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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凤唳九 ...
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十六章暗锋
亲政大典的余温还未散尽,东澜国的使团就到了。
消息是在六月初二的早朝上由礼部尚书严大人亲自禀报的。她说东澜国派了一支规格极高的使团,由东澜太子亲自带队,随行人员包括东澜的礼部侍郎、边境交涉使和一支五十人的护卫队,已在京城东门外三十里的驿馆歇下,递了国书请求觐见。严尚书念完国书之后,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东澜国这三个字,对燕朝百官来说是一根扎在喉咙里拔不掉的鱼刺——两个月前南境那场仗,南岳残部的两千重甲铁骑,甲胄和铁料全是东澜人给的。再往前翻旧账,周勉在雍州边境走私了十年的铁器和战马,买家也是东澜。东澜与燕朝断断续续打了上百年,互有胜负,谁也吞不掉谁,但谁也没放下过吞掉对方的念头。现在他们派了个太子来,打的什么算盘?
凤无邪站在文臣之首,负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邱莹莹隔着冕旒的玉藻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有拈玉佩的穗子,双手安静地负在身后,这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她想了想,准了觐见,日子定在六月初五。
下朝之后,邱莹莹在尚书房单独召见了凤无邪、顾太傅和凌霜。三个人,分别代表朝堂、内阁和军方,是她亲政之后最倚重的三根柱子。顾太傅拄着拐杖进来时还有些气喘,沈明萱小心地扶着她坐下。凌霜刚从南境回来,铠甲还没换,只解了佩刀交给殿外的羽林卫。凤无邪最后一个到,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是周勉案审到最新阶段的供词摘要。
小福子把殿门关上,亲自守在门外。尚书房里只剩下四个人,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给这场闭门会议打着节拍。
邱莹莹开门见山,手里转着一支朱笔,笔杆在她指间翻来翻去,是前世在谈判桌上养成的习惯——“东澜太子亲自来,不会是来喝茶的。朕先说说朕的判断:第一,南境那场仗他们输了,南岳残部被我们招降了六千多人,他们十年扶持的棋子没了。第二,周勉的走私渠道被我们端了,他们十年的铁料来源断了。第三,朕亲政的消息已经传到东澜,他们想趁朕根基未稳来探虚实。”
凤无邪将卷宗放在桌上,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调子,但话说得比平时更短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勉供出了东澜在燕朝的三个情报据点。一个在雍州,已随铁矿案被抄。一个在柳州——柳州知府衙门里一个师爷,南岳招降期间给东澜传递过军情,已被凌将军拿下。还有一个在京中。周勉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代号叫‘雀翎’。级别不低,能接触六部机密文书。”
一个东澜间谍,代号“雀翎”,藏在他们眼皮底下,级别高到能接触六部机密。正好在太子来之前被发现——这说明什么?要么是东澜急于在使团到京之前获取最后一批情报,不惜动用这颗埋了多年的棋子;要么是“雀翎”嗅到了危险,主动联系东澜想跑路,结果动作太大被凤无邪的人抓住了尾巴。
凌霜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和战鼓一模一样。她说起正事来没有半点客套:“末将刚从南境回来,柳州一线暂时稳了,但东澜的斥候最近频繁出现在边境上——不是小股骚扰,是有组织、有规律的抵近侦察。末将加派了三倍的巡逻队,暂时没出乱子。但末将说句不好听的——东澜这次不是来求和的。他们是来试探的。试探陛下的底线,试探燕朝新朝的虚实,试探我们南境的防线有没有因为战后重建而松懈。太子亲自来,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顾太傅咳嗽了两声,沈明萱连忙给她递了杯茶,她摆了摆手,用苍老沙哑的声音一针见血地指出:“东澜的太子名叫公孙衍,年二十五,未婚。此人三年前开始参与东澜朝政,手段老辣,素有贤名——但‘贤名’这两个字,在国与国之间是最不可信的。老臣查过他的底细,他主张对燕强硬,十年前反对和燕朝签订停战协议,如今掌权三年,东澜与燕朝的边境摩擦增加了三成。”
凤无邪又补了一刀:“公孙衍最擅长的是‘以礼欺人’。他出使邻国必带厚礼,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然后用最得体的言辞提出最过分的要求。三年前他出使北戎,带了满满十车礼物,和北戎大汗称兄道弟三天三夜,最后临走时——带走了北戎的两座铁矿开采权。”
邱莹莹手中的朱笔停住了。她抬起眼,将朱笔搁在笔架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凌将军继续加强南境防务,使团在京期间,柳州一线保持最高警戒,所有休假一律取消。凤太师继续追查‘雀翎’,在使团离京之前务必挖出此人,但不能打草惊蛇——朕要让公孙衍以为我们还不知道‘雀翎’的存在。顾太傅,你安排沈明萱去礼部调阅东澜近十年所有的出使记录,公孙衍见过什么人、提过什么要求、用过什么手段,朕要全部知道。三日之内,朕要一份完整的应对方案。”
