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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凤唳九 ...

  •   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十五章凤临天下

      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一日的天气好得有些过分。天空澄澈如一块上好的蓝田玉,万里无云,阳光从清晨起便暖洋洋地洒在琉璃瓦上,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金辉。宫道两侧的艾草和菖蒲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气,混着御膳房煮粽子的竹叶清香,在宫墙之间飘来荡去。御花园的太液池上,几条龙舟已经整装待发,船头的龙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按照燕朝惯例,端午节这日皇帝要率领百官在太庙举行祭祀,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年的祭祀却与往年不同——礼部三天前才接到通知,今年祭祀之后还要举行一场特殊的仪式。礼部尚书严大人反复核对了三次仪程单子,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用微微发颤的手在仪式名称那一栏盖上了礼部的朱红关防。

      “陛下亲政大典。”

      这四个字,在礼部的卷宗里压了整整十年。

      卯时刚过,天边还挂着一弯淡淡的残月,邱莹莹就醒了。准确地说,她一夜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紧张——前世在跨国谈判桌上,多大的阵仗她都见过,还不至于为一场仪式失眠。她只是在想事情。想这三个月来她走过的人、做过的事、欠下的债。想那些还在路上的人,还有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想这三个月来她走过的每一步——从那个在龙榻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废帝,到今天即将亲政的女帝。

      翠微带着八个宫女进来给她梳妆。平日里梳妆只需翠微一人足矣,小福子在旁边递个梳子簪子打个下手。但今天是亲政大典,梳妆的规格比大婚还高。光是那身礼服就有十二层——素绢中衣、云锦衬袍、织金缎外袍,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纹样和寓意。最外面是明黄色的衮冕,上绣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十二种章纹,每一种都代表帝王的一种德行。那顶冕冠比上朝的冕旒足足重了一倍,前后各垂下十二串五彩玉藻,每串十二颗,一百四十四颗玉珠在晨光中流转着幽深的光泽。加上腰间那条镶着二十四块和田玉的玉带,整套行头穿在身上重得像背了一副铠甲。

      卯时三刻,一切准备停当。邱莹莹站在菱花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少女,身形单薄,却撑起了燕朝两百年来最沉重的一身礼服。镜中人的眉眼依旧是凤瑶光的眉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完全不同了——不是怯弱,不是惶恐,不是刻意伪装的天真。而是沉静,是从一场又一场生死博弈中磨砺出来的从容。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那个长眠于冰冷湖水之下的少女轻声说了一句:凤瑶光,你母亲留给你的江山,我替你拿回来了。

      “起驾。”

      承天殿的铜钟敲过三响,浑厚悠长的钟声在晨雾中回荡,惊起檐角栖息的鸽群。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站在承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朱紫朝服在晨光中汇成一片沉静的海洋。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议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片江山的天要变了。那些曾经只在朝堂上偷眼打量小皇帝的人,那些曾经在凤无邪面前低头哈腰的人,那些在周勉案中被吓得夜不能寐的人——此刻都站在这片广场上,等待着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凤无邪站在文臣之首。他今日破天荒地没有穿摄政王的玄色朝服,而是换了一身暗青色的祭服。祭服上绣着的是四爪行龙,比皇帝的整整少了一爪。这是他执掌朝政十年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穿臣子的祭服。他以前从来不穿这身——他穿摄政王朝服时绣的是四爪金龙,穿常服时更不拘礼制。但今天他穿了。

      邱莹莹从承天殿正门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广场上数百名官员跪地叩首,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汉白玉栏杆都在微微颤动。而凤无邪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低下了他那颗十年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下过的头。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方鎏金铜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玺。那枚玉玺邱莹莹认得——那是燕朝皇帝的玉玺,传国玉玺。十年前先帝驾崩时这枚玉玺本该由她继承,但凤无邪以“陛下年幼”为由,将玉玺收在了尚书房的密柜里,一收就是十年。这十年来,所有圣旨上盖的都是摄政王的大印。皇帝玉玺只是一个摆设,一个被锁在柜子里的象征。

      现在,他把玉玺还给她。

      凤无邪单膝跪地,将鎏金铜盘高举过头顶。他的脊背依旧是笔直的,肩膀依旧是开阔的,即便跪在地上,那个男人的气势也没有减弱半分。可他的声音里,却带着邱莹莹从未听过的一种郑重。

      “臣凤无邪,辅政十年。今陛下年满十六,圣德已成,臣请归政于陛下,交还传国玉玺。请陛下亲政。”

      满朝文武齐声附和:“请陛下亲政!”

