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凤唳九 ...

  •   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尾声·凤仪

      亲政大典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不是真的慢——朝堂上的事比从前只多不少。周勉案的三司会审还在继续,雍州铁矿的接收才刚刚开始,南境归化司的衙门还在选址,安化镇的北堂族人正等着朝廷的专员去丈量土地。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她亲自过问,每天从早朝下来批折子批到手酸,尚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但邱莹莹觉得心里踏实。以前批折子是做功课,是为了在凤无邪面前藏好锋芒,是在别人的棋盘上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棋子。现在批折子是为自己批,为那些在柳州城下流过血的人批,为那些在铁矿里埋了骨的人批,为那些等了两百年才等到一道旨意的人批。累是一样的累,但心里的分量完全不同。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邱莹莹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暮色正好,太液池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几片荷叶在水面上轻轻摇晃,新结的花苞还裹着一层淡绿色的外衣。她忽然想去凤仪宫走走——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巡视后宫,只是想去看看那些人。

      小福子要跟着,她摆了摆手,只带了翠微一个人,提了盏纱灯,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御花园里的海棠早就谢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一丛的栀子花,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在暮色中像一匹匹被熏过香的轻纱。蝉鸣刚从泥土里钻出来,还带着几分生涩,叫一阵停一阵,像是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夏天。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夏天,也是她亲政之后的第一个夏天。

      惊澜阁的算盘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邱莹莹走到院门口,看到沈惊澜正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账册,右手噼里啪啦地拨着金算盘,左手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粽子,糯米粒粘在嘴角也浑然不觉。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显然是放了一下午没顾上喝。安化镇重建的预算草案摊了一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脚注。

      他抬头看到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嘴里的粽子咽下去,金算盘珠子撞得叮当乱响——“陛下怎么来了?臣这副样子实在是有辱斯文……”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伸手去擦嘴角的糯米粒,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反而把粘在指尖的墨渍蹭到了脸上。

      邱莹莹笑了。她在门槛上坐下来,说不用斯文,朕今天就是想找人说说话,你继续算,朕听着。沈惊澜看了她一眼,然后当真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不再是急促的战歌,而是一种安稳的、有节奏的律动。他一边算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安化镇农田水利修缮费三万两,分三年拨付,每年一万两从内库支取,免息……对,臣说动户部尚书了——他说这是赔本买卖,臣说不是买卖,是投资。北堂族人种出来的粮食迟早会回到朝廷的粮仓里,这比收税划算。”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但邱莹莹看到他拿笔的那只手在安化镇的预算数字上停顿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一个零都没有少写。他没有赚一分钱,但他做得比任何一笔赚钱的生意都认真。

      从惊澜阁出来,暮色已经深了几分。邱莹莹走到云澈居门口,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楚云澈正蹲在院子里的小炉前熬药,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炉火映得他那张温润的脸明明暗暗。他身边排着十几只药罐,每一只都贴了标签——萧寒舟续骨膏、北堂傲祛疤膏、安伯止咳散、翠微安神茶,还有一罐贴着“陛下祛寒丸”。萧寒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楚云澈说他那批续骨膏要多做几罐备着,京畿大营的骑兵训练强度大,摔伤扭伤是家常便饭,太医院的金疮药效果不如他的。安伯的咳疾用了他的止咳散之后已经大好,但老人家不肯停,说楚公子的药比蜜还甜。

      他看到邱莹莹进来,正要起身行礼,被她按住了。她在小炉旁的竹椅上坐下来,看着满院的药罐,说你这里越来越像个药铺了。楚云澈笑了笑,扇子继续不紧不慢地摇着,炉火随着蒲扇的节奏一明一暗。他的手指上沾着捣药留下的草渍,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药膏,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那双既能握刀又能拈针的手。他说这样也好,云澈居以前只有臣一个人,现在每天都有人来——萧将军来拿药,安伯来送新编的笛穗,北堂公子偶尔也会来坐坐,虽然不说什么话,但臣给他熬的药他都喝了。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被炉火映红的脸,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楚云澈听完,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抬起头来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继续摇扇子,说了一句“好”。

      在去墨渊斋的路上,翠微提着纱灯走在前面,灯笼罩子上绣的蝴蝶在她脚边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栀子花的香气从御花园那边飘过来,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浮动。小福子在云澈居门口追上了她们,手里又多了一本册子,一边跟着走一边低头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在念叨着明日早朝要呈给陛下的折子清单。

      墨渊斋里亮着灯。安伯坐在廊下,手里编着一条新的笛穗——上次那条青色的已经褪了色,这次换了一条银白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指因年老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下穿梭都极认真。百里墨渊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管旧竹笛,正在教安伯吹《归月川》的第一句。安伯的手指在笛孔上笨拙地按来按去,老是漏气,百里墨渊便耐心地把着他的手指,帮他一个一个按紧笛孔,声音沙哑却温和——不对,是无名指抬得太高了,放低一点,像这样。老人学得很慢,公子教得不急。几个跑调的音符在晚风中飘荡,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却比任何一首完整的曲子都要温暖。

      邱莹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想起几个月前,百里墨渊跪在云澈居的院子里求她去南境,声音发抖却脊背挺直,说臣做了十年质子,不想再坐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等着别人来决定自己到底是燕朝的狗还是南岳的鬼。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灰的,是空洞的,是被十年的仇恨和绝望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而现在,他在教一个老仆人吹故乡的曲子。他没有忘记南岳,但他不再被南岳困住了。