三人领命而去。邱莹莹独自坐在尚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周勉的供词。代号“雀翎”——这个名字起得真好。雀翎轻如鸿毛,藏在鸟身上谁都看不见,但每一根雀翎都连着翅膀,翅膀连着身体,身体里藏着东澜这头猛禽的全部野心。她倒要看看,这只鸟的翅膀能有多长。
六月初五,东澜使团入京。
鸿胪寺的迎宾仪仗从东华门一直排到承天殿,这是接待外国使节的最高规格。礼部的官员们天没亮就开始忙活,红毡铺道、旌旗列阵、鼓乐齐鸣,连承天殿前那九只青铜鼎都擦得锃亮。东澜太子公孙衍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年轻,二十五岁,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东澜国礼服,腰间佩着一把镶了碧玉的长剑,剑鞘上雕刻的云纹精细繁复,看上去不像是一国太子,倒像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让人如沐春风。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瞳孔是不动的。
公孙衍献上的礼物极其丰厚——南海珍珠十斛、珊瑚树一对、东澜名剑三柄、良驹二十匹,还有一份礼单写得跟一本书那么厚,司礼官念了小半个时辰才念完。在国书里他用的是“仰慕天朝、愿结永世之好”的外交辞令,姿态放得极低,语气真挚得令人动容。满朝文武中有不少人面露赞许之色——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太子亲自来送礼,总不能板着脸对人家。
然后他开始提要求了。
“外臣此来,一是贺陛下亲政之喜,二是有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想与陛下商议。燕朝与东澜虽百年交兵,但百姓何辜?外臣斗胆提议——两国互开边市,互通有无。燕朝的铁器、丝绸、瓷器,东澜的药材、珍珠、良马,皆可在边市自由交易,两国共利。”
互开边市。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减少边境冲突,增加贸易往来,两国百姓都能得利。但邱莹莹知道,公孙衍说的“燕朝的铁器”才是他的真正目标。周勉的走私渠道断了之后,东澜的铁料来源被掐住了咽喉。他的兵器作坊没有足够的精铁来打造铠甲和刀剑。他需要新的铁料来源,而“互开边市”是最体面、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用合法的贸易取代非法的走私。
她注意到凤无邪的手指又开始拈玉佩的穗子了,一圈一圈绕得很慢,那双凤眸里的光芒冷得能把茶水冻成冰。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露出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天真笑容,用那副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丢弃的小白兔面具,软软地说了一句让公孙衍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的话:“太子殿下的提议甚好。只是两国通商,事关重大,朕得和朝臣们好好商议商议。太子殿下远道而来,不妨先歇几日,看看京城的风景。对了——朕听闻太子殿下三年前出使北戎时,曾以一套精美茶具换了北戎两座铁矿的开采权。不知那套茶具是哪里买的?朕也想买一套。”
满朝文武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锋芒。太后在慈宁宫用一壶毒酒就想换凤无邪的命,公孙衍用一套茶具换了北戎的两座铁矿——在陛下眼里,这两件事大概是同一类。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忍不住低下头,用笏板掩住嘴角的笑意。严尚书更是拿笏板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痛快。
公孙衍的笑容只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御座上的少女皇帝,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是温文尔雅的:“陛下说笑了。北戎那桩买卖,是外臣年轻不懂事,让陛下见笑了。若陛下有兴趣,外臣回头让人送几套东澜的好茶具来——权当赔罪。”
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还倒打一耙送茶具拉近关系。果然和凤无邪说的一样,擅长“以礼欺人”。邱莹莹在心里给他的危险等级又调高了一级。
接风宴上,公孙衍展现出了与传闻完全相符的外交手腕。他和每一位向他敬酒的燕朝官员都能聊上几句——和顾太傅聊诗词,和沈明萱聊吏治,和凌霜聊兵法,甚至连站在最末排的年轻翰林他都能叫出名字,说读过对方的文章。他的随从给每一位燕朝官员都备了礼物,按品级高低各有不同,分毫不差。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在和凤无邪碰杯时,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冷意——不是敌意,是审视。是在评估一个老对手的虚实。