      那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一层一层地撞击着宫墙,惊得太液池上的鸳鸯扑棱棱飞了起来。

      邱莹莹伸出手,从鎏金铜盘上拿起那枚玉玺。玉玺很重,和田玉的质地温润细腻,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她注意到玉玺的一个角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一道微不可察的凹凸。她不知道这道裂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先帝临终前最后一次用印时失手磕在砚台上的,也许是凤无邪这十年来每一次打开密柜时都会用手指摩挲它,也许是这块玉本身就有这条纹路,两百年来被无数位帝王的手掌摩挲,终究藏不住岁月的痕迹。

      “朕,受命。”

      她只说了三个字。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慷慨陈词。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道宣言——从这一刻起,燕朝的皇帝不再是摆设,不再是傀儡,不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拿捏的金丝雀。

      凤无邪站起身,退后三步。这三步他退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然后他站到了文臣之首的位置——不是摄政王的位置,是臣子的位置。从今以后,他不再是摄政王。从今以后,他只是凤无邪。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手握玉玺,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那些面孔她这三个月来已经看得很熟了——顾太傅拄着拐杖站在文臣第二排,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腰板挺得笔直,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泛着淡淡的水光。沈明萱站在她身后半步,笏板握得端端正正,嘴角微微上扬。礼部尚书严大人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谨得前所未有。几个曾经是周勉同党的官员则面色如土,站在那里腿都在微微发抖。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拖出队列,但他们知道自己逃不掉。而在武将队列中,凌霜的铠甲还带着南境的尘土,萧寒舟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北堂傲站在萧寒舟旁边,依旧是一身黑衣,赤色发带,那双冷硬如刀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开口了。

      “今日朕亲政,有八道旨意要颁。”

      司礼官连忙展开空白圣旨,研墨润笔。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亲政第一天连颁八道旨意,这在燕朝历史上从未有过。

      “第一道:册封凤仪宫十二宫侍君。国师慕容清辞才德兼备,册为正君,总摄六宫事务。沈惊澜册为侧君,兼领内库总管,掌皇家商号及皇庄田产。百里墨渊册为贵君,赐号‘安陵’,掌南境归化事务。楚云澈册为贵君,兼领太医院院判,掌宫中医药及南境防疫。萧寒舟册为侍君,兼领京畿大营骑兵三营统领。北堂傲册为侍君,赐号‘镇西’,兼领雍州边境防务。”

      “第二道:授太傅顾敏之为内阁首辅,吏部侍郎沈明萱为吏部尚书。三朝老臣,当为国用。”

      顾太傅拄着拐杖出列,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哽咽着谢恩。满朝文武中许多人都知道,顾太傅的门生遍布朝野,她的孙女顾兰舟就在十二宫之中,她本人更是在太庙大典上第一个站出来为陛下说话的人。如今陛下让她做首辅,等于把朝堂上最重要的一把椅子交给了她。邱莹莹轻声说了一句“顾太傅请起,往后朝堂之上,还要仰仗太傅多多指教”。老人抬起头时,老泪纵横,混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滴在汉白玉地砖上。

      “第三道:授镇南将军凌霜为太子少保,仍领南境防务。南境一战,凌将军守土有功,朕不会忘。”

      凌霜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她说末将守土是分内之事,陛下大恩,末将无以为报,末将这条命是陛下救的——柳州被围的时候,援军晚到一天,末将就做好殉国的准备了。援军到了,百里公子劝降了南岳残部,末将没死成。这条命以后就是陛下的。邱莹莹看着她,只说了一句“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活着,替朕守好南边的大门”。凌霜深深叩首,起身时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第四道:安化镇北堂一族,追认为燕朝宗室旁支,赐国姓‘凤’,愿改者改,不愿改者听便。另拨库银五万两,用于安化镇重建及北堂族人安置。铁矿中殉难的七十三名北堂族人,按宗室礼制迁葬皇陵。其遗属每户另赐白银千两。”