      寒舟榭的刀声停了。邱莹莹走到院门口时,看到萧寒舟正坐在井边,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那把豁口已经补好的旧刀。他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楚云澈的续骨膏效果很好,锤伤留下的暗裂已经全部愈合,只在皮肤表面留了一道淡淡的红痕,再过几个月就会褪成和周围皮肤一样的颜色。他手里那把刀被他擦得雪亮,刀身上的豁口被补好后重新淬过火,那道修补的痕迹在月光下隐隐泛着一丝微光。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动作极慢极沉静,和从前那个在夜里疯狂挥刀砍木人桩的焦躁少年判若两人。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萧寒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将刀放在膝上。月光洒在刀刃上,冷冽如霜。

      “陛下。臣昨天去了一趟京畿大营。血旗营的新兵里有几个好苗子,和当年的臣一样——满脑子只想杀敌,不懂什么叫克制。臣跟他们讲了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一个小皇帝,在朝堂上被人当成废物,在后宫里被人下毒,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时候,她没有急着翻脸,而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先把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都摸清楚,再一步一步地翻盘。新兵们不信——十六岁的小皇帝,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城府?臣跟他们说,臣也不信。直到她亲手把先帝的匕首还给了臣。”

      他拿起膝上的刀,刀刃在月光下轻轻转动,反射出的光芒照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将那些曾经的不甘和焦躁都烧成了灰烬,留下的是平静而坚定的炉火。

      “臣以后不磨刀了。刀是砍敌人的,不是砍自己的。”

      北堂院的紫藤开得正盛。邱莹莹走到院门口时,看到北堂傲正坐在紫藤架下,手里握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月光从紫藤花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没有在照镜子——他只是在看镜背上那朵刻上去的紫藤花,用粗粝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花瓣的纹路。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那双冷硬如刀的眼睛在月光下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多了几分松弛和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一层。

      “臣明天要回雍州了。去收殓铁矿里那些族人的遗骸,迁葬皇陵。臣的刀上刻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是臣在柳州城外杀掉的那一百三十七个敌人,也是臣为死在铁矿里的每一个族人砍的。还差六十四个——剩下的六十四个活人,臣要用这辈子去还。”

      他将镜子翻过来,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是冷硬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线条锋利如刀削。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也许算不上笑,但至少不是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小心地收进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陛下说得对。一个人总得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邱莹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紫藤花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但落花簌簌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是夜风在用花瓣敲击月光。她没有说话,北堂傲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紫藤花架下坐了很久,直到小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摄政王——不,太师——在尚书房等她,说是有几份要紧的折子得当面商量。

      清辞殿的塔灯一如既往地亮着。

      邱莹莹沿着那九层又窄又陡的楼梯拾级而上。每一级台阶她都走得很稳,脚步声在石壁上轻轻回荡,不再像上次中毒初愈时那样需要扶着墙喘气。九层塔顶的圆形房间里,慕容清辞正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棋盘上的黑白子纵横交错,棋势已入中盘,双方正相持不下。白子取势,黑子取地,各占半壁江山。他手里拈着一枚白子,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雪青色的长袍上,被夜风轻轻拂动,整个人依旧清冷得不像凡间之人。可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着——嗒,嗒,嗒。那个节奏和她在尚书房里思考时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她在尚书房里待了三个月,不知不觉学会了他的习惯。

      她在棋盘对面坐下来。慕容清辞将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位。那个位置从开局起就一直空着,谁也没有去占。天元位在整个棋盘的正中央,不偏不倚,不急不躁。他说陛下刚来尚书房那天,臣便在这里摆下了这盘棋。一直不知道天元该怎么落。今晚陛下走到这里,臣想明白了。他把白子让给她,自己执黑,又落了一子——黑子落在白子旁边,不是进攻,不是防守,只是安静地陪在天元旁边。

      邱莹莹低头看着棋盘,拈起一枚白子,落子。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慕容清辞看着那枚白子,嘴角微微弯起,淡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满天的星光和她的侧脸。

      窗外,凤仪宫的十二座院落次第亮着灯火。惊澜阁的算盘声隐约可闻,沈惊澜还在算那笔永远算不完的账;云澈居的药香袅袅升起,楚云澈还在熬那锅永远熬不完的药;墨渊斋的笛声时断时续,安伯终于吹出了《归月川》的第一句完整的旋律;寒舟榭的旧刀已经收进了鞘里,萧寒舟明天又要去京畿大营操练新兵;北堂院的紫藤花还在夜风中簌簌飘落,北堂傲应该还在紫藤架下坐着,手里握着那面小镜子。清辞殿的塔顶上,最后一枚棋子落在天元位旁,黑白相守,不分彼此。

      这盘棋还没有下完。朝堂上还有周勉的同党没有清理干净,南境还有东澜国的威胁没有解除,雍州还有六十四名幸存的北堂族人等着他们的英雄回家。但邱莹莹不怕了。三个月前她一个人坐在这座陌生的皇城里,手中空无一物,心中满是不安。现在她有一整个十二宫。

      月亮升到了正天,清辉如水银般洒在琉璃瓦上,将整座凤仪宫笼在一片温柔的银白色光晕里。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子时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属于邱莹莹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