宴席进行到一半,公孙衍忽然站起来,向邱莹莹敬了一杯酒。他端着酒杯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声音在觥筹交错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亲政之喜,外臣有一事相求——听闻燕朝后宫中新纳了十二位侍君,皆是当世俊杰。其中有几位的名字,外臣在东澜便有所耳闻。不知外臣是否有幸,能在离京之前与十二位侍君切磋一二?权当是增进两国情谊的雅事。”
来了。邱莹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公孙衍不是来切磋的,他是来摸底牌的——他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十二宫到底是什么成色。慕容清辞的星象、沈惊澜的算盘、百里墨渊的笛声、楚云澈的银针、萧寒舟的刀、北堂傲的刀——这些人就是她翻盘的全部底牌,公孙衍想把每一张都翻过来看看背面。
满座安静了一瞬。凤无邪的酒杯举到半空中停了下来,凌霜的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她今天没佩刀,但那个动作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邱莹莹和公孙衍对视了片刻。然后她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太子殿下有此雅兴,朕自当成全。”
接风宴结束后,邱莹莹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尚书房。凤无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夕阳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暗金,将他整个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手里没有拈穗子,而是握着一份摊开的卷宗——那是周勉案中关于“雀翎”的最新追踪进展。
“公孙衍今天提到了十二宫。”他的声音很冷,“他不是临时起意。他在来之前就做足了功课。”
“朕知道。”邱莹莹走到书案前坐下,将那杯在宴席上端了一晚上却只抿了两口的茶推到一旁,小福子立刻换了一杯新沏的桂花茶上来,“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关于朝政的事,却对朕的后宫了如指掌。这说明他在京城有情报来源——而且这个来源在朕亲政之后还在运作。太师,‘雀翎’追得怎么样了?”
凤无邪转过身,将卷宗放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点在那行字上时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字从纸面上按进桌子里。
“已经锁定了范围。在六部中能接触机密文书的官员共计三十七人。臣用排除法筛了三轮——第一轮筛掉了亲政大典之前就已经外放或病故的,第二轮筛掉了和周勉案没有任何关联的,第三轮筛掉了公孙衍入京后没有异常动静的。最后剩三个人。吏部考功司郎中、兵部职方司主事、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这三个人在公孙衍入京前后都曾与东澜使团的人有过接触——当然,接触的理由都很正当。考功司郎中负责核对东澜使团成员的入关文书,职方司主事负责为东澜护卫队划定在京活动范围,主客司员外郎负责安排接风宴的座次。”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三下,停了,又嗒嗒嗒三下。考功司、职方司、主客司——吏部、兵部、礼部。三个关键部门,三个不起眼却都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中层官员。“雀翎”能在燕朝潜伏这么久不被发现,一定极其谨慎。光靠排查接触记录是不够的——对方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接触东澜使团,就说明他的身份掩护做得很周全。要钓这条鱼,得用饵。
“不用排查了。”她说,“设个局。给三个人一人一份不同的假情报——假的边境兵力调动、假的铁矿开采批文、假的柳州城防调整方案。用尚书房的名义分别发给三人,密级全部标为最高,密令阅后即焚。然后看哪份假情报会出现在公孙衍的耳朵里。另外通知凌霜和萧寒舟,这几天多派些眼线盯着东澜使团住的驿馆,若有异常立即回报。”
凤无邪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要走。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今天在宴席上答应公孙衍切磋的事——臣猜得到陛下想做什么。但有一个人,最好别让他上场。”
邱莹莹的手指停住了。她知道凤无邪说的是谁。
“北堂傲的刀太快,公孙衍带的护卫队里有几个是东澜的顶尖剑客——如果真的上擂台,北堂傲也许会收不住手,也许会被对方逼出全力。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会让公孙衍提前摸到燕朝武将的真实上限。更危险的是——北堂傲是前朝遗孤,若他在擂台上失手杀了东澜太子,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凤无邪走后,邱莹莹独自在尚书房里坐了很久。她面前摊着那份“雀翎”的追踪进展,旁边压着沈惊澜今天下午新送来的内库账册——这个月的皇庄收入比上月翻了一倍。楚云澈让太医院送到各边防军营的防疫药包已经全部配齐,萧寒舟在京畿大营的训练汇报写得整整齐齐。墨渊斋的灯火在窗外亮着,百里墨渊今晚在教安伯吹笛,断断续续的《归月川》从凤仪宫的方向隐约飘过来。北堂院那边没有声音——北堂傲今天刚从雍州回来,大概在紫藤架下看月亮。