      这道旨意念出来时,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北堂傲。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撑在膝盖上,头低得很深。邱莹莹看不到他的脸,但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压了两百年的重量终于被人卸下来的那种颤抖。他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臣领旨。”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两个字的份量,比任何华丽的谢恩都重。

      “第五道:江南布政使方文渊贪墨案,即日起由刑部、吏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涉案人员无论品级,一律严办。贪墨银两全数追缴,用于江南防汛工程重建。”

      刑部尚书出列领旨,声音洪亮如钟。那几个周勉的同党终于有人撑不住了,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被两侧的羽林卫拖出了队列。没有人替他们求情,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第六道:雍州都护府经略使周勉叛国案,即日起由摄政王凤无邪督办。周勉已押解至京,其同党四十七人悉数缉拿归案。叛国之罪,诛九族。铁矿所出精铁,全数充公,用于边军装备。另——雍州边境三处铁矿,即日起由朝廷接管,矿工全部释放,改募良民,工钱加倍。”

      凤无邪出列领旨,单膝跪地,暗青色的祭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端肃。他说臣领旨,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说“臣领旨”时手指不自觉地又拈向了腰间玉佩的穗子——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每次遇到真正在意的事,就会无意识地拈穗子。只是这一次,他把穗子拈了一圈就放下了,像是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了。

      “第七道:南岳旧部归顺者,编入柳州民籍。分给田地,五年免赋,十年免役。其子弟准入学堂,准参加科举,准与燕人通婚。另设南境归化司,由百里墨渊兼领,专司南岳遗民安置事务。”

      这道旨意念完,邱莹莹看到百里墨渊在文臣队列中低下了头。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些话——“准入学堂,准参加科举,准与燕人通婚”。十年前他的族人被当成猪狗,十年后他的族人被当成人。他抬起头时,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光芒。

      “第八道——”邱莹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但每一个字依旧清晰有力,“即日起,撤销摄政王封号。凤无邪仍领辅政大臣之职,授太师衔,位列三公之首,兼领京畿防务。朕年幼时,太师辅朕治国。朕亲政后,太师仍是朕的肱骨之臣。”

      这句话比前面七道旨意加起来都要让满朝文武震惊。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揣测——陛下亲政后会不会削凤无邪的权?甚至会不会清算他这十年来的所作所为?可邱莹莹没有。她收了摄政王的封号,却给了他太师的尊位;她收了玉玺,却让他继续掌握京畿防务。她是在告诉凤无邪,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盘棋,她不打算翻旧账。她要的不是报复,是共存。

      凤无邪站在原地,那双凤眸里有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光在微微颤动。他沉默了十息。这十息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响亮——因为凤无邪这辈子从不沉默,他总是第一时间给出判断,总是用最简短的语句掌控局面。可他今天沉默了。然后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十年从未行过的大礼。

      “臣凤无邪,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淡的,但那句“谢恩”,谢的不是官位,不是封号,不是权力。是当年他在尚书房把龙椅从墙边挪回正位的那一天,她暗中藏起来的破绽;是他在慈宁宫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她没有抽开的信任。

      邱莹莹从龙椅上站起身。冕旒的玉藻在她面前晃动,一百四十四颗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承天殿前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看着脚下满朝文武,看着远方重重宫阙,看着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太液池。她想起刚穿越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陌生而危险的皇城,心里只有一句话——我要在这里活下去。现在,她不止活下来了。她赢了。

      “众卿平身。”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朕年幼时,先帝留给朕一片江山和十二把刀。朕用这十二把刀守住了江山。从今以后——朕与诸君,共守此土。”

      满朝文武再次跪拜,山呼万岁。那声音响彻云霄,惊得太庙的铜钟都自发地嗡鸣起来。鸽群在天空中盘旋不去,艾草和菖蒲的清苦香气在晨风中弥漫,御膳房的粽子已经煮好了,甜糯的香气混着竹叶的清香飘进了承天殿前的广场。端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三个月前邱莹莹在冰冷的湖水里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荒诞的梦;三个月后她站在燕朝权力的最高处,手握玉玺,身披衮冕,身后是十二宫,面前是万里河山。

      梦醒了。江山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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