如刀削,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整张脸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邱莹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个人身上的冷和百里墨渊不同——百里墨渊的冷是灰烬的冷,死寂而空洞;北堂傲的冷是刀锋的冷,锋利而危险。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刀,随时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可他为什么要辞选?一个心有仇恨的人,进宫不是最好的复仇机会吗?
邱莹莹收回目光,转身对凤含珠说:“老亲王,朕想去文书库看看。有些旧档想查一查。”
凤含珠虽然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带她去了文书库。邱莹莹在里面待了大半个时辰,翻阅了一些关于选侍制度和历代侍君的资料。凤含珠在一旁陪着,看她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档案,便渐渐放松了警惕。
临走时,邱莹莹不经意间经过习礼场。礼仪课已经结束了,选侍们三三两两地散在院子里休息。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院中一棵盛开的玉兰树,用那副天真烂漫的语气说:“这花开得真好看。老亲王,朕能不能折一枝带回去?”
凤含珠正要吩咐下人去折,邱莹莹已经自己走进了院子。
她走到玉兰树下,踮起脚尖去够那最低的一枝。可她的个子太矮了,够了两下都没够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替她折下了那枝玉兰,然后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陛下。”
是沈惊澜。
他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白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光,俊朗的五官因为这笑意显得格外生动。他将玉兰花双手递给她,姿态从容而自然,仿佛这不是在向皇帝献花,而是在和朋友分享一件美好的事物。
“多谢。”邱莹莹接过花,借着接花的那一瞬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西市聚宝街,你的银号里有一笔坏账。户部的人已经在查了。”
沈惊澜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接过花,用同样轻的声音回了一句:“陛下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沈某在陛下面前,确实没什么秘密。”
他行了个礼,退后几步,转身走回了习礼场。那姿态依旧是懒洋洋的,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寒暄。
邱莹莹捧着玉兰花,又往前走了几步。百里墨渊独自坐在院角的一张石凳上,周围没有人。其他选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没有人主动靠近他——也许是因为他质子的身份,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让人不愿靠近的冷意。他手里拿着那支旧竹笛,没有吹,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笛身上的纹路。
邱莹莹在他面前停下。百里墨渊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动作是标准的——礼仪官教的动作——可他做起来却没有任何情感,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
“陛下。”
声音沙哑而低沉,和他吹笛时的声音一样。
“你的笛子吹得真好。”邱莹莹用那副天真的语气说,“朕那天在遴选现场听到了,差点听哭了。”
百里墨渊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空洞的表情,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谢陛下夸奖。”
邱莹莹没有再多说。她从他身边走过,仿佛刚才只是一个皇帝对参选者随口的客套。可在经过他身侧的那一瞬间,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安伯的药,朕命人送过去了。他的咳嗽需要好好调养,质馆里条件不好,有什么事可以找秦院判。”
百里墨渊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极复杂的、被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可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抿紧了嘴唇,手指攥紧了手中的竹笛,指节泛白。
邱莹莹没有停下脚步。她从习礼场出来,对凤含珠笑了笑,说花很好看,然后上了御辇,回宫了。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傀儡小皇帝的一时兴起,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可御辇驶出宗人府的那一刻,邱莹莹靠在软垫上,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沈惊澜知道了她在查户部的账。她会让他知道——跟着她,能得到的比做生意更多。百里墨渊知道了她在照顾安伯。她会让他知道——她的恩不是白给的,想要继续得到,就得拿出忠诚来换。北堂傲虽然没和她说上话,但她已经亲眼看到了他——他会是她要攻克的下一个目标,只是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楚云澈——她没有和他说话,因为这个人太过神秘,在查清他的底细之前,她不会贸然接近。
还有萧寒舟——她今天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靠近。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棋子要一步一步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辘辘作响。邱莹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下一步的棋局。凤无邪不在京城的这几日,是她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她要在这几日里尽可能多地布局,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尽可能多地在十二宫中埋下自己的棋子。
回到寝宫,小福子已经在偏殿的小书房里等着了。他的表情比往常更紧张了几分,手里捧着他那本写满了情报的小册子,封皮都被翻得卷了边。这个从她穿越第一天就跟着她的少年,已经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变成了她手中最得力的情报总管。他递过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是翻盘的关键。
“陛下,北堂傲的底细查出来了。”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今晚所有情报中她最关心的一条——那个递了辞选文书的前朝遗孤,那个站在院墙下如一柄入鞘长刀的男子,他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念。”
小福子深吸一口气,翻开册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个被深埋在地下的秘密,一旦被第三个人听去,就会有杀身之祸。
“北堂傲,年二十,前朝末帝七世孙。前朝覆灭后,北堂一族被安置在雍州边陲的安化镇,划了一片荒地让他们自生自灭。两百年来,北堂后人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从军、不得入仕、不得与凤姓通婚,世世代代被钉在那片荒地上。”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北堂傲是北堂一族的嫡系传人。他自幼习武,师从族中一位年迈的武师。十五岁时那老武师病故,他便独自一人在安化镇外的深山里练刀,每日对着山崖劈砍数千次,风雨无阻。十七岁那年,他在雍州的一场比武中连败十三人,一战成名。雍州都护府注意到了他,破例征召他入伍。”
“两年间,他在雍州边境参与了大大小小十七场战斗,斩首百余人,被雍州都护府评为‘雍州第一刀’。但因为他姓北堂,所以没有任何正式的军功封赏。每次打完仗,功劳都会记在别人头上。他对此从无怨言,只是继续在边境上杀敌。”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边境上出生入死,斩杀百余敌人,却因为一个姓氏而得不到任何认可。所有的功劳都被记在别人名下,所有的血都白流了。可他没有任何怨言——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他知道,在意也没有用。
“上个月,”小福子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雍州都护府突然收到了京城的一份公文——宗人府直接越过兵部,将北堂傲的名字列入了选侍大典的推举名单。推举理由写的是‘品貌端正,武艺超群,可为陛下护卫’。雍州都护府的人说,这件事来得极为突然,此前没有任何预兆。北堂傲本人似乎也不知情,接到公文后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便收拾行装启程入京。”
“你的意思是,”邱莹莹缓缓开口,“让他入京参选这件事,不是他自己报的名,也不是雍州都护府主动推举的,而是京城这边有人下了指令?”