她答应过北堂傲,让他用自己的刀为自己杀人。可这一次,她不能让他上场。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让他在两国博弈的擂台上,成为别人算计的棋子。他的刀太珍贵,不能浪费在表演赛上。
六月六日,切磋之日在凤仪宫后花园的演武场举行。
这是十二宫入宫以来第一次全员公开亮相,也是邱莹莹亲政后第一场面对外国使团的重要活动。礼部和内务府准备了整整两天——演武场上新搭了观礼台,观礼台正中是御座,两侧分别安排了燕朝百官和东澜使团的座次。场地四角立着十二面彩旗,旗上绣着十二宫各自的徽记——慕容清辞的星图、沈惊澜的金算盘、百里墨渊的竹笛、楚云澈的银针、萧寒舟的刀、北堂傲的紫藤花,以及其他六位侍君各自选定的图案。每一面旗帜都是内务府的绣娘连夜赶制的。
公孙衍来得比约定时辰早了一炷香。他依旧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容,身边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是东澜礼部侍郎,一个是他自己的贴身剑侍,穿着东澜武士惯常的靛蓝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佩剑长出三寸的窄刃长剑。
邱莹莹注意到公孙衍在看到演武场上那十二面彩旗时,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但她捕捉到了。她知道他在看哪面旗——北堂傲的紫藤花旗。紫藤是前朝皇族的族花。这个图案出现在燕朝十二宫的旗帜上,对他来说大概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信号。
十二位侍君分列观礼台两侧。慕容清辞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坐在观礼台左首最前方,面前放着一只紫铜手炉。沈惊澜站在他旁边,手里的金算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嘴角挂着那招牌式的笑意。百里墨渊安静地坐在右首,旧竹笛横放在膝上,安伯给他新编的银白色笛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楚云澈背着他的药箱,站在观礼台侧后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伤情。萧寒舟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窄袖武服,没有佩刀——切磋用的是木刀,他的真刀挂在寒舟榭的墙上。北堂傲站在最末,依旧是那身黑色劲装,赤色发带,长刀斜挂在腰间。他从雍州回来之后比走之前更沉默了,但眼神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冷,而是一种沉淀之后的沉静。
切磋的规则很简单——双方各出三人,点到为止,木制兵器,不限招式。赢两局者为胜。
公孙衍那边先派出的是一名年轻剑客,大约二十出头,用的是东澜长剑。燕朝这边邱莹莹安排的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位年轻参将,剑术在禁军中小有名气。
第一局打了不到半炷香,燕朝参将以一招险胜,但也赢得不轻松,右臂被对方的剑尖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楚云澈立刻上前给他涂了药膏——只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
第二局公孙衍换人,派出的是他身边那个贴身剑侍。此人一出手,邱莹莹的眼皮就跳了一下。他的剑法不是东澜正统一脉——起手是反手,正手收锋,每一招都出其不意。和北堂傲在雍州边境杀过的那三个东澜武士一模一样。她飞快地看了凤无邪一眼。凤无邪也在看那个剑侍,手指已经拈上了玉佩的穗子,拈穗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那是他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时的本能反应。
萧寒舟站了出来。邱莹莹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他提着木刀走进演武场,站在那个东澜剑侍对面。虽然用的是木刀,但他的起手式依旧是那把豁口旧刀磨出来的凌厉。两人交手约五十招,剑侍的剑法诡异刁钻,反手起手让人极不适应,萧寒舟好几次被逼得转攻为守。但他没有急躁——不是从前那个在寒舟榭对着木人桩发泄胸中郁气的少年了。他在柳州城下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他知道怎么在劣势中等待破绽。
他等到了。东澜剑侍左脚在演武场的沙土地上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子,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萧寒舟的木刀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劈出,刀锋擦着剑侍的肩头掠过,将他肩头的衣袍割开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肉。木刀在距离锁骨半寸的位置稳稳停住。
剑侍的剑还在半空中,招式未老,却已无用武之地。
满场沉默了一瞬,然后燕朝这边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萧寒舟收回木刀,后退三步,拱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他看都没看那个剑侍一眼,径直走回观礼台,站在邱莹莹身后半步的位置,把木刀往地上一顿,对旁边的沈惊澜说了句什么。沈惊澜后来告诉邱莹莹,他说的是——“这小子的剑法不如北堂傲快。”
公孙衍的表情依旧是微笑的,但他端起茶杯时手指微微用了几分力,指节泛白。他本来想用第二局扳回一城,派出的剑侍走的是偏门剑法,正是燕朝将领最不适应的奇袭路线。可他没想到萧寒舟这把曾在京畿大营闲置三年的刀,在柳州城下被重新淬过火之后变得比以往更稳了。
第三局他亲自上场。东澜太子从随从手中接过木剑,修长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握了一下,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拿一件艺术品而非武器。他换下宽大的礼服外袍,内里是靛蓝色的窄袖劲装,将袍角扎进腰间,走到演武场中央,对观礼台微微欠身,笑容温文尔雅——“外臣不才,想亲自向陛下讨教。”
邱莹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站起身,解开披风,走向演武场。公孙衍的瞳孔在那瞬间微微放大,他显然没料到她会亲自应战。他迟疑了片刻,说刀剑无眼,陛下万金之躯何必亲自动手。邱莹莹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短剑,在手里掂了掂,动作随意而自然。这把短剑她认得——是先帝留给她的“破阵”的仿制品,真的那把已经送给了萧寒舟。仿制品虽是木柄木鞘,但形制与真剑完全一样,拿在手里轻便趁手,像是量身定做的。
“怎么,太子殿下怕了?”
公孙衍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不再推辞,提起木剑,行了一个标准的东澜起手礼。切磋开始。公孙衍的剑法极好——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的实战剑法。他的步法稳健,剑招流畅,进攻和防守的转换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是早就算好了对手的反应。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邱莹莹是个只会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的小皇帝。
他不知道邱莹莹在穿越之前是个谈判官。谈判官不光要会说话,还要会防身。她在伦敦被持刀歹徒堵过,在迪拜被武装分子追过,在非洲谈矿产合同时还跟着雇佣兵学过几个月的匕首格斗。她的格斗经验虽然比不上北堂傲这种职业武人,但她有一个任何人都没有的优势——她知道怎么在对手最舒适的时候找到破绽。这是谈判桌上练出来的直觉,用在这片演武场上同样适用。
公孙衍的剑法太完美了,每一步都精确如尺量。但也正因如此——他的节奏是可预测的。邱莹莹在前二十招里一直在防守,步伐比对方小了整整一圈,不停地后退、闪避、格挡,看起来像是被他压着打。公孙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从容,他大概以为这场切磋马上就要结束——太子亲自击败燕朝女帝,回到东澜就是一段佳话。
第三十招,公孙衍使出了他的杀手锏——反手起手。邱莹莹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堪堪贴着剑锋侧身闪过,让剑尖从她肩头擦过去,划破了肩头的衣袍。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进入了他的攻击死角,顺势将短剑抵在了他的腰侧,剑尖顶住他腰带上的碧玉扣。
“太子殿下,你输了。”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公孙衍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那把抵在腰侧的短剑,再抬头看着邱莹莹——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皇帝,衣袍被划破了,却不慌不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低估了这个对手。
他将木剑收回身侧,后退半步,躬身拱手。动作依旧是温文尔雅的,但邱莹莹看到他在拱手时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指节,把指节捏得微微泛白。他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恢复了从容。
“陛下好身手。外臣输了。愿赌服输——不知陛下想让外臣答应什么事?”