“正是,”小福子合上册子,“宗人府越过兵部直接下令,说明这件事是宗人府最高层的意思。而宗人府的宗正,是老亲王凤含珠。可凤含珠虽然是宗正,她手里并没有实权——宗人府的实权在谁手里,陛下比奴才更清楚。”
邱莹莹沉默了。
宗人府的实权在凤无邪手里。燕朝所有宗室事务的最高管理者名义上是凤含珠,可真正的决策者是摄政王。如果北堂傲的入京是宗人府最高层直接下令的,那就意味着——把北堂傲放进选侍名单,是凤无邪本人的意思。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前朝遗孤,一个在边境上出生入死的少年,为什么会突然被摄政王看中,调入京城参加选侍大典?是为了羞辱前朝遗族?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还是凤无邪在布一个更大的局,而北堂傲只是这个局中的一枚棋子?
“还有一个消息,”小福子吞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紧张了,而是带着几分后怕,“北堂傲启程入京后的第三天,凤无邪通过兵部往雍州边境增派了三千精兵。名义上说是例行换防,但调兵的时机和北堂傲入京的时间恰好吻合。苏公公查了兵部近三年的换防记录——雍州边境的换防从来都是每年十月,从未在三月换过防。这次换防是破例的。”
邱莹莹的心跳停了一拍。
换防时间与北堂傲入京的时间吻合。这不是巧合。凤无邪把一个北堂族人从边境调走,然后又往边境增兵。这两件事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因果关系——要么是北堂傲在边境上做了什么让凤无邪忌惮的事,要么是凤无邪要用北堂傲的离开来做什么事。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北堂傲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另外,”小福子又翻开一页,“关于北堂傲辞选的原因,奴才也打听到了一些。他的辞选文书是在名单公布后第二天一早就递上去的,几乎是第一个递辞选的人。宗人府里有人说,北堂傲到了京城之后,曾经给雍州那边寄过一封信。信的内容不清楚,但寄信的时间和递辞选的时间只差了两天。寄信之后,他就递了辞选文书。”
给雍州寄信。然后递辞选。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他辞选不是因为他不想入宫,而是因为他想回雍州。雍州边境有什么值得他回去的?他的族人——北堂一族的后人们还留在安化镇。他收到了什么消息,让他宁可冒着触怒凤无邪的风险也要回去?
“他后来为什么又留下?”邱莹莹问。
“这个奴才没查到确切的消息,”小福子摇了摇头,“只知道凤含珠亲去质馆见了他一面。谈了什么不清楚,但谈完之后,北堂傲就收回了辞选文书。”
凤含珠。又是凤含珠。太庙请她亲政,六部会审保了百里墨渊,现在又劝北堂傲留下。这位老亲王在不动声色地做着什么,在暗中保护每一个人——每一个可能对凤无邪构成威胁的人,都在她的保护之列。
她究竟是谁的人?是先帝留下的另一枚棋子?还是她本身就是“元”?
邱莹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凤含珠就是那个署名“元”的人,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龙椅缝隙里的纸条,先帝的半块玉佩,尚书房里那些被刻意安排到她面前的线索。凤含珠身为宗正,可以随意进出尚书房,可以在龙椅上动手脚,可以接触到所有的宗室档案,可以暗中保护所有被凤无邪打压的人。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资源,都符合“元”的特征。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远处的慈宁宫在暮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御花园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和更漏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春夜里奏着一曲不为人知的暗涌之歌。
太后那边在准备“这个月内动手”。凤无邪在这个时候突然离京——是巧合,还是他察觉了什么?北堂傲想回雍州,被凤含珠留下。江南防汛案被彻查。先帝的脉案显示她死于毒杀。选侍名单公布,十二宫即将迎来新主人。
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发生,所有的线索都在交织碰撞。这张网正在收紧,而她站在网的正中央,必须在这团乱麻中找到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她有一种预感——决战,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