邱莹莹将短剑放回兵器架,披上小福子小跑着递过来的披风。
“朕要的很简单——东澜与燕朝的边市可以开。但不是拿朕的铁换你的药,这对燕朝不公平。朕要拿朕的丝绸和瓷器,换你的战马和药材。至于铁器——”她转过身,看着公孙衍,“朕在雍州查封了三座铁矿,每年可产精铁四万斤。朕可以拿出其中两座铁矿的开采权,与你合资经营。利润三七分——朕七你三。条件只有一个:东澜从南境撤走所有斥候,五十里内不驻一兵一卒。太子殿下,你看这个价码,比你当年在北戎谈的那笔如何?”
公孙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比他今天任何一次应对外交辞令的停顿都要长。他大概在心里飞速计算着两座铁矿的价值、斥候撤走的风险、三七分成的得失,以及回到东澜之后怎么向朝堂交代。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这个燕朝女帝比他想象中精明得多。她不是在拒绝开边市,而是在重新定义开边市的规则。
最终他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春风拂面的笑容,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说陛下开的价码可不低,两座铁矿的开采权换五十里撤军——这笔买卖他会带回东澜和朝臣商议。
邱莹莹微微一笑。她知道他会答应——因为他来京城就是为了找铁料来源,而她直接把两座铁矿摆在了桌上,像在棋盘上落下天元位。她不急,让他回去慢慢考虑。然后她转身走向观礼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那副招牌式的天真语气又说了一句——“对了,太子殿下。你在京城的那个代号‘雀翎’的朋友——朕的人已经在查了。若太子殿下方便的话,替朕转告他一声:早点自首,朕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观礼台上的燕朝百官听不到这句话,但他们看到公孙衍的笑容终于凝固了片刻。虽然只有一瞬,但已经足够让他们在心里暗暗痛快。凤无邪拈穗子的手指停住了,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切磋结束后,邱莹莹回到寝宫换下那身被划破的衣袍。翠微心疼得直嘟囔,说太子殿下怎么下这么重的手,衣袍都划破了,万一伤到皮肉怎么办。邱莹莹笑了笑,说破了件衣裳,换了两座铁矿和五十里撤军,这笔买卖不亏。
小福子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纸条,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太师那边传来消息——‘雀翎’咬钩了。昨晚发给礼部主客司员外郎的那份假情报——关于柳州城防调整方案的——今天一早出现在了东澜使团的一个随从手里。太师的人已经将主客司员外郎秘密拘押,正在审讯。”
邱莹莹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火焰将纸条吞没,灰烬落在铜盘里,被窗外吹进来的晚风一卷便散了。雀翎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这个人负责安排东澜使团的座次、食宿、行程,他经手的每一份文书都涉及两国交往的敏感信息。也许他本来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在礼部待了十几年也没升上去,东澜人给了他一个承诺——也许是银子,也许是将来逃到东澜之后的高官厚禄。可他没有将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灯火渐亮的凤仪宫。清辞殿的塔灯依旧是最先亮起来的那一盏,然后是惊澜阁、墨渊斋、云澈居、寒舟榭、北堂院——十二盏灯次第亮起,像是十二颗落在人间的星辰。
公孙衍还在京城的驿馆里考虑她的价码。等他明天醒来,会发现“雀翎”已经不再给东澜使团传递任何消息。他会明白燕朝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可以随便安插间谍的地方,燕朝的女帝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可以随便试探的对手。
邱莹莹望着窗外那十二盏灯火,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局棋她赢了第一盘。后面还有多少盘她不知道,但她有的是耐心——她的十二宫给了她底气。
广东蔡青青本人
福建石狮东埔乞丐扮蔡青青 乞丐冒充蔡